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何以孤鳳鳴(十九)
蠶月桑葉青,莺時柳花白。
陽春三月,正是草長莺飛,春花爛漫的時節。栖岩谷一行人由隐仙宗弟子引導着,沿着山路攀上了太和山小蓮峰。
這條路并非人工修葺,而是完全由草木天然形成的。因此道路曲折,讓人總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迷失在這一片茂林之中。
然而,當他們繞過一重又一重岩壁後,展現在他們面前的美景卻讓不少栖岩谷弟子驚呼出聲。
眼前是一片頗為開闊的平地,四周有翠竹搖曳。清風拂過,便有沙沙竹葉之聲。一泓清泉恰巧自此蜿蜒流過,岸邊光滑的岩石零星散布,些許白色野花自岩石間探出頭來,綻放出一脈春色。
有溪水滋潤,草地綠意如織。而在蒼翠的草地上,更是點綴着不知其數的蘭花。
此時春蘭正盛,翠綠、淡褐各色的幽蘭清雅優美。更有不少罕見的墨蘭尚在開放,或暗紫或桃紅的花瓣給這片綠地更添了幾分亮色。
栖岩谷一行人到的比預定的早些,所以還有不少隐仙宗弟子在這邊忙碌準備。桌案沿着溪水的流向一一設下,擺上今晨方才摘下的仙草靈果。藍白道袍不斷交錯穿梭其中,加之此時晨霧尚未散盡,倒當真有幾分仙家清會的感覺。
“好漂亮……”
楚沁兒彎腰看着腳邊那朵盛開的墨蘭,被許多文人墨客、達官貴人置于蘭圃、花盆中嬌養的花種這般肆意地生長于山谷,似乎連清冷的暗香都更為濃郁了幾分。再看看那些白玉杯碟、花梨桌案,雖用材考究,做工精致,但色澤紋理皆不靜不喧,于奢華中顯出幾分低調的意味。
江明蘭看着她那副吃驚的模樣,抿唇偷笑。
楚沁兒被她笑得一頭霧水,只能疑惑地望着師姐,不知道自己的話有什麽可笑的地方。
“隐仙宗也就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記得自己還占着道門第一大派的名頭了……”
江明蘭略帶笑意地向楚沁兒解釋道。她可還記得自己二十多年前随師父來隐仙宗拜訪時,見到的那“簡單樸素”到極點的“大殿”。
栖岩谷雖也不重物欲,但大抵是因為谷中女弟子較多的原因吧,亭臺樓閣倒也建的鱗次栉比。
可是隐仙宗卻不一樣,大約是門內長輩都“不拘小節”的關系,随便在山上打個洞就作為洞府的人不知其幾。後來為了招待外客才建了幾間平房,據她師父說,最早的時候,那幾間平房甚至比不上一個小富之家住的屋子。
這也是為什麽隐仙宗凡是舉行什麽重大的儀式或活動,都選擇露天的場地的原因。
聽完江明蘭八卦的隐仙宗二三事,楚沁兒目瞪口呆。
“長青道長也是住在山洞裏的嗎?”
“……”
江明蘭思索了一下這個可能,然後表示畫面太美她不敢看_(:зゝ∠)_
“沁兒。”
就在江明蘭和楚沁兒面面相觑的時候,一個讓楚沁兒十分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耳畔。
“哥哥。”
楚沁兒回頭,就看到一身勁裝的楚澤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壓抑了四年的思念在那一刻浮上心頭,她也顧不得身邊那些好奇地打量着他們的同輩們,直直地撲向了楚澤的懷抱。
楚澤一把抱住楚沁兒,感受到她的顫抖,眉眼柔和了下來,擡起手,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是。”
兩人靜靜地相擁了一會兒,楚沁兒才回過神來,發現周圍的人都在打量着他們,不由得略紅了臉頰。
“哥哥。”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飾,像四年前一樣,站在了楚澤的身側。然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偷偷牽住了楚澤的手。
楚澤看着她東張西望掩人耳目的模樣,不由得輕笑出聲。用另一只手整了整她有些歪斜的發飾,
“沁兒也長大了呢……”
“哥哥。”
楚沁兒羞惱地白了他一眼,然後才想起來被自己遺忘在腦後的師姐。
她拜入栖岩谷後,栖岩谷谷主出乎意料地收下了她作為關門弟子,而江明蘭作為大師姐,對她也頗為照顧。此次清談會,若非她有谷主親傳的身份,以她的修為,怕是也沒有參與的機會。
“素因道長,許久不見。”
楚澤見到江明蘭望來的眼神,拱手為禮。
江明蘭看着這位在四年間似乎已經脫胎換骨的少年,同樣回禮。
“楚道友。”
楚澤看了身側的楚沁兒一眼,
“素因道長,我與舍妹多年不見,不知可否容我二人獨自敘舊一番?”
