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折辱何來不過自給,花朵紛落終究消散
“你原本也不是什麽大膽的人,喜歡了他,反而叫你生出幾分底氣來。”
華妝側頭望過去,卻是琴霜仙姬。琴霜仙姬方才見她出來,也一路跟着她出來,看她來了這誅仙臺,說不驚異是真的。
琴霜仙姬緩步走到她身邊,“我并不是跟蹤你,只是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誤會,很有必要解釋解釋。”
“倘若是想要解釋多年前你同瀝澄的糾葛,大可不必。”只這一句話間,已經将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樣金順收起。再擡首,她依然是那個風華無雙氣度無二的華妝王姬。“先前的事情,我如今并不是很在意。”
“是麽……”琴霜仙姬扯了扯嘴角,伸手探上她将才觸摸過的樹幹。“我原本以為你會說得更潇灑一些,會騙我,從前的事情,你都忘記了。”
“我這人沒什麽優點,就是一貫都喜歡說實話。”将肘間的卷雲绫往上拉了拉,華妝說得那叫一個大言不慚。想必從前為了出去玩,诓騙飲墨帝君肚子疼要休息的事情,她都已經忘記了。
“你的意思是,從前你都還記得麽?”
“自然,我都記得,從沒有忘記過。”眼見琴霜仙姬眼中閃過激動,卻又淡聲加上一句:“只是再記得,也是從前的事情。我當日為了你代嫁給席澤帝君,雖然婚事未成,婚約終究還在。多年前我已經任性過一回,在婚禮上頭給了席澤天大的羞辱,甚至随着瀝澄跳了誅仙臺。多年之後有幸重歸天庭,自己先前許下的承諾,自然也該遵守才是。”
“可是瀝澄他那樣深愛你!你心底真正愛着的,一直愛着的,也是瀝澄不是麽?”琴霜仙姬十分激動,說話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大起來,甚至有些尖銳。“既然相愛,就應該在一起。我是沒法子了,你觸手可得,為什麽不肯珍惜?”
“琴霜仙姬!”華妝面色一冷,便是連聲音也像是籠罩了萬裏寒冰,平白就叫人打顫。“倘若你父君不曾戰死,你也是堂堂一族郡主,如何能說得出這樣輕巧的話來?何為承諾,一諾千金的道理,你不會不明白。我祁華妝是神族的王姬,代表的就是神族這一族。神族王姬同妖族帝君聯姻,你當時小孩子過家家麽?”冷笑,“琴霜仙姬,這世上有許多事情,都是要排在愛這個字前頭的。”
所有人都為愛癡狂想要肆無忌憚,只是這世上,又有誰能夠真正肆無忌憚?
琴霜仙姬低着頭,耳畔一支粉白宮花搖搖晃晃地顫抖,下一刻就要落下。華妝伸手,輕輕替她将宮花扶正。
“琴霜……不要再讓自己摻雜到這些事情裏來。照理,我是應該厭棄你的。若非你,我同瀝澄想必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只是現在,我卻很羨慕你。”
琴霜仙姬愕然擡頭,“羨慕我?”冷笑出聲,“你羨慕我什麽?是羨慕我始終不得瀝澄所愛,還是羨慕我終歸要嫁給自己不愛的男子!還是,你羨慕我這樣身世不明,寄人籬下的慘淡?呵,大話人人都能講,你可知道我心裏的苦麽?”
華妝靜靜望着她,并沒有被她這樣近乎挑釁的言語惹怒。琴霜仙姬卻越發瘋狂,伸手抓住華妝肩上的衣料,便質問:“你是羨慕我,還是可憐我?其實都是一樣的!不過是……不過是借着這個折辱我!”
“從沒有人會折辱你,你的恥辱,都是自己給的。”華妝将她推開,冷淡道:“連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怎麽能讓別人看重你?更何況,你身上其他的,原本也沒什麽值得我側目。我羨慕的,不過是你嫁了東海三皇子。敖丙一向醉心書畫詩詞,你得他這樣對待,本就是值得人羨慕的一件事。只是你自己終究不夠知足聰明,反而将之變作了自己的悲劇。”
“你是為着敖丙來勸我麽?”
“你卻也別将自己看得這樣重,勸你?我犯得着什麽?只是不想讓瀝澄同我當年的犧牲白費,一個兩個為了當日那件事跳了誅仙臺,末了你卻還不能知足,非要逼着自己往火坑裏走。”
這一句話說得太過重,重得像是冰霜打在身上,讓人的心都開始變涼。
“我知道,你們一向都不大看得起我。”說話的時候,隐約叫人覺得有些凄涼。“我其實也看不起自己。原本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人,卻原來我的伎倆,別人都看在眼裏。只是我雖然讓你們不恥,卻總也有一顆心,也是會疼的。當年是我對不住瀝澄,故而現在,我才想要他過得好一些。”
見她如此,華妝也難免心有戚戚然。“瀝澄其實現在過得很好。你不要覺得事事遂心才是過得好,唯有懂得放手和失去,才是世道的永恒。”
“我不知道這些!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感情這種東西是要去争取的!你沒有争取,怎麽就知道你們不能在一起!同妖族聯姻,也不見得會比同仙族聯姻來的好一些!”琴霜卻仍舊不肯死心,“華妝,算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讓瀝澄這麽難過。”
興許是說話的聲音太大了,有一朵橙色的鳳凰花打着旋兒飄落。華妝不由自主攤開掌心,那朵花輕輕落在她掌中,帶着不可思議的柔軟觸覺。
她微微一笑,翻轉掌心,眼見着那朵花瓣從掌心飄離,飛向遠方。她望着那朵花,意有所指地道:“這裏得兩棵鳳凰木,瀝澄出生的時候,天後娘娘種下了一棵橙色的。緋裳出生的時候,天帝又種下了一棵緋色的。鳳凰花常年不敗,承天界仙氣,俨然是天界那兩位殿下、公主的化身。這花朵承了仙氣,便是飄落下來,也能飛得更遠一些,不會輕易落地。只是終究,都是要落地的。”
她說的隐晦,琴霜仙姬卻能明白她的意思,連連搖首:“不,你這樣,瀝澄要難過死了。”
“他不會難過太久的……”因為除了失去她,他還有許多事情要苦惱。他會是受人愛戴的新天帝,所以他不能容許自己,沉溺兒女情長。
她最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