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淺清足足愣了幾秒後才瞪大眼睛,頓時血氣上湧,臉紅了個通透,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怒的,大吼着:“江綿憶,誰準你動手動腳了?”
聲音在大廳回答了好幾遍,生生不息,繞梁三尺啊……這病果然好利索了。
江綿憶只是笑着。
似乎他們之間一點一點變了,如果是以前,林淺清肯定将茶幾上的蘋果扔過去,現在卻只是大吼大叫了一番。
江綿憶簡單做了幾個菜,考慮到林淺清感冒,都是清淡的,但是都是她喜歡的口味,林淺清似乎真是‘餓’了,吃了兩碗米飯,可是嘴裏還是一一評價,這個不怎麽樣,那個不怎麽樣,既然不怎麽樣,幹嘛還吃得那麽香,像個非洲難民一樣。
江綿憶卻乖乖任女王指點,吃完了,還将碗洗了,連帶着早上的。再端了杯水,‘伺候’女王吃藥。
林女王嫌惡地皺眉:“我已經好了,不用吃了。”
“臉色還不太好,不能不吃藥。”江綿憶端詳着林淺清的臉,一本正經地說。
這下林淺清的臉色更不好了,江綿憶大概不知道,林淺清之所以臉色不好,是因為看到了藥心裏發怵啊。
林淺清不願意,就胡鬧:“我就不吃。”
“清清,乖。”江綿憶想哄着小孩一樣好言好語,“冰箱裏有蛋糕,吃了就不苦了。”
江天才絞盡腦汁,化身女王的貼身看護。
林淺清非但不為所動,還冷着一張臉:“就不!你回學校去。”想起昨晚某人用這樣的方法騙她吃藥,林淺清就來氣,這同一個坑,不能跳兩次啊。
江綿憶沒轍了,放下手裏的藥:“那我去學校,要是不舒服,給我打電話。”
“走吧走吧。”林女王擺擺手,窩在沙發裏,繼續揪着腳上的毯子。
江綿憶十分牽念地出了門。
江綿憶一走,林淺清又不安分了,将毯子一扔,又順手将藥扔在垃圾桶裏,走了幾步折回來,皺着眉撿起垃圾桶的藥,丢在自己看不見的茶幾下面,來了個眼不見為淨。拿了蛋糕,窩在床上一邊看小說一邊吃。
打發了一下午,林淺清覺得自己都要生鏽了,伸伸懶腰,太陽都落了,她将房間裏的燈都開了,想着差不多到學校下課時間了,就起來了。
林淺清的房間左轉,有一件空房,林淺清已經五年沒有進去過了,那裏放着母親最鐘愛的鋼琴,不知道鋼琴上有沒有落很多灰。
房間并未上鎖,只是因為即便如此也不會有誰進去,推開門,滿室的煙塵讓林淺清呼吸有些刺痛,空中彌漫着刺鼻濃烈的黴味。一如五年前的擺設,一個書櫃,一家純白色的鋼琴,只是不複當年顏色,像陳舊的老照片,是灰白慘淡的。林淺清緩緩走到鋼琴面前,拂過一寸一寸,落了一手心的灰塵。手按在鋼琴上,卻彈不出一個音符。
曾多少個日子裏,母親便坐在鋼琴前,一首一首彈着曲子,有時會淺笑,有時會落淚。那時候母親總是抱着她,說:“我的清清有一雙藝術家的手,肯定會彈出很美的曲子。”
只是五年前她就再也沒有砰鋼琴了,她沒有成為藝術家,不知道天堂的母親會不會失望?
