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長卿接到喬明月的電話時已經晚上五點了, 他匆匆忙忙趕到了醫院,看見喬明月紅着眼睛陪着抽泣中的趙梅坐在醫院三樓的椅子上。
他不好意思走過去,打擾喬明月和他的母親, 他依靠在安全門的牆上, 打開手機屏幕, 直直地盯着短信裏的一條信息內容, 是阿鳴發來的, 上面寫到:
沈少,大消息啊!老潑頭竟然被一鐵棒掄死了!後腦勺露的血流了滿地!當場就斷了氣。聽說是濟少的親信掄的, 特別狠, 往死裏打的!
自從沈長卿高中畢業就很少和阿鳴在一起了,兄弟也越來越少,既然從良就斷了這些關系, 既滿足了沈緣業的條件, 也同時幫助喬明月遠離打架,讓他好好學習, 少像他一樣鬼混。
他從未告訴過阿鳴以及兄弟們喬明月就是潑哥的外甥。
這次阿鳴的短信,他接收到後特別意外,當他詫異着喬明月的小舅潑哥竟然死了的同一時間, 他接到了喬明月的電話,其內容與短信一樣, 都是告訴他,潑哥死了。
他對于潑哥死了內心也沒什麽感覺,但畢竟是喬明月的親戚, 他也要出面看看喬明月,同時告知他,是誰打死了潑哥,別讓他們一家人覺得潑哥死的不明不白。
接到了喬明月的電話,他立刻推開了沈緣業交給他的成人街檔案銷毀任務,開車奔向了市醫院。
喬明月看見了沈長卿在安全門口,一臉不想打擾他的表情,但人家來了,就也要問候一下,他停止安慰與陪護趙梅,走向沈長卿。
“沈哥,你來了?”喬明月呼喊了一聲沈長卿。
沈長卿的目光從手機上移開,順着聲源處瞧見他一臉悲傷欲絕,心裏隐隐作痛,他怎麽能讓喬明月傷心呢?他身臨感受,為面前的男孩心疼,也同時感到傷感,默默作答道:“是啊,我來了。”
随後他抱住了喬明月,安撫着他的後背,“別傷心了。”
“是誰?”喬明月十指緊緊地捏住沈長卿的雙臂,眼神略帶兇惡,哀憤地問:“這絕對不是意外,到底是誰?”
已經好久沒看見喬明月一臉兇神惡煞的表情了的他撇開了眼光,感受到雙臂傳過來的疼痛,但依舊任由喬明月抓着雙臂,淡聲道:“是濟南天的兄弟。”
喬明月雙眼眯起,松開了沈長卿,嘲諷的嘴角上揚,想起自己十五歲和沈長卿相遇的原因也因為濟南天把他綁了過來,古怪的重複了沈長卿剛說人的名字,一字一頓地咬牙切齒道:“濟、南、天!”
然後額頭上擡,描了一眼沈長卿,“沈哥,你幫我問問,找到弄死我小舅的兇手,我要順藤摸瓜把濟南天送進監獄,讓他吃一輩子的牢飯!”
“好,我現在就去問問。”沈長卿答應了喬明月的請求,這關乎性命的大事,他也要參一份力,“你在醫院陪你媽,處理好潑哥的後事...”
沈長卿盯着喬明月面目還未消散的仇顏,怕他做什麽出格的事,“明月,最好你冷靜下...”
喬明月靠扶在牆上,雙手支撐着身體放在牆上,虛弱的身體還是支持不住全身的疲憊,上半身抵不住牆,向下滑落。還好沈長卿眼疾手快扶住了喬明月,耳邊傳來喬明月凄慘的笑聲以及悲涼的話語:“我和我小舅最親了,比我親媽親爸親多了。他就,這麽死了?明明前幾天還在外公家問我的生活狀況,就突然之間死了?我不把掄死我舅的人送進監獄,我誓不為人!我也要讓濟南天陪他一起進牢房,讓他們永無光明之日!”
