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幻境天災
丹青習慣了有孫悟空的味道在身邊,此時一個人霸占石床,睡得倒是不如往常踏實,還沒到半個時辰便幽幽轉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本能地就想喊一句“大聖”,然而定睛一看卻發現是馬元帥在石床邊擰緊了眉頭左右踱着步子。
她隐隐覺得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立刻清醒過來,道:“馬元帥,出什麽事了嗎?大聖呢?”
馬元帥這才發現她醒了。他扯了扯嘴角,道:“大王他——領着猴子們操練去了。丹青仙子,來吃點東西吧。”他端過一旁裝着各種水果的盤子到她面前,道:“都是挑的最大最好的,你睡了一覺也餓了吧。”
這是典型的避而不談。丹青更加肯定她自己的想法,于是把果盤往旁邊一推,道:“到底出什麽事了?”
馬元帥動了動唇,顯然是想說又不敢說,半晌,他嘆了口氣,道:“真的沒什麽事,大王一會兒就回來。”
丹青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道:“你不說我自己出去看。”
誰知剛走到洞門,她便一鼻子撞在一道無形的屏障上,疼得龇牙咧嘴。
“這什麽東西?”她回頭質問馬元帥,只得到他的撇嘴聳肩。她一怒,立刻對着那屏障拳打腳踢起來,但那屏障堅硬得很,任憑她如何折騰也難突破半分。
看來是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孫悟空才将她關在裏面,這是一種保護嗎?是附近的妖魔還是——神仙?只是不管是什麽勢力,孫悟空那時不時神通就不好使的毛病還沒治好,由着他一人犯險實在叫丹青提心吊膽。
她瞪着馬元帥半天,人家根本就沒有要吐露實情的意思。她心裏一動,立刻幻化出一把冰錐指在自己頸間,道:“馬元帥,你肯定知道陣眼在哪吧?你若不放我出去,我當場自裁給你看。”
馬元帥見狀便慌了,道:“丹青仙子啊,大王就是怕你出去遇了危險才不讓你出去的。若是你出了什麽事兒,我也只能以死謝罪了。”
丹青瞬間洩了氣。她又道:“那你只告訴我是誰來了,我便不做傻事,可好?”
馬元帥猶豫了半天,終于長嘆了一口氣,道:“唉!是天上的神仙,他們來捉大王了。有個拿着寶塔蓄着長須的,有個個子很大使斧頭的,還有個七八歲的奶娃娃,手裏提着□□的。仙子,行行好吧。大王說,如果你出去了一定要幫他說話,你會被他連累的。你躲在洞中大王便可以告訴神仙們是他綁了你,不是你甘願與他同流合污……”
丹青一怔,鼻子忽然有些酸酸的。她沒想到孫悟空竟能算到這一步。的确,她若與神仙們對峙起來定是要幫孫悟空的,甚至有可能不只是說說話這樣簡單。然而讓她在這袖手旁觀,她是萬萬做不到的。猴子有義,她不能無情。她鐵下臉來,對馬元帥道:“元帥當真不放我出去?”
馬元帥一臉難色,搖了搖頭。
她微微颔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用全部的修為彙聚在指尖。那種熟悉的與水融為一體的感覺再次蔓延至腦際。她甚至連丁點水星都能感覺得到。握拳的瞬間,所有的水都凝結為尖利的冰,以極快的速度朝着那屏障打了過去。
馬元帥吓了一跳,趕緊蹲在地上捂住耳朵。
尖銳的冰體破碎的聲音立刻回響在洞中。
馬元帥吃驚地看着丹青,并沒料到一個好吃懶做的仙子居然有這樣大力量可以破了他家大王的法陣。
丹青一腳邁出洞門,回頭道:“抱歉了,元帥。”
出了水簾洞的大門,洞外忽地白光大盛。丹青緊緊閉上被刺痛的眼睛。然而再睜開之時,一切都好像不一樣了。
依舊是水簾洞外的鐵板橋。她往前走了兩步,卻覺得到處都不對勁了。
花果山素日裏雖稱不上喧鬧,卻是很有生氣的。随處都可見出來覓食嬉戲的小動物。然而此時此刻,除了山頂洩下的一挂瀑布打在山澗産生的流水聲,她幾乎有些感受不到有其他生靈的存在了。
晴空萬裏,太陽肆無忌憚地挂在高高的天空上。陽光照在丹青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丁點暖意。
她所身處的這個花果山更像是誰精心布置的一個大花園。這是幻境。她方才馭水不知出了什麽岔子,讓自己掉進一個陣法裏面了。她轉身回了水簾洞。果不其然,裏面已經不見了馬元帥他們的蹤影。水簾洞正堂裏擺放的所有石凳、石桌上面都布滿了厚厚的灰塵與蜘蛛網,恍若從未有一個美猴王帶着他的猴子猴孫在這裏居住過。
這是什麽時候?千百年前,還是千百年後?