林淺清看了很久很久,才移步到書架,之間一一掠過落了灰塵的書,母親生前除了最愛彈琴,其餘時間便是彈琴了,她會在她最愛的散文集上記載着她當日的心情,寫在一頁一頁泛黃的紙業上。
不知道那些母親的字跡有沒有跟着時間腐蝕的泛黃紙片一起模糊呢?多想看看,母親看過的書。在滿架的書中,挑了一本母親生前最愛的散文集,坐在冰涼冰涼布滿灰塵的地板上,她一頁一頁翻開。
翻開封面,母親清秀的字跡從那遙遠的記憶裏清晰。
“梧桐樹下的思念,致懷義。”
林淺清眼眶一下便紅了:母親啊,你是有多愛那個男人,沉甸甸的字句裏我讀不出你的滿腹情深,因為太多太多了。
那個天堂癡傻的女人,這輩子将她所有的感情都給了一個人。
“清清,媽媽和爸爸的故事開始在梧桐樹下呢。所以,我想每天看着梧桐樹,每天想起那天的故事。”那時候,她還小,母親總是抱着她坐在梧桐樹下,反複念着梧桐樹的下的故事,只是當時她還不太懂。她只知道母親對梧桐有種幾乎執念的喜歡,院子裏種了一棵梧桐樹,那是母親所有的愛戀。
一個愛梧桐的女人,原來她愛的不是梧桐,是那段梧桐樹下的回憶。
不能愛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萬般眷戀與那個人有關的點滴,原來那個女人從種下第一顆梧桐的時候就不能愛那個人了……
現在她好像開始懂了。
手上的紙業被時間侵蝕得有些刺手,微黃的斑點染上之間,涼涼的,她緩緩翻過第一頁,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的故事,開始在了梧桐花盛放的季節裏。
**年**月**日 晴
那個男人,就那樣闖進了我的眼睛,在紛飛的梧桐花下,他緩緩走進我,我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原來一個人的心跳可以這樣快。他說他叫林懷義,他是個文雅的男人,對所有人都溫柔柔和,對我也是如此,不像以前那些圍繞在我身邊的那些富家子弟們,他不會刻意讨好,能遇見這樣的他真好。”
那天她的母親遇上了她的父親,不知道是幸與不幸,只是她的母親是那樣感激吧,字句裏洋溢着那樣的眉飛色舞,林淺清微擡頭,便看見窗臺外已經凋謝的梧桐樹,原來這間房才會正對着梧桐啊,難怪母親總是坐在這個位置,靜靜發呆,興許是想着那年與梧桐有關的故事吧。
她淺笑,似乎看到了那個盛夏的梧桐開得那般肆意了,翻下第一頁,她有種熱切,像看到所有的故事。
**年**月**日 晴
我第一次用父親的關系,知道了他只是那所孤兒院的義教。今天,我鬼斧神差地去了那所孤兒院,但是他不沒有來,我二十三年第一次學會了那種咖啡豆一般的滋味,叫做思念。
那天萬裏無雲的窗臺前,母親一定喝着一杯一杯的咖啡,一遍一遍想着一個人吧。
咖啡豆,思念的味道,那是一種瘾,母親便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瘾了吧。
下一頁,又有怎樣的故事呢?
**年**月**日 雨
思念真的是一種毒,而我中毒太深了,我在那梧桐樹下坐了整整一天,他還是沒出現,失眠,失眠,半夜裏,我種了一棵梧桐,在我窗前。
哦,原來母親的一棵梧桐不是因為不能愛,而是想念啊。那個雨天,翻來覆去失眠想着一個人,學會思念,中了這種毒,開始一點一點侵蝕了。
**年**月**日 雨
他還是沒有來,我的天氣像這天氣,下了一場好大的雨。
林淺清輕輕拭去眼角的眼淚,這樣的故事開始太過美麗了,美得讓人想掉眼淚。母親,下了雨,你的世界也下了雨吧,那樣延綿不絕,任憑那些思念在雨滴的潮濕裏發酵。
**年**月**日 陰
他依舊沒來,我一直在等,成天魂不守舍。
…………
那樣多的紙頁,書寫的只有一種感情,思念,母親的思念已經長成參天的毒蔓了。
**年**月**日 陰
半個月了,我終于有見到他了,一顆懸挂了一個月的心似乎找到了安身處,我終于知道,他對于我意味這什麽,我遺憾,沒能在更早的年華裏遇見他。
席慕容的詩句,我只願在最美的年華裏遇見想遇見的人,這樣的詩句刻印在了母親的心裏,林淺清懂了,這樣帶着略微苦澀卻義無反顧的情感。
**年**月**日 晴
我也做了孤兒院的義教,懷義問我為什麽,我撒謊了,我不敢告訴他,是因為他,原來愛情回讓人變得怯懦。
**年**月**日 晴
我和懷義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對我很溫柔,很好,會對着我笑,下雨了,會給我撐傘,會給我甜甜的咖啡,我在想是不是他也愛上我了呢,即便不愛我,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我呢?我徹夜未眠,我想我該告訴他了,我喜歡他。
