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到傍晚時分,長途運載的大船停泊在岸邊休息,也沒什麽人乘小船橫渡白沙江了。夕陽才放心地把碎金都灑在白沙江裏,好好地洗滌一番。
就在這時,一個漁網當頭撒向那片水面,把碎金吓得四散奔逃。
“爺爺保佑,孫兒希望今天能多撈點大魚。”肖漣站在爺爺留給他的小破船上念念有詞。
周遭做同樣營生的船家都已回岸上的家,肖漣卻沒有回去——除了小破船,夜裏他無處可去。
他在岸上并無房産。一年前,相依為命的爺爺生病去世,甚至并未給他留下個茅草房。
他就一個人吃住在這江上,以船為家,獨自生活。
此刻他只想多捕幾網大魚,芳華樓劉掌櫃能給個好價錢。好叫他早日還清當時為給爺爺看病,向周圍船家借的買藥錢。
第一網,他撈到許多水草,裏面夾有幾條小魚。酒樓不收小魚,以往肖漣都是到菜市場擺攤把小魚便宜買了,不過他今晚準備奢侈一回,做鍋魚湯。
第二網,挺沉的。肖漣連忙把漁網拉起來,只面只有幾塊碎木板。但這是沉沒好船上的木料,他能用來補小破船。
第三網,又是水草裹着的幾條小魚小蝦。
……
肖漣皺眉,白沙江怎麽回事?水這般渾。
他朝江中又撒一網,期待起碼能撈到一條大魚。
這一網尤其輕。打眼一看,這網一無所獲。
肖漣嘆口氣,本想把漁網直接撒到江中,卻眼尖地發現網裏好像有個微紅的果子。
他彎腰抖落那個果子,正要拿起它,果子肉眼可見地一抖。
肖漣被驚得手一松,果子咕嚕咕嚕地滾到船邊。
難不成是自己眼花了?
肖漣小心撿起身旁木板撥了撥它,它被撥遠了,下一刻卻長腿似的又挪近些。
什麽鬼東西!
肖漣汗毛直豎,連忙将板子伸到果子下方,想将這古怪東西重新挑回江中。
誰料下一刻,肖漣眼前紅光大盛,刺得他雙目生疼。
肖漣倒吸一口涼氣,忙用手擋在眼前,卻只覺有什麽不打招呼就闖進他口中。
他下意識把想那東西吐出來,誰料它入口就化為一股甜絲絲的津液,直直朝自己喉間去了。
肖漣使勁咳幾聲,什麽也沒咳出來。他又連忙來到船邊蹲下身,将手指插.入喉間催吐,吐出的卻只有酸水。
船邊早已沒有那果子的影跡。
他莫不是吃了那果子?
這東西邪異極了,難不成是水鬼的索命之物?就是那種能漸漸侵蝕他心智,進而占有他軀體的那種?
肖漣還記得,兒時夏天貪涼在江中不肯上船,爺爺跟他講過的水鬼傳說。
十年前,白沙鎮西頭的王二虎,被水鬼索命奪身。之後那水鬼頂替着他的模樣回到王二虎家,那一家老小沒多久也漸漸沒了性命。
肖漣早沒了一家老小,他只怕若水鬼上身,他會漸漸記不得還欠着船夫叔伯的買藥錢,還欠着母親的生恩和三年養恩。
三歲時,他被母親推到河裏,之後被爺爺救起撫養,起名肖漣。
爺爺身體不好,擺渡賣魚賺來的錢大多給了藥鋪,不曾攢下積蓄,也沒給他說一門親事。十五年來,爺倆一直相濡以沫。
去年爺爺生病,他借遍周圍的叔伯大娘,賣了所有能賣的也沒換回爺爺的命。連這艘小破船他當時也想賣了,是爺爺拉着他,死活不讓他賣。
爺爺走後,肖漣苦攢一年的錢,也還未将所有借的錢還清。
想到還欠着的債,肖漣漸漸恢複力氣,又撒起漁網。他要趁着神智清醒,接着捕魚。
這網異常沉重,裏面好像還有什麽活物在掙紮。
肖漣面色一喜,難不成他終于撈到一條大魚?
