第60章 貴妃的默契
大宅院裏,有幾個沒有秘密的。
徐迦寧慢騰騰回了東園,蘇謹言正在二樓她的房間當中等着她,紅玉已經被他攆了出去,屋裏只剩糖球在門口哼唧,偶爾跳起來撓門。
徐迦寧一進門,小家夥連滾帶爬地就過來了,它還小,小爪子搭在了她的鞋面上面,使勁爬了兩下才爬上來。她彎腰将貓兒抓起來,拿着她兩個前爪直拍着手。
“淘氣的小家夥,你撓門幹什麽想出去呀!”
“喵……”
徐迦寧拍着它的小爪子,捧了它送回小窩裏面,蘇謹言站在窗前,聽着她的聲音,并未回頭。她忙着逗貓,也沒理會他,小家夥總想爬出來,她來回送了兩三回,不管它了,去浴室洗手。
水龍頭一擰開,水流聲嘩嘩的。
仔細洗了臉和手,徐迦寧好半晌才從浴室出來。
蘇謹言還站在窗前,他兩手插在口袋裏面,轉過身來看着她,她像是才看見他一樣,擦着手,慢慢走了過來,還彎着笑眼。
“有事?”
像沒事人似地,蘇謹言眸色暗沉,靠了窗前:“你為什麽要把她帶進來?”
她現在在蘇家,就是妮兒,在蘇守信面前,她卻是個冒名頂替的,是他花了錢請回來哄老太太開心的,是為了拖延蘇婉和霍瀾庭的棋子。她做什麽,必然是他蘇謹言的授意,一旦要是讓蘇守信知道了,餘百合進了碧情園了,那麽就等同于蘇謹言請進來的一樣。
徐迦寧眉峰微動,依舊擦着自己纖細的指尖:“誰?我把誰帶進來了?”
她裝糊塗,蘇謹言目光更沉:“孫太太,你為什麽帶她進園裏?”
她指尖一動,還指了下自己:“我?沒有呀?孫太太是誰?我是受雇于你,做什麽不做什麽都聽你的,什麽孫太太李太太的,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真正出了事,她可以随時離開蘇家,但是他不能,起初,蘇家人去尋他說孫太太來了,他并未理會。但是後來又來人說孫太太在碧情園的院子裏,他這才趕了回來。閑置的空院子,從前還說鬧過鬼的,她被送了那裏,等他回來時候,她正要從裏面跑出來,一旦被人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徐迦寧神色無辜,将手巾放了一邊桌上。
她坐在了梳妝鏡前面,歪着臉,伸手摘下耳墜,流蘇滑過指尖,仔細放了首飾盒裏,從鏡子裏看着她眉眼,不知有什麽喜事,還帶着幾分笑意。
蘇謹言走了過來,伸手扶住她背後的椅背上面,定定看着鏡子當中她的臉:“你都和她說了什麽?可答應過她什麽?說實話。”
徐迦寧也自鏡子當中看着他,還別說,她們兩個人的眼睛長得還真有點像。
都是鳳目,她摘下兩只耳墜,轉過身來,仰臉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點?我說了哦,不是我的授意,什麽孫太太,我沒見過的呢!”
他低眼,聲音更沉:“你是不是惱她早上驚了媽?所以刻意将她扔在那空置着的鬧鬼院子裏?”
惱了,肯定是惱了的。
還不止是惱,她看着他的眼睛,對于她們見面的事不承認也不否認,回身站了起來:“你那麽緊張,是緊張孫太太呢,還是緊張你自己呢?要是按着她說的,當年孩子丢了純屬意外,卻不知道這話能有幾分真幾分假,而其中,大哥那時候的你,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她站了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領帶,稍一用力,立即勒緊了些。
這姑娘眉眼之間,冷冷清清,這雙眼,其實是像蘇守信的,就像他的那雙眼,小的時候多少人背地裏說他就是蘇守信的私生子,說他們長得像之類的。
他曾經想過,他會不會就是蘇守信的兒子。
也曾知道,親生母親抛下他了,養母因為她和蘇守信冷戰,最後的結果已經不得而知,但是,他問過了,蘇守信告訴他說,不是他的父親,之所以養他,完全是因為養母心善,而且不許他再問身世的事。
這麽多年了,什麽風言風語都聽過,他長大以後調查過了,餘百合聲名狼藉,還和蘇學文好過,同時還有別的男人,有些已經無處查證,至于那個名義上的孫家,也不知所蹤了。
今日見了她,她抱住他就開始哭。
她說什麽話,說他是蘇學文的兒子,這麽多年了,他甚至被人說成……說成不知誰的……
她當年是怎麽抛棄他的,他記得清清楚楚。
蘇謹言一把按住女人嬌柔的小手,纖細而又柔軟。
他低着眼簾,胸中千萬惱意不知從何而起,偏偏這個時候,徐迦寧沒有掙脫,反而借着他力翹起了腳尖,她另只手一下勾住了他的頸子,柔軟的雙唇就要貼上他的臉了,淺淺呼吸吹拂在耳邊,她還笑了下。
“大哥,其實我知道,知道我到底是誰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蘇謹言猛然後退,一把推開了她。
四目相對時,她微揚着臉,眼中盡是笑意,其實她還不能确定,但是這要看周圍的人都什麽樣的反應,她想既然已經給蘇守信釋放了那樣的信號,用不了多久,真相會送到她的面前,根本不用她去證明什麽。
說不清,她那笑意當中,還有什麽,蘇謹言心緒不寧,勉強冷靜下來,沉色看着她:“你說什麽?”
