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浴室
一般來說,當客來到當鋪當貴重物品,在買賣成交之前,朝奉是不得上手的,怎麽看怎麽估價,全由當客自己拿着,自己擺弄。收了當物以後,為防止當客來贖當時物品損壞,一定要包好了、編上號直接入庫。幹當鋪這一行的,多半都要守這個規矩。
但在時希然的三界當鋪,大部分當客都不要求她守這個規矩。
原因就在于,這些神仙實在是太缺錢了。現在這個社會,天天破除封建迷信,建國後的動物還不讓成精,直接導致這些神仙的香火越來越微薄。很多少男少女的,寧可供明星也不願供神仙。西天的佛陀菩薩、本土的山神土地還稍微好些,就那些星宿仙君、天兵天将什麽的,除了文曲星這種特別利家利業、專業性強的神仙以外,家裏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
因此,他們都恨不得一個寶貝當出八個寶貝的錢來。
而時希然給他們報的價格,往往是朝最低了壓,肯定達不到他們的心理預期。所以當客們為了當更多錢,就會答應讓時希然在當期內随便使用自己的東西,把他們那寶貝利用到最大化。這樣做生意并不虧本,所以時希然往往也會讓利。
然而,今天龜丞相的舉動卻非常反常。他也說過,如果他的珠子能賣給凡人,他是鐵定不會來當鋪給它當掉的。而龍珠可以布雲施雨這個能力,在很多地方都非常用得到。如果東海龍宮誠如他所說,條件已經那麽艱苦了,那他為什麽不借這個機會多當點錢呢?
相反,他今天當東西當得很痛快,要價不高不說,利息也給得很足。這完全不像是一個當客應該有的樣子,倒好像是為了當而當,就成心要把這東西送進當鋪一樣。
所以反應過來的時希然第一時間就打開了錦盒。果然,她遭騙了。
都怪她太高估了那些神仙的道德情操,降低了警惕。
這樣的情況,打她三界當鋪開張以來,就從沒遇到過。現下季寧雲又不在,她也沒什麽心思看彈幕了,面對着泡在醬油缸子裏的那只眼睛,時希然犯難了:也不知東海把這眼珠子丢進來,是想看什麽?是看她大朝奉究竟何許人也,還是看她庫裏都有什麽寶貝?換句話說,到底是想劫財還是想劫色啊?
時希然思考了一下,起身拿了個黑色口罩罩在臉上,接着,捧起了那個醬油瓶子:“親愛的,你說說,替代東海龍珠混進我這三界當鋪,你究竟是何居心?”
醬油裏面鹽分大,顏色深,眼珠子泡在裏頭不僅看不見東西,想必還疼得要死呢。那眼睛在醬油瓶裏浮浮沉沉,看着也是挺痛苦,可半天周圍都沒什麽聲音。
眼睛主人也太沉得住氣了吧?再泡一會兒肯定就瞎了呀。
“龜丞相是囫囵個兒來的,也是囫囵個兒走的,這肯定不是龜丞相的。那你說你是個蝦兵,還是個蟹将呢?”時希然心想,老這樣僵持着可是不行,于是打算來一記狠的。
她抱着醬油壇子,重新回到櫃臺上,還順手拎了兩根筷子。
她把眼珠子從醬油壇子裏夾了出來,在鏡頭面前展示了一下:“大家看看,東海龍宮龜丞相竟然到我這來騙當,剛才盒子裏還裝着東海龍珠呢,當給我就變成這惡心巴拉的了,你們說說,有這樣的龍宮麽?以後你們不要去龍王廟給他們送香火了,人品太次。”
話音剛落,就聽樓頂上有人大喊一句:“臭丫頭,不許播了!我們東海的名聲豈是你能随意糟踐的?”
聽聲音,還是龜丞相沒錯。時希然就知道,他不會這麽輕易離開的。
“是啊,哪輪得到我啊,你們自己人早吧自己名聲給糟踐爛了。”時希然把眼珠子往醬油裏一扔,回手從櫃上拎了一把劍:“都被我發現了,就下來說話吧。”
“你那櫃上多得是寶貝,你當我傻啊?”龜丞相冷哼一聲,咪咪嘛嘛的開始念咒語。不一會兒,只聽半空中一記驚雷,忽地下起了雨來。
時希然這會兒并不很慌張。因為她知道,七寶玲珑塔中的無極乾坤可不是說着玩兒的。就憑他東海龍珠召喚來的這一點小雨,就算她沒把塔放大,要想從最下面一層層淹上來,根本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幾乎可以說是在做無用功了。
可下一刻,就打臉了:從房頂上滴滴答答的開始有雨水流進來,沒過一會兒,便彙成了一個水柱,她的攝像頭、電腦、話筒無一幸免。
難道……塔頂漏了?