她在洞裏逛了一圈,并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
“大聖——”她将兩手放在嘴邊擴音,大聲在洞裏喊着。
“馬元帥——”她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無人應答。
她心裏有些慌了。七百年仙齡,她從沒學過破陣之類的,甚至連自己是為何堕入這樣的幻境都不得而知。況且現實中的花果山此時正逢災亂,她須得馬上找到脫身的辦法,出去幫孫悟空抵擋才是。
這樣想着,她沉了口氣,繞過那瀑布到了水簾洞外、花果山上。這裏靜谧得吓人。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個人了。她擡手馭起一些水凝成冰錐往天上打去。不知打了有多高,那冰錐上升至她法術不可及的地方脫力掉下來,摔在地上落了個米分身碎骨。
看來這幻境并非有形的。
她思忖了一番,忽地想到花果山下荥水水域東連東海。即使是還沒有孫悟空的時候,東海龍王亦早便在那裏了。說不定到龍宮一探能有收獲。
她不再猶豫,使了爬雲術往山腳行去。
到了半空視野更好。她的飛行速度較奔跑來說要快上許多。但此時她在半空連一絲一毫的風都感覺不到。腳下飛速掠過的樹木也沒有絲毫響動。
她加快速度行至山腳,卻見一個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水邊與水中的某個生靈說話。
離得太遠,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她只得走近了些,小聲問道:“大叔,請問現在是什麽年月?”
那男人并未理她,兀自蹲下身子将右手伸進海水裏撫摸着裏面的一條大魚。
她又走近了些,才發現那也是一條鯉魚,體型與她自己差不多,有兩三尺長,亦是通體的銀白。然而那魚兒背上有一簇紅磷,在日頭的照射下熠熠發光,十分好看。
“大叔?”她蹲在男人身邊歪着頭喚他,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看來他們也是幻境裏的人,聽不到她,也看不到她。
那中年男子看起來雖上了些年歲,卻依舊是英氣逼人。站在水邊負手而立之時竟還有幾分王者之風。
丹青望着他和那水中鯉魚,忽然有種十分熟悉的感覺。她一個晃神,腦子裏竟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來。莫不是,他們曾是她的同族,是她的親人嗎?
中年男子輕撫着水中鯉魚的脊背,卸下了身上的那股帝王氣,眼神漸漸柔和下來。他揚着嘴角道:“九兒,五百年将至,你也要經歷第一次渡劫了。我的女兒一定會成功的。”
原來他們是父女。丹青也蹲在水邊,望着水裏的鯉魚,發呆。
被叫做九兒的鯉魚吐了吐泡泡,道:“那我成功了之後就能和爹爹還有哥哥們一樣幻化成人形嗎?”
男子挑着眉頭點點頭,自豪道:“你有最高貴的血統,幻化成人定出落得如你娘親一樣一貌傾城。”
最高貴……難道他們是皇鯉一族?丹青隐隐記得風古告訴她,最後一只皇鯉已經渡劫死去了。難道這只可憐的小鯉魚沒有成功嗎……
九兒搖了搖尾巴,魚頭便轉了個方向背對着男子,有些失落道:“可是娘親和哥哥們都不見了。就連爹爹也不能跟我在水裏玩兒了……”
那男子神情立刻黯淡下來。他微微嘆了口氣,道:“你的天資是哥哥們都比不上的。你有他們都沒有的東西,所以你一定能成功。近期爹爹可能不會再來看你了。等你渡劫成功之後定要一切小心,那是你最虛弱的時候。九兒,你是本族最後的希望了。”
“我知道了爹爹,我不會叫你失望的。”九兒吐了兩個泡泡,身子往水底沉了沉,道:“我要繼續修煉了,爹爹再見。”
男子颔首,卻戀戀不舍地不願将手從水裏擡起來。
饒是丹青從未領略過親情之可貴,此時卻也看得不免有些動容。待她再回過頭看他們,竟發現那男子紅了眼眶,接着,一滴清瑩的淚水劃過俊朗的五官洩在衣衫上。他徑自擦幹了淚水,站起身,身形慢慢變得透明最後不見。
丹青一個愣怔,才知道那男子并沒有實體,方才與九兒說話的不過是他的英魂。留下那最後一滴淚,他便要灰飛煙滅與世長辭了。她不知他是如何讓自己的一縷魂魄堅持幻化出如此逼真的身形來陪伴與鼓勵自己的小女兒,但他再看不到他女兒渡劫成功的那一天。他甚至無法在自己女兒受到災劫時以父親的懷抱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