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事湧現
這日鄭弘去太子妃殿中送人參,謝素書興致好,鄭弘又是個人精,慣會哄人開心,謝素書便與他多說了幾句,才知道大楚這一年雨水特別多,南邊的淮水流域河道淤塞,洪水泛濫,皇帝命太子殿下帶領官員整治河工赈濟災民,這些日子太子書房都是淩晨還亮着燈。
謝素書随口問鄭弘:“如今整治河工多采用什麽方法?”
鄭弘笑道:“奴才知道的也不多,偶爾聽大人們閑聊,多是加固堤岸,開倉赈濟災民之類。”
謝素書搖搖頭,喃喃道:“不疏浚河道?只堵不疏,哪解決得了根本。如今災情嚴重嗎?”
鄭弘一臉戚戚,“沿江已有多個郡縣遭受水患,被河水沖走的人數約有十來萬。據南邊傳來的信兒說浮屍遍地,慘不忍睹啊!”
謝素書雖沒親見,卻也從這“浮屍遍地慘不忍睹”八字中可以窺見一斑,亦是心中凄恻,不禁想起前世南方水災,她和大學同學們參加災後救援志願者,見到的那凄慘景象。這個時代的人們可能還不能有那般的衛生意識,她心裏很是擔心。
“南方不日定還有大瘟疫,不知道那邊可有準備?”
鄭弘見謝素書被水災之事擾了心情,面色不好,自知多嘴,心中懊悔不已。
謝素書覺得雖然自己莫名其妙的來到異世,但也做不到眼睜睜的看着這裏的人在水災中死去而好不作為,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計較,面上仍是平靜,閑聊般和鄭弘說道:“大災之後,橫屍遍野,易生瘟疫,那些屍首裹以石灰,入土為安才妥當。我曾在一本古書上見過治水之法,說是收緊河道,水流沙中,沙随水去。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獨特的治水方法,在易發生洪水泛濫之處,先選擇一個低窪地區,修建特殊的滾水壩,當洪水洶湧而來時,便打開該處堤壩,放水進入,分流洩水,不知這般可行得通?”
“這些倒是沒聽說過,實在是新穎。”鄭弘笑着贊了一番太子妃所說見解新穎,自告退向太子禀報去不提。
謝素書安靜修養了幾日,太醫日日晨間過來給她診脈,所服用的湯藥每日都有細微調整,太子宮中奇珍靈藥衆多,謝家也派人送了調補上品,每日裏輪着服用,半個多月下來,額上創口結痂,腦中淤血發散,眼睛漸漸恢複正常,已能清晰視物,但太醫說她腦部遭遇重擊,仍需要靜養休息。
這半月裏,她沒有閑着,不停差遣明川辦事。當初謝素書從謝家嫁過來時,陪嫁的丫鬟、嬷嬷不少,但宮中不便留人,都送去了自己的陪嫁莊子、鋪子,留在身邊的不過明川大丫頭,和四個樣貌整齊機靈的小丫頭,并一個精幹利索的媽媽。人雖然少,但也能做不少事。
謝素書命令她們私下給她找些典籍話本,用作消遣,暗中讓她們将太子宮中各位良娣夫人的情況查一查,各路小道消息都用心搜集。明川見自家小姐終于不似以往那副軟弱害羞的樣子,心裏也着實開心,做起事情來,更是賣力,走路都呼呼帶着風。
這一日天陰沉的利害,到了下午,竟然電閃雷鳴的下起大暴雨。庭院中花樹草木被沖刷得翠綠,地面不多時便積起一汪汪的積水,漸漸連成一片,豆大的雨滴落下來,地上白茫茫一片。檐下嘩啦嘩啦的淌着水,落到臺基下青石水溝裏,一片脆響。窗外一株芭蕉,長得多年,蕉葉高挺寬大。雨點子落在上面,吧嗒吧嗒響個不聽。
謝素書覺得身體不大舒服,六月天兒,卻一陣陣的發冷,渾身乏力,想着可能是天氣變化導致,喚明川關了窗戶,将她從榻上扶到床上。
明川伺候她躺下,聽她叫喚冷,又取了略厚些的被子給她蓋上,一番忙碌,滿頭豆大熱汗,轉身卻見謝素書躺在床上,仍是冷得縮成一團。
明川心知不好,忙去外間叫了李媽媽進來。
李媽媽到底年長一些,年輕時候也伺候過好幾位小姐,見謝素書這樣,暗暗叫糟。伸手在謝素書額上探了探,只覺得額頭一片滾燙。屋內昏暗,待小宮女點上火燭,見謝素書已是燒得臉頰一片赤紅。
李媽媽也慌了,“快讓人取涼水巾帕來,太子妃這會兒怎麽還發起高燒來了!”又細問了明川太子妃今日的飲食起居,發現與平日并無兩樣,一時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遣人冒大雨去禀告太子。
屋外雨下得越發的大了,小太監雖然心裏不情不願,但也不敢耽擱。
謝素書初時只覺得冷,後來又覺得燥熱難耐,全身上下,似被抽幹一般,一絲力氣也沒有,動彈不得,腦袋卻疼痛欲裂,疼得她連叫疼的力氣都沒有。腦中各種場景片段走馬燈一樣掠過,她驚奇不已,卻又覺得萬分熟悉,片刻後明白過來,這是她腦中那個真正的謝素書的記憶。
她燒得神思迷糊,難受無比,偏偏無法沉睡,聽得屋裏人來人往,似乎是太醫來了,有人拿過她的手,給她診脈,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給她喂藥。喧鬧許久後,房間裏靜下來,有人坐在床頭,潮濕冰冷的手,撫過她的眉,停留在額上,輕輕摩挲,久久沒有離去,冰涼的觸感,讓她覺得舒服惬意,她想抓住那手,卻渾身無力動彈。
此時,一波波的記憶正在她腦海中洶湧翻滾,有一副場景卻分外清晰。
亭臺樓閣,檐牙高啄,庭院深深,是謝府。
碧水流波,九曲回廊,女子迤逦而行,湖心有亭,亭中男子腰挂長劍,唇邊橫一管古樸竹笛,音符流轉,如珠落玉盤,男子聽得腳步聲,轉過身來,唇角一彎,眼中笑意流淌,劍眉飛揚,“書妹……”
她聽見自己不受控制的開口,喚道:“淩遠--”
額上的那只手,明顯顫了顫,有人長長嘆息,嘆息聲輕輕,但落在耳畔,卻沉如磐石。
最終,那只手拿走,床頭那人起身出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有人端了涼水進來,不停用巾帕給她冰敷額頭,還有好幾次,有人輕柔擡起她的頭給她喂藥。
額頭上的巾帕涼涼的,很舒服。她閉着眼睛,神志漸漸安寧,陷入沉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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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在下,東宮太子蕭越寝殿裏燭光昏暗,太子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窗前,長發披散在肩上,微濕,似乎剛剛洗過,還沒有幹。夜風吹進來,帶着粘滞的水汽,吹的帷幔翻卷。雨絲斜飄入殿,窗前地上已有一小攤積水。
鄭弘躬身走到太子身後,低聲恭敬道:“殿下,已經子時末刻了,今日雨大,殿下早些歇息吧。您回來之前,王良娣那裏,已經遣人過來四趟了,您今晚可還去那邊安歇?”