正在此時,塔頂忽地豁開了一個大洞,雨似瀑布般洶湧直下,将時希然整個淋了一個透心涼。她從小不會水,這時候也慌了神了,手裏雖然拎着一把上古的神劍,可水火無情,卻是拿這災難一點辦法也沒有。
“臭丫頭,既然被你發現了,那我們也就明說了。龍宮這兩年确實過得辛苦,一日不如一日。你這開當鋪的做霸王買賣,說給多少錢就給多少錢,高興了給點,不高興就不收當,這生意做得也是太缺德了。”龜丞相暫停了雨勢,頓了一頓,又道:“你将你玄字一號庫裏我們龍宮的東西都拿出來還與我,今日我便收手放你這當鋪一條生路,如何?哦對了,還有李天王那照妖鏡。”
時希然呵呵一笑,心裏就明了了:原是有李天王撐腰呢。七寶玲珑塔塔頂破了,這事兒李天王肯定是知道的。他現在塔沒了,照妖鏡也當了,寶貝不剩多少,因而想借東海的手把東西搶回去,所以才把塔頂裂了的事兒告訴龜丞相。這龜丞相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來搶東西就說搶東西,臨了了故意把李天王給出賣了,就是怕萬一時希然有什麽辦法秋後算賬,還能抓個官兒更大的頂缸。
厲害了我的龜丞相。
時希然擰緊了眉頭:“龜丞相,你想得美。今天有我在這,你一件東西也別想搶走。”她抱起醬油壇子,怒道:“今日你以當龍珠雙倍的價格把這眼珠子贖走,我還可以既往不咎。否則,我就踩爆了它,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吧。”
正在這時,塔外又傳來一個聲音:“不行啊龜丞相,不能讓她把我戳瞎啊!”
龜丞相又道:“哎呀就一只眼睛,你不還有一只呢麽,所謂舍不得眼珠子套不出龍宮寶貝,兄弟。對不住了。”
言罷,他又朝時希然喊話:“你踩吧,随便踩,我還能聽個響呢。”
時希然一挑嘴角,心想,中計了吧老家夥。就方才龜丞相跟眼珠子的主人一來一回合計的時候,她已經從庫裏翻出了水德星君的缽盂,擡手捧着一念咒,大水跟聽懂了人話一樣,彙成了一個圓柱形,很有美感地鑽進了那缽盂。
“臭丫頭,你——!”龜丞相這才發現不對,奮力加大雨勢。
可水德星君的缽盂着實厲害,別說這點雨了,就是整個東海都能給裝進去。雨下的不如收得快,不一會兒,時希然這當鋪樓裏全幹了。
塔外,龜丞相想必都傻眼了。
這會兒功夫,塔裏忽然一道金光,是季寧雲跑進來了。此時的他已不是那副僞裝成文弱凡人的模樣。他換上了一身素衣白袍,兩只眼睛漆黑一片,自眼角飛伸入鬓兩道濃濃墨跡,手裏一杆判官筆揮散着朱砂般的磷光。
這才是仙界判官的本來面目。
時希然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拉風樣子的時候,也着實被驚豔了一把。如今難得他真身示人,時希然趕緊朝他招手:“嘿,仙判大人,別戳在房梁上,來直播間露個臉啊!”
就這顏值,這服裝,這道具,不知道能換多少禮物呢!
結果季寧雲往這邊瞟了瞟,輕描淡寫夾了她一眼,根本沒理會這茬事兒。
時希然氣得直跺腳。
“東海好大的膽子,竟敢明目張膽地搶東西?”他環顧了一下周圍的一片狼藉,怒出了一口氣。
“什麽?仙判也來當東西?”龜丞相答話驢唇不對馬嘴:“我以為仙判天天跟別的神仙吃拿卡要,不缺錢的。”
“放肆。”季寧雲臉一陣紅一陣白,看來也是沒少幹這件事兒。他面上挂不住了,回頭跟時希然說:“你先走,這裏我收拾吧。”
時希然點頭如搗蒜:你們高層之間的事兒,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腳底抹油,跑得飛快,下樓右轉瞅準一個門念着口訣就閃人了。
一道金光,她就到了熟悉的酒店衛生間裏。
呼,可回來了。這一身弄的,忒狼狽。
時希然瞧了瞧鏡子裏跟落湯雞一樣的自己,默默翻了個白眼:這叫什麽事兒啊?!
甩掉鞋子脫了外套,她摘掉綁頭發的皮筋,濕漉漉的頭發全散了下來。
正打理着呢,只聽衛生間的門咔嚓兩聲,被人從外頭打開了。
時希然又是一驚,迅速回頭看去,卻見一個赤着上身的高個子男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不是別人,正是鄭飛昂。
“你怎麽在我房間裏?”兩人異口同聲。
半晌,時希然默默回頭看了看鏡子旁邊擺放的洗面奶、洗發水——
果然,不是她的。
在塔裏,她居然出錯門了?
而對面,臉頰還因微醺而泛着紅暈的鄭飛昂眼睛都藍了:“時希希,你大半夜打扮成這個樣子來我浴室,想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抓錯字有紅包!
第一個抓出蟲子來并留言的親會得到萌堂菌超小紅包一個!
愛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