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以孤鳳鳴(十一)
……死了?
林立懵了一下,繼而大笑起來。
“死了好啊,死了……”
淚水從這個年近四十的漢子的眼角滾落下來,明明是大仇得報,可他卻泣不成聲。
“芸娘,狗蛋,你們聽到了嗎,那個東西死了,哈哈死了……”
“小師兄?”
張微衡有些疑惑地輕聲問道。
商時序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并未騙他,林立家屬歙縣,毗鄰休寧。那熊妖雖修為不到家,但栖岩谷也不至于忽視。先時我已同素因道長确認過,約莫半年前,栖岩谷弟子曾擊殺一只身染血煞的熊妖,而你若看林立身上沾染的妖氣,也會發現其生機盡去,惟餘死氣。”
張微衡運起靈力,凝神觀去,果然如葉微衍所說的那樣,一時間也是又愧又惱。
他比小師兄年紀要大,出門前還信誓旦旦地答應掌教會照顧好小師兄,結果一路上遇上大事,反倒是小師兄比他行事沉穩可靠許多。
就比如林立一事,他聽聞其遭遇,只是心生同情,感同身受,于是一味安撫于他,想着待日後林立修道有成,定也要助他一臂之力,為其妻兒報仇,卻沒有考慮到若是林立心性不平,只依着那一腔仇怨,一旦一個不慎走火入魔,為了複仇堕入邪道,怕是反倒還要害了他自己。
人族修者不似妖族各有種族傳承,所修法門多是先賢聖者傳下的,儒釋道三門雖自認正統,但倒也并不如何反感魔修。畢竟個人有個人的機緣,大道三千,不少魔修雖行事肆意了些,卻也稱不上什麽壞人。
更何況,初代魔尊連承續本為人族帝王,若非當初人族修者勢弱,百姓屢遭妖族奴役屠戮,他亦不會一怒之下自創秘法,将連氏數代積攢的皇朝國運轉為自身修為,一舉從普通凡人躍至與道門天仙等同的境界。
其後他更是連殺妖族數百大妖無數小妖,殺得當時無法無天的妖族亦為其所攝,不敢再輕動凡人,生怕惹來這尊殺神。
雖然不過三載他就因魔氣反噬暴斃,但秘法傳與連氏族人後,幾經修改,倒也自成一脈。只是魔修修極惡之法,借天魔磨砺自身,以吞噬成自身修為,若無大毅力,大決斷,難免會為心魔所惑,成為魔的奴隸而非“我”的主人。
然而人族修者多有愧于連氏皇族,大祤葉氏取連氏而代之後,亦感念連尊者高義,不願指摘其行事。是以另辟一道“邪修”,用以指稱那些心智蒙昧、殺戮成性的魔修。久而久之,對于儒釋道三門,乃至妖族中堕落的子弟,也漸漸以邪修代稱。
雖然并無明言,但修者之間已成默契,凡見邪修必合力滅之。因而若是林立複仇心切,以不當之法增進修為,哪怕他是隐仙宗弟子,也必不能安然。反之,怕是隐仙宗第一時間就要清理門戶,将之滅殺。
畢竟,一個堕入邪道的修者對于凡人可能造成的傷害,三百年前江南的血雨已經将之昭然于世了。
只是,于林立而言,突然得知這半年間每每午夜夢回都會見到的仇人已經身亡,心中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之餘,也難免會迷茫。
商時序和張微衡沒有再過多的打擾,無聲地離開了房間,只希望他能夠自己想透。
修道不易,走出過去亦是不易。不過,林立既能通過求仙路的考驗,就足以見其心性之堅韌。
一夜的暴雨過去,直至第二天午後,細微的陽光才從雲層中透出來。
好在這艘船雖看着普通,但其上卻有妖力加持,才能在之前那場狂風暴雨中平安無事。
待得諸人再坐在一起共進午餐時,不少人的臉色還是蒼白的。畢竟他們大多久居內陸,何曾見過海上如此可怕的天地之危。
楚澤和蕭子堯在商時序的指點下,開始靜坐冥想,這一夜過去,雖并無所成,但倒也還算精神抖擻。而林立顯然一夜未睡,此時眼中尚還帶着血絲,眼下青黑一片,原本壯實的一個漢子,如今看上去,竟是有些憔悴。
當他來到廳堂時,卻沒有第一時間在隐仙宗這一邊坐下,而是來到素因、素真兩位道長面前,跪下實打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江明竹有些茫然,但江明蘭卻是知曉事情的,也就沒有避開,任他磕完了才将他扶起。
“逝者已矣,林兄還當保重。”
林立沒有說什麽,抿了抿唇,坐到楚澤下首。
待幾人用完午餐,羅跡才大踏步地走了進來,臉上帶着一絲喜色。
“諸位道長,如今風浪已止,我族陛下亦有密信傳來,幾位既有決斷,可願一試我族陛下所說之法?”