母親當時一定懷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整夜失眠,就為了一句心中說過無數次的表白。
林淺清看到了那個年輕的母親,沒有身染重病的母親,一身的芳華,那樣璀璨的年華裏,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
**年**月**日 雨
今天是我們一起義教的時間,我化了個美美的妝,今天我要告訴他我喜歡他。但是……還是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因為那個女人,我才知道,他的溫柔分很多種,禮貌的,寵溺的。我是前種,那個女人是後種。天,有下起了雨,我走在雨裏,哭了很久。
林淺清嘴角突然嘲弄暈開,那個女人就是江綿憶的母親吧,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不喜歡哭的,那天她一定哭了很久很久,站在雨裏,一個人……
人最幸運的事情便是你愛着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也正好在愛着你,那麽相反,那時候的母親一定是最不幸運的時候了。
似乎故事從下一頁開始就要寫上濃墨重彩的悲哀了,母親,那時候,你是怎麽有勇氣寫下去的,就連現在我也難以有勇氣繼續看下去,你該用多大的力氣一筆一筆寫自己的悲傷。
之間似乎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她還是緩緩翻開頁碼,想知道下一頁是怎樣的 天氣,怎樣的詩句,怎樣的心情。
**年**月**日 雨
我知道了那個女人與他的一切,愛情裏,我不僅學會了四年,我還學會了嫉妒,我瘋狂地嫉妒。
她的母親,那個世上最溫婉最善良的女人原來也學會了這樣的心情,原來思念過後,原來愛深了之後,切骨了之後,也是會妒忌的,愛情就是這樣一場游戲,一點一點把人變得不堪入目。
不過,她的母親還是最美的女人。
翻開下一頁,林淺清的眼睛一直帶着潮濕。
**年**月**日 陰
我沒有再去孤兒院義教,我将自己關在房間裏,對着梧桐樹,畫他的樣子。
林淺清在書架上,找出了母親的畫,全是父親的棱角,沒有很清晰,也沒有精湛的畫技,母親不善畫畫,可能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麽能表達母親的心情,所以才拿起了畫筆,一筆一筆刻畫一個人的棱角。
原來母親愛得這般深刻啊,那種感情,是怎樣的入骨嗜心,遇上了是幸運也是不幸啊。
林淺清拂過畫裏人的面容,明明之間冰涼,卻似乎觸摸到了當時母親灼熱又小心翼翼的心情。
**年**月**日 陰
一個月了,我沒有走出房門一步,知道父親的一句話:我秦家的女兒要什麽,即便是搶也要搶來。搶……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做了,我一定能得到他,但是之後呢,我不敢想象,但是我心裏似乎有一株毒蔓在瘋狂的蔓延。
林淺清不能想象那個為愛瘋狂的母親,那樣一個溫婉高雅的女人,如何強取豪奪,那樣一個瘦弱纖細的身影如何開始一個那樣悲切的故事。
興許母親和父親的決裂便從那一個字開始吧。搶……
母親說了很多遍,她做錯了,對不起父親,那如果重來,這散文集裏還會不會有這樣的一筆,母親會重蹈覆轍嗎?會吧,愛情有一種讓人瘋狂的魔力呢,誰都阻擋不了,也許将來還有自己也阻止不了。
**年**月**日 雲
原來我這麽壞,我中了林懷義的毒,毒入五髒六腑。我瘋了,可是我還是停止不下來,那個人,我那樣想據為己有。
林淺清心開始有些慌亂了,母親做了什麽?她急切想知道答案,她很快地翻開下一頁。
**年**月**日 雲
林懷義的父親病了,腦溢血,引發原因,只有我和父親知道,那是我中的毒,帶來的惡果。
林淺清突然覺得指尖無力,翻不開這薄薄的一張紙了,母親,是你嗎?你對不起父親的理由是這個嗎?母親,你的毒中得有多深,能讓一個那樣善良的你變得這樣癫狂。
原來,原來,這才是事實,原來,真的是母親先虧欠的……
那麽多年一直堅信的東西,被這斷斷的幾行字句全數推翻了,似乎失去所有支柱一般,她不能呼吸,天崩地裂一般,她的世界開始坍塌了。
唇被抿得泛白,林淺清花了所有力氣,去翻開泛黃的紙,薄薄的一頁,原來這樣重,像一根纖細的弦,拉扯着字句的心髒。
**年**月**日 晴
五百萬,我買下了一張結婚證書,我與林懷義的,我害怕,但更多的是幸福。
林淺清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五百萬對秦家來說,冰山一角,對父親來說卻是救命稻草,五百萬,開始他們的婚姻,卻葬送了所有愛情的真切。
母親,你忐忑吧,五百萬一個數字,就是魔障,會日日做夢那個數字被暴露在所有真相裏嗎?