江明蘭看着楚沁兒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模樣,微笑。
“道友請便。”
清談會開始尚還有一段時間,楚澤作為地主,帶走楚沁兒自然不會有什麽問題。
楚澤本也只是出于禮貌地招呼一聲,見此,牽起楚沁兒的手便準備帶着她回自己的洞府。
“長青師兄(弟)?”
“長青師兄(弟)。”
就在此時,正在為清談會做最後準備的隐仙宗弟子們突然騷亂起來,聽到那個熟悉的稱呼,楚沁兒忍不住停住了腳步,回頭望去。
隔着漸漸消散的晨霧,那人自溪水的上游走來,山間的風吹起他的衣袍,明明是和其他弟子一樣的藍白道袍,然而穿在他身上,卻總有一種與旁人不同的神韻。
待他走近了,才發現他的肩膀上還趴着一直玄色的小龜,小龜極為人性化地打着哈欠,也将那人從天際拉到了凡間。
這個人,好像一點都沒有變啊……
楚沁兒的臉微微發燙,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當初那個懷抱如此念念不忘。
因為楚沁兒的駐足,楚澤也回頭看向這位在隐仙宗備受推崇敬愛的掌教首徒。
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什麽,他覺得那個人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兩人之間隔着的那麽多正在同他打招呼的弟子,直直地落到了他的身上,停頓了幾秒,再掃了一眼旁邊的栖岩谷弟子後,才收回視線。
“沁兒,我們走吧。”
看着那人沖那些弟子們一一點頭然後換來那些同輩弟子們欣喜的笑臉時,楚澤莫名覺得這一幕有些刺眼,松開了牽着楚沁兒的手,轉身。
“啊?哦。”
楚沁兒連忙跟上楚澤的腳步,在身後的草地徹底消失前,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個人。
商時序看着楚澤的身影消失在岩壁後,并未在意,而是以主人的身份招待起栖岩谷的一行人。
栖岩谷帶隊的長老已經直接去見了隐仙宗掌教,清談會的規矩本就是小輩同小輩之間的交流,所以隐仙宗這邊,自是需要商時序出面的。
素因、素真兩位道長商時序已經頗為熟悉了,而其他栖岩谷弟子顯然也對長青這位在大師姐口中破了她的天心棋局的存在十分感興趣。
一時間,賓主盡歡。
不久,丹崖派的人也到了,小輩中領頭的同樣是他們的熟人——抱樸子和知非子兩位道長。
而其他一些小派也紛紛到來,哪怕知道自家弟子很難比得過道門這一宗一派一谷中的天之驕子,他們也不會錯過這樣的盛會。
日出破曉,卯時已至。
随着九聲鐘響,各派長老聯袂而至。一座白玉臺浮現于山體之外,長老們一一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而未來的九日間,若有想與其他道友切磋的弟子,也可登此白玉臺,一展所學。
楚澤與楚沁兒在清談會開始前已經回到了此地。
兩人各自落座,時而視線越過他人撞在一起,便會相視一笑,顯然這四年的分離并未讓兩人生出什麽隔閡。
“道法自然,自然非死物,故道無常道。道變應事而變,言之則死……與時遷移,應物變化,因時為業,因物與合,聖人不朽,時變是守……
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人之所好不過得、有、居上、載樂,而道不刻意于此,自然而為,反有大德,大有,大樂……”
作為此次清談會的主持者,隐仙宗掌教玄禦道長親自出面,抛磚引玉,一談己道。