她說什麽?
徐迦寧可沒有興趣再和他打啞謎,她向前一步,正色道:“不過你放心,我暫時沒有想回來的想法,我甚至還可以配合你,将來如果有一天你這個秘密保不住了,那時也可以幫你。”
有些事,當然不會這麽承認。
蘇謹言看着她:“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聽不懂啊,那就說點簡單的好了,給人留點退路總是好的,既然人還在這跟她繼續談論,至少說明他心中還有顧忌。徐迦寧回身坐下,單手托臉,像是很認真地想了想,才開口:“這樣吧,沒有不透風的牆,蘇守信遲早會知道,孫太太進了碧情園的事,到時候就說是我為了給夫人出口氣,帶進來扔了那院子的好了,沒有你的事。”
想着徐家那爺倆,蘇謹言更是心驚,一旦她真的知道了什麽,還不知以後會出多少事,但是他現在只能這樣,當初的一句謊言,就得用更多的謊言遮掩。
他當然不能參與其中,她在來這裏之前,就擅于讨價還價。
蘇謹言低眼看着她,聲音已經柔了下來:“那你想要什麽?”
徐迦寧兩指在臉邊點了點,似不經意地提起:“我知道,蘇家在恒興那有塊地皮,前朝遺留下來的兩排院落,其實不值多少錢,我有個朋友想在那修繕修繕建個女子學校……”
不等她說完,蘇謹言已是想起有這麽回事了,霍麒麟曾經來找過他,想要低價購買,用來建女校,但他是商人,他看重的是過兩年的利益,而非名義,所以他拒絕了。
這件事很簡單,他當即點頭:“好,你讓你朋友盡管來找我。”
徐迦寧沉默片刻,坐直了身體:“大哥,你實在沒耐心,我想要的,不是你答應她建校,我想要的,是那塊地皮,不管你以什麽樣的名義,我要成為它的主人。”
地皮容易割舍,名義難成。
不過總會有辦法的,蘇謹言繼續點頭:“好,給你。”
徐迦寧繼續:“還有,我英租界有個鋪子,但是不知道做點什麽好,大哥在上海出了名的精明,我需要您幫我一把,讓我自己有個護身的事做。”
這個簡單,蘇謹言點頭:“可以。”
她眨着眼,最後被自己的小貪心愉悅到了,笑了:“還有,我可能需要點錢,願意給就給我,不願意給就當我借的,以後發跡了,再還你。”
客氣都是假的,蘇謹言如何不知,更是痛快:“給你,你需要多少?”
徐迦寧心情舒暢,不說錢數,單對他伸出了手來:“好,大哥,我真是很喜歡你,你是個爽快的人,那麽我與你站在一起,我也會保護你的。”
他身未動,她知道他不信自己,更是勾起了唇角,收回手去:“好吧,你信我才是對的,我這個人呢,其實也不喜歡這裏,用不了幾個月,以後恐怕就沒什麽機會再見了,所以,都好自為之吧。”
糖球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了出來,它直撓着徐迦寧的腳尖。
她伸手将小貓兒拎了起來,看它蹬着的小腿樂不可支,最後将它放在了桌子上面,直逗弄着貓兒。蘇謹言今日從早上起來,就焦頭爛額,從早起遇見餘百合,到醫院出事,醫院藥品批號在這個時候出了點問題,不得不懷疑有人從中作梗。
霍瀾庭這一手來勢洶洶,正是頭疼,回來之後餘百合又進了碧情園,所有的事情,還不到最壞的地步,但是徐迦寧說她自己是誰,實在擊中了他心底的那一塊黑暗上面。
他多年磨煉的心性,總算沒有露出一絲脆弱,轉身走了出去。
“好,你莫要輕舉妄動,我會安排好一切。”
他走了,屋裏又安靜下來了,徐迦寧對着貓兒笑,伸指頭點着它的鼻尖,眉眼彎彎的。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她将糖球放了地上,轉回床邊,抱起了電話來。
撥通霍家電話,找霍瀾庭接聽。
巧的是他真的還在,很快就接過了電話。
一天當中,他們通電話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點,徐迦寧覺得自己和他指尖,似乎多了些默契了,話筒貼在耳邊,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帶了幾分慵懶。
她難得調皮,笑:“你應該知道我給你打電話幹什麽,猜得到麽?”
霍瀾庭嗯了聲:“知道。”
是了,她們之間還是有默契的,徐迦寧坦然道:“我已經想好了條件,我出幾萬大洋,要一股你醫院的分紅。”
電話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她仔細辯聽裏面聲音,好半天,才傳來了男人些許不快的聲音。
“這就是你特意打電話過來,想要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