林淺清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笑母親的聰慧嗎?哭父親的無奈嗎?還是嘲弄這段感情的扭曲。
這樣的愛情的故事,這樣的開始,不知道又有怎樣的繼續,只是結局只有一個,那便是殇。
似乎,林淺清刻意預知到那個故事的發展了,下一頁,下一站,母親的故事。
**年**月**日 晴
懷義去見了那個女人,我知道,但是我裝作不知道,因為我了解那個男人,那一紙證書是他責任,他絕對不會違背。懷義對我很好,很溫柔,溫柔到客氣的地步,不過沒關系,我相信就算現在他不愛我,但是我會對他好,很好很好,總有一天,他會被我感動,然後愛上我的。
到底,到底真相是什麽,到底江綿憶的母親有沒有破壞……母親,到底什麽才是所有……
腦中錯愕混亂,那些堅持了五年的東西全數被推翻了,那樣面目全非的真相。
難道真的錯了,錯了所有,錯了五年,如果這樣話,她該怎麽辦?江綿憶又該怎麽辦?還有他們要怎麽辦?
**年**月**日 雲
我懷孕了,懷義很高興,我想,他可能開始喜歡我了,但是我卻變得越來越貪心了,我想要更多更多的愛。
**年**月**日 晴
我和懷義的女兒出生了,她長得很像我,但是眼睛像懷義,真好,這是屬于我們的孩子,我給他取名叫淺清。懷義很愛這個孩子,我知道的。
母親,這時候你忘了嗎?心裏的毒蔓,真的停止生長了嗎?因為我的出生嗎?
林淺清想笑,卻笑不出來了。
**年**月**日 雲
懷義的父親去世了,離上次手術只有兩年的時間。其實本來他可以活更久的,那是我的罪孽,我的債,但是我不會後悔,我會用一輩子來還給懷義的。
原來真的是母親犯下的罪,原來母親的忏悔真有其事,原來有這麽多的原來……她知道了,可是真晚真晚啊……林淺清伸手,觸及到一臉的冰涼。
**年**月**日 晴
女兒在一天一天長大,那雙眼睛更像懷義了,懷義對我很好,不再是疏離的溫柔,他的眼神像曾經對那個女人一般,興許他也是愛我的吧,就算沒有我這樣愛他,但是我們滿足,我很幸福,但是我很害怕,害怕這樣的幸福會從手中溜走。
愛嗎?林淺清不知道,父親也許愛過母親吧,曾經那樣的一個溫婉善良的女人,那樣美好的女人,那樣一個全心全意愛自己的女人,該是愛的吧……
母親,因為那可能丁點的愛,所以你不會後悔是嗎?
如果父親愛母親,那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因為父親愛上的是罪孽啊……
**年**月**日 晴
今天我的世界徹底坍塌了,那些罪孽暴露在陽光下後,原來是這樣的不可饒恕,懷義走了,我知道他會回來,但是他的心可能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一顆心像滾燙的熱水澆過一般,那樣疼痛,心口似乎有什麽在剜挖一道一道的傷口,血淋漓的疼痛,那是為了母親,也是為了她的父親,是啊,那個人是她的父親,她否認了五年的血溶于水。那樣一段愛情,一段愛恨,該何去何從啊……還好,那時她還小,她還沒有長大,那樣的結局連她自己都接受不了吧。
**年**月**日 陰
懷義說:我恨你。
一滴淚毫無預兆的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個紋路,那是為了父親的。
原來父親真的恨母親,難怪他逃避,他疏遠,他從來不進母親的病房,原來他也有不得不為之的恨。
**年**月**日 陰
懷義說:我不想見你。
母親,那時候的你該是多難過啊,那你後悔了嗎?林淺清突然想知道這個答案了,後悔嗎?這樣的結果。
**年**月**日 陰
懷義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林淺清望着天空,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在看,有沒有在流淚,是啊,父親到母親死也沒有原諒她。
**年**月**日 晴
懷義不再與我說話,就算是絕情的話也沒有了,我真的徹底失去他了,但是我找不到任何辯白,是我不可饒恕,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愛他。
**年**月**日 陰
九歲的女兒很懂事,她似乎知道我和她父親之間的疏遠,女兒問我,我們家是不是有狐貍精,這麽小的孩子居然懂這些,我回答是。我騙了她,從來沒有什麽狐貍精,只是我不能讓我的女兒知道她的母親是一個狠毒的女人。
林淺清嘴角暈開嘲弄的笑,對過去幼稚任性無理取鬧的自己,原來江綿憶不是小狐貍,他的母親也不是狐貍精,都是她自以為是的一廂情願而已。原來,她這麽自私,為了這個看似契合的家庭不惜那樣诋毀,而且執着了五年。
江綿憶……終究,是欠你了……
如果那時候母親解釋了,是不是都不會一樣了呢?她不是今天的她,江綿憶也不是今天的江綿憶,他們會一起相安無事地過完那些青蔥歲月吧。只是沒有如果,如果這個詞永遠是最傷人,最叫人無可奈何的啊……
眼淚一滴一滴,不知道是為了五年徒增的怨恨,還是為了江綿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