他所言之道,多出于道門弟子常讀的那幾本道藏,然而加入了一位地仙的個人見解,讓在場諸多還未跨入築基的弟子們神思恍惚間領悟了幾分自己之前從未注意到的道理。
而坐在臺上的其他幾位長老們自然也不會閑着,時而就玄禦道長的論述提出些許問題或它意,幾人或各自争辯或由玄禦道長單獨再細細闡釋一番,自是讓底下的弟子們受益匪淺。
大道三千,不同的人所領悟的道本就不同,道門各派共同舉行清談會,所求的本就不是得到一個統一的見解,而是開拓思想。莫說是小輩們,便是參與的幾位長老,也常常會在清談會後有所領悟,突破自身當前的境界。
商時序作為隐仙宗掌教唯一的親傳弟子,自是坐在最好的位置,然而他聽着臺上的那一番論道,卻慢慢閉上了雙眼。
「何為道?」
他沉心靜氣,自問于心。
一絲淺金色的神光勾連他的元神,他覺得自己的神魂被拉扯到了一處玄妙的地方。淺金與暗金兩色的莫名力量如同宇宙中不斷旋轉的星系,又似道家的陰陽魚,懸于他的頭頂上空。
「汝為何要尋道?」
模糊的身影出現在商時序的面前,凜然絕世,無悲無喜,超然象外。
「……」
「汝身而為道,言出法随,何須再尋?」
那人并未介意商時序的沉默,兀自問道。
「你是誰?」
「吾是汝。」
「我又是誰?」
「汝自是吾。」
「……」
「時機若至,汝自會知曉一切。」
那道身影靠近商時序,手輕點他的眉心,商時序只覺得神魂在那一刻仿佛沉重了幾分。似有什麽東西被封印,有某種原本存儲于體內的力量被剝奪。但是,那個人身上并沒有惡意,相反的,還帶給了他一種同洺祁一樣的熟悉感。
不,或者該說,這道身影對他而言,比洺祁更為熟悉。
淺金色的光芒大盛,原本保持的平衡被打破,他頭頂的暗金色力量被壓制到極點,然而卻未曾屈服,不斷收縮着,似乎在嘗試下一次的爆發。
在兩股力量波動的那一刻,商時序仿佛看到了一雙如星辰般的眼眸,世間萬物倒映其中,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這裏面留下印記。
——因為他比蒼穹還要孤高,比冰雪還要無情。
——這是一個遠比洺祁更為可怕的存在。
商時序元神歸體,卻并沒有因為這樣突兀出現的存在而驚異或懼怕。因為,那個人,給他一種本為一體的感覺。就好像是另一個自己,另一個比現在更為完整的自己留下的影子。
「我的道,不必再尋嗎……」
他唇角微彎,身上的靈氣自然而然地流動,此間的力量彙集在一起,八分湧入他的體內,剩下的兩分,則為他肩上的那只玄武所吸收。
築基、得藥、結丹,商時序的境界不斷提升,直至煉己的邊緣方才停下。
“發生了什麽?”
駐守在各地異變之處的人、妖兩族大能突然擡頭,發現他們頭頂的裂縫似乎被某種力量壓制,縮小了大半。
而原本從裂縫中傳來的恐怖壓力也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絲危機感萦繞在他們的心頭,提醒着他們此事并未到此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作者被親戚的到來打倒在床上了,所以不是故意不更的,小天使們要相信作者君其實還是很勤奮的【雖然再勤奮也沒做到日更/(ㄒoㄒ)/~~
這一章終于又有涉及到整本書主線的劇情了,以及洺·毫無存在感的cp君·祁又出現了,雖然只有名字,但是大家也不要遺忘他哦,基友們都說洺祁很萌噠!
PS:雖然之前說清談會是文鬥,但是鑒于懶作者連《道德經》都沒有看完,所以就讓我們愉快地無視掉辯論的環節直接上鬥法吧。希望容與不要又因為不會寫打鬥場面而卡文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