太子仍是看着窗外,漫不經心道:“不去了!你先下去。”
“是!”鄭弘垂手退下。
不多時,鄭弘又進來了,“殿下,”
“今晚不去!叫她別打發人過來了!”太子沉沉說道,話裏帶着怒氣。
鄭弘一驚,小心翼翼回道:“不是王良娣,是留在太子妃那邊的何成,說太子妃燒已經退了,聽明川姑娘說睡得安穩了他才回來。”
“退下吧,叫他們進來,伺候孤就寝。”
“是!”鄭弘擦擦額頭上的汗,忙不疊退了下去,心中暗暗思忖,主子今日是怎麽了?看來以後遇着太子妃的事情,可得小心伺候着。
第二日清晨,謝素書被一陣叽叽喳喳的鳥語聲吵醒,漫長沉睡後的大腦,疼痛已消,思路分外清晰。
睜開眼,見陽光透過窗棂照進來,淡淡光影映在屏風帷幔上,柔和而寧靜。寝殿門早已由今日輪值的宮人們打開,夜雨過後清新的空氣充溢滿室,微涼清爽。
她動了動,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見明川趴在床邊,正睡得黑甜,腳邊小凳上,放着只盛滿清水的銅盆。
明川這丫頭,什麽都沒得親力親為!她無奈的搖頭,臉上有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嘴角剛剛彎出一彎弧線,她突然驚悚的意識到自己心裏對明川的熟悉信賴,以及視同姐妹的親近感,想起昨夜那些記憶的片段,是淤血散開,這具身體原來的記憶都複蘇了嗎?謝素書靠坐在床頭,陷入這個時代謝素書本尊的記憶中,可惜都是一些片段,她拼湊一番,整理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她本是謝府嫡長女,但被繼母養得膽小害羞,在府中常年閉門不出,日日在繡樓中跟着先生看書繡花,卻總是被繼母的女兒--才貌雙絕的謝府二小姐謝素瑤欺負的偷偷哭鼻子。
女先生換了好幾個,她粗淺學了些女工,撫琴,看書,習字,卻沒人教她如何主持府中中饋,對于如何做好當家夫人,她是一點都不知曉。
太子病重,皇帝指婚沖喜,謝素書一介深閨弱女,只能順從的嫁了過來,可恨那謝素瑤在她大嫁當日,去她房中羞辱她一番,說了好些難聽的話,謝素書憋了一肚子的氣,又被大婚當日的繁瑣禮節折騰的有些吃不消,才有了後面推拒太子等一系列的事情。
想到這些拼湊出來的“往事”,謝素書嘆口氣,謝夫人下手真是狠毒,将她養的那副性子,又沒有什麽心機,往宮裏女人堆一送,那還不是只有被人整治的份?如今“她”這般容易便丢了性命,也是幸運,不然日後還不知要受多少折磨,可恨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裏,少不得要打起精神應付,如原主那般任性拒絕太子的事情是做不得了,還得好好修補與太子的關系。
她看看趴在床頭睡得正香的明川,想起昨夜小丫頭對自己細心的照顧,心中某處軟了軟,接下來的路雖然艱險,但好在還有這麽一個人能夠信任,否則,還真是寂寞呀!
“明川!”她輕輕拍了拍小丫頭.
“唔,小姐。”明川揉着眼睛擡起頭,還沒徹底清醒,有些迷糊,迷糊了幾秒,她突然清醒過來,“啊!小姐,你醒了!今日可覺得好些?”
“今日大好了!你下去休息吧。換別的宮女來輪值侍候就好。”
明川打量自家小姐,見她雙眼清亮有神,不複之前的暗沉,臉上紅潤若有光,确實是大好的樣子,瞧着比以往還要精神許多,心下歡喜,忙歡天喜地的去安排人伺候。
其他宮女內侍見主子大好,也是高興,一時間,太子妃寝殿裏熱鬧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PS:
哎,太子溫柔嘆息一聲。
孤就這麽沒魅力?坐你旁邊,你夢裏還要叫着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