除了裴愈書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葉微衍身上。
“不知妖王需我等如何行事?”
“不消如何,只需各位将一滴精血滴入海中,靜候一日,若我族所尋之人在諸位之中,小碧游宮自會出現。”
“精血?”
衆人互相看了看,雖有些疑惑和不滿,但既然已經答應了,也不好推辭。更何況,精血雖然重要,但一滴倒也并非承受不起,而且若想借那滴精血對他們做什麽,一旦精血入海,怕是也沒有辦法在提取出來的。
幾人索性當即去了甲板,依次逼出精血滴入海中,唯有張微衡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葉微衍。
還未入門的弟子尚未修道,自是不必如此。不過羅跡提出讓他們各自滴一滴鮮血入海,以防萬一,他們也就照做了。
只是,北海寬廣無比,這麽一點鮮血又能做到什麽呢?
衆人站在甲板上眺望那無邊的海域,這幾日的憋悶倒也好了許多。
“長青師兄,你沒事吧?”
張微衡湊到葉微衍身邊,看着他蒼白的臉色,有些擔憂地問道。
“無事。”
商時序搖搖頭,只是那毫無血色的臉頰卻讓他這句話顯得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這時一個浪頭突然打過來,船只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已至人仙之境的商時序竟然突然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
這下可吓壞了張微衡,他連忙扶住他,而一邊一直注意着葉微衍的蕭子堯也快步走了過來。
“小……師兄,你怎麽樣了?”
張微衡雖然奇怪這位新入門的弟子怎麽這麽自然熟地就叫起了“小師兄”,但此時擔憂葉微衍的身體,也顧不上那麽多。
商時序不敢再逞強,在一邊盤膝坐下,手掐子午連環訣,閉目內視。
葉微衍自幼體虛他并非不知,只是到他使用這具身體時,葉微衍已修煉道門功法十數年。道門諸法本就以延年益壽、長生不老為最終目的,調理身體最是得宜。而葉微衍所修清靜無為法門更是其中翹楚,是以商時序雖知此事,卻也并未如何在意。
而今他已成人仙,煉精化炁,便宛若佛家羅漢金剛不壞體,只待繼續修行,便當無漏盡通,出現六候,毫光四射,命已悠長。
是以此番不過再失一滴精血,卻有如此大的反應,實在是不太正常。
他元神游于體內,見氣脈暢通,精氣神充滿經絡氣穴,心知築基之境确已達成。複觀丹田,見其中真氣亦隐隐有凝結之象,并未如何礙澀,一時間也不知問題出在何方。
突然,一抹幽藍自丹田探出,真氣為它一擊沖散,震蕩片刻後随即收攏,商時序只覺得元神也搖曳了片刻,險些從入定中驚醒。
他勉力控制心神,順着之前幽藍出現的方向探去,一進入,便覺得鳳凰氣息濃郁無比。
這是?
他望着丹田深處懸浮着的三滴類似精血模樣的閃爍着幽藍色光芒的血液,饒是已讀過無數古卷也不免有些迷茫。
當年葉微衍的父親鳳弘深為了擺脫追殺他的修士,利用繼承了母親冰屬性體質的幼子鳳衍體內的全部鳳族之血,刻下了鳳凰一族秘法中傳承的遠距離傳送法陣,帶着覺醒了鳳族天賦火焰的長子鳳澤不知所蹤。而被抛棄的鳳衍則為當時還尚不是隐仙宗掌教的楚淵岚所救。他同鳳澤、鳳衍兩人的母親常寧公主葉沐瑛兩心相許,本已定下婚約。誰知婚前葉沐瑛為鳳弘深所虜,更是被迫為其誕下兩子。葉沐瑛本是剛烈女子,若非發現自己身懷有孕亦不會隐忍茍活。在誕下鳳澤、鳳衍後,雖未能強行逃離,卻也想方設法地傳出了消息。使得鳳弘深不得已倉促逃離,更将其殘忍殺害。
是以楚淵岚雖怨恨鳳弘深,但對鳳衍卻是愛屋及烏,不顧自身修為折損,拼盡全力救得鳳衍一命,并将其收為弟子,不顧其人妖混血的身份,授其道門功法。
而鳳弘深因強行擄走、殺害當朝公主,并多次以血祭之法增進修為,所以被人族和妖族聯手追殺,在楚淵岚救下鳳衍三月後,于布青山自爆身亡。
當時所有人都未在他身邊找到鳳澤的蹤跡,加之有鳳衍先例在前,搜尋無果之下,大家便也都以為鳳澤已經身亡。
只是,為什麽沒有繼承鳳凰一族血脈的鳳衍,也就是如今的葉微衍體內會有鳳凰一族的精血?
更何況,自上古至今,所有有記載的鳳凰一族皆屬南明離火,從未聽聞過有冰鳳或冰凰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