耗費九牛二虎之力,肖漣才将網拖上船。
裏面的活物卻不是所謂大魚,反而像個人。但網兜裏裹的還有水草泥沙,叫他看不清此人具體情況。
“大膽,放我出去!”聽聲音是男聲。
肖漣心裏直打鼓,生怕此人是水匪或是水鬼。但也興許這人只是不小心掉到河裏的人,為免誤傷,他還是依言打開網兜把那人放出來。
眼前人身材高大,一襲白衣卻破破爛爛。身上多處像是擦碰出來的小傷,全溢着血。血液混雜在這人周身的泥水中,顯得他特別狼狽。
肖漣卻稍稍放下懸着的心,呼出一口濁氣來。
會受傷流血,應該不是水鬼。身上的傷是磕碰傷,而不是刀槍劍戟劃出來的傷,估計也不是水匪。興許只是一個不小心落水的倒黴人。
看眼前人通身狼狽,肖漣想回船艙間拿木桶為他打些水來。
誰料下一刻,只見一股清澈的水流憑空而降,在眼前人周身輕柔地繞了幾個來回,将人沖得幹幹淨淨後,旋即消失不見。
肖漣不由得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幕。
那水沖過眼前人的軀體,不僅帶走了污泥和血水,甚至加速了那些細碎傷口的愈合,使傷處不再流血。這人又不知做了什麽,肖漣眼前白光一閃,之後這人竟換了套衣服面出現在肖漣眼前,這神奇一幕叫肖漣驚得連嘴都張開了。
這人如此高大俊美,舉手投足間能掌控神水,眨眼換衣。難道他是神通廣大的仙人?能移山倒海的那種?
白驕此刻正說不出的狼狽與窩憋,他是這白沙江的龍神官。
方才,五百年前飛走過一次的孕果再次飛了。
上一次他因為睡過頭不小心沒看住,結果在侄子生辰禮上,可是被母後好好數落了一番。
這次他一直派手下注意着孕果動向,生怕再出差錯。誰知蝦白醉酒誤事,沒跟蟹白講清楚孕果的成熟特征,叫孕果又一次逃出生天。
龍族孕子不易,須有孕果協助。一旦孕果開始變紅,就該被及時采摘封存以延遲成熟。用時催熟,等到紅透後的一刻間吃下肚才可幫助龍族孕子,之後先天之氣盡失,只能健體延壽。
因為孕果實在稀有,茲事體大,白驕還特意化為白龍原型去追。誰料孕果逸散的先天之氣攪動江水,引發前所未有的大型漩渦。
漩渦若不除,怕能把白沙江的死亡指标透支到二十年後。他不得不先行處理漩渦,眼睜睜看着孕果離開。
他吃了好一頓苦頭,靈力将近耗盡才解決了漩渦的問題。這時一刻已過,孕果可能沒用了。
他懷着最後一絲希望搜尋,誰料一時不察,居然被人當做大魚撈上來。真是龍游淺灘遭蝦戲,叫他氣不打一處來!
他身為白沙江的龍神,此刻沒有靈力施展消除記憶的法術,只好在水中由龍形化為人形。
又因忍不住通身的狼狽,施了潔身術,換了一身法衣,最後一絲靈力也沒了。
眼下他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沒什麽兩樣,怕是因力竭而更加弱些。
他白驕從沒這麽倒黴過!
要不是這小船夫看着小小的還很無辜,白驕甚至都想遷怒了。
眼前這小船夫頭戴鬥笠,一身短打,光着腳丫站在船板上,此刻正張着嘴,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問出了很蠢的話:“你是仙人嗎?”
對,沒錯,他是仙界之人,但他不會承認。
白驕沒好氣地道:“我只是修仙者。”
“修仙者?是什麽?”
“會法術,可以無病無災,能長生。”凡夫俗子不需要知道這麽多。
誰料小船夫聞聽此言,竟一臉期待地看着自己,問:“你會法術!你能幫我把我身上的水鬼趕走嗎?”
水鬼?白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并未見他被邪祟上身。
這是在耍自己?
白驕又瞄了一個來回,确實漸漸咂摸出不對來。小船夫竟半身死氣,半身生氣。
這明明是命不久矣的征兆,卻因這股生氣多了一絲生機。白驕從未見過生氣與死氣能這般共存一體的,倒叫他突然想起什麽。
白驕忙一把捉過小船夫,稍使了巧勁就扒開他的上衣。
小船夫一時沒來得及,竟叫他得了手,很是羞惱地要合攏衣襟。
白驕已然看清小船夫腹間的紅葉,他心下了然,也不再使力,看着小船夫重新穿戴整齊。
這小孩如此瘦小。摸不好摸,吃不好吃的,自己能打什麽壞心思?
況且,他今年一千三百一十四歲,能對壽數甚至不足百的凡人有什麽想法?
只是,那紅葉表明,孕果進了眼前人的身體,這就不好辦了。此刻小孩的命幾乎是孕果的生氣吊着的,他不好立刻取出來。
小孩一個凡夫俗子,也吸收不了多少孕果的生氣,還起着保存孕果助孕能力的功用。
自己靈力盡失,即使取出孕果,也保存不了孕果之能。幹脆等小孩壽盡時,再第一時間将孕果取出。
不過這樣一來,他就得密切監視着小孩的身體情況,以免誤了那取孕果的第一時間。
世間沒有無緣無故就形影不離的兩個男人,他得找個由頭。而他不準備多費腦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債主追着讨債不是理所應當?
他倒要好好和小孩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