“喬明月。”沈長卿輕聲叫了一聲喬明月,看着喬明月的悲憤樣子,他很難過,那個漂亮臉上總洋溢着淡淡的笑的男孩現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覺得陌生、不安。明明是用樣的外表,為什麽給他的感覺不一樣?慢慢地有些害怕。
“沈哥你快去,快去打聽,不用安慰我。”喬明月扯出了一張似笑非笑的臉,手推着沈長卿的背,把他推進了電梯內。
第二天,趙東坡火化了也下了葬,與潑哥毫無關系的沈長卿不好陪同。他想了解更多喬明月的精神狀态的情況,便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但結果一直都聯系不上喬明月,每時每刻的喬明月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态,這讓他非常擔心。
他還是遵循喬明月的要求,把認識潑哥的兄弟全打聽了一遍,整天過去了,依舊毫無頭緒。
當天下午五點,錢哲的電話打了過來。錢家在一年前都搬家到南方了,賣掉了奉天城的企業,放棄了奉天城的商業競争,去做水産生意,因為祖籍畢竟在奉天城,老人也在這裏,他們還經常回來的。
這次電話救沈長卿于水火之中,錢哲火急火燎地說,“沈長卿,我抓到打死潑哥的兇手了,你知道那是誰嗎?是濟南天的一個小男朋友,都不知道那家夥同時有過多少男女朋友了!”
見沈長卿沒有聲音,錢哲把情報全透露出來,繼續說了下去,“那天不是下雨嘛,潑哥和他那幾個兄弟們剛從小巷子裏出來,本想去一家飯店門口避雨,順便吃個飯什麽的。就最近那家飯店是濟南天的小男朋友小浮開的。下雨天,濕冷濕冷的,店面裏沒人,燈也沒開裏面也黑漆漆的。濟南天這貨就尋求刺激,在飯店裏面和小浮玩high,你說好巧不巧,就被潑哥一撥人看見了,就發生了争執。潑哥一個兄弟哪能心平氣和交談啊,脾氣急,就把店鋪砸了,小浮一激動拿起支撐門的鐵棒就往潑哥那群人砸,沒想到砸到了潑哥,就死了。”
“我跟你說,這消息被濟南天花了不少錢壓了下去了!畢竟他也在場,雖然和他沒什麽太大關系,但和小浮在一起偷情形象也不太好。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但就這消息還是被我挖了出來。”
沈長卿聽着錢哲描述趙東坡死的過程,內心也不是很好受,無奈之下只能對錢哲道謝,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雙方都有責任。
正當沈長卿撂了錢哲的電話,屏幕接着一閃另一個號碼撥打過來,上面寫着“喬明月”,沈長卿迅速地接起了手機,他已經一天沒聽見喬明月的聲音了。
“沈哥。”喬明月的聲音分外嘶啞,聲音帶着一絲困意,沈長卿從聲音就能想象到那頭的人已經憔悴不堪。
“我外公知道小舅死了,心髒病犯了進了醫院。”喬明月的話語很平淡,沒有什麽波瀾,根本不像是家裏人有情況的态度。
沈長卿沒有打斷喬明月,喬明月說的很慢,“外公倒下的那一刻,我媽也暈了,啊哈哈,全家就剩我一個沒暈倒的了,我才不會告訴他們,當時的我腦子一片空白,身體麻木地不得動彈,根本支撐不住了,但是我還是咬牙挺了過來。不過幸運的是,外公身體太強硬了,活了過來。不幸運的是,我媽驚吓過度,還在沉睡。”
“我去找你!你在哪?”沈長卿聽着喬明月又哭又笑的語調,害怕喬明月做什麽極端的事,他要快速在他的身邊安撫他,他太清楚了,喬明月無依無靠正需要他的陪伴。
“別,沈哥,求你別來找我,我這個樣子見不了人,更見不了你!”喬明月拒絕着。
“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沈長卿忠墾的回答,對于喬明月的拒絕此時沒有一絲惱怒,更多的就是擔憂,“即使我沒見過,我就去接受你的新模樣,無論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嫌棄你。”
“我在河畔新城。”
沈長卿放下電話,直奔河畔新城,沒想到喬明月竟然回到了他們的家。
喬明月聽着門開鎖的聲音,面無表情地半坐在床上,床上散落着昨天季淩給他的沈氏二十年前的案底,還混雜着無數張照片,他就被這些東西所包圍着。
沈長卿呼喊着喬明月的名字,終于在喬明月的卧室看到狼狽的喬明月。
“沈哥,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麽嗎?”喬明月向沈長卿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沈長卿走了過來,脫下了外套,披在了只穿一層單衣的喬明月的身上。天氣已經很冷了,尤其十月份剛下雨的奉天城,沒有暖氣的供應,坐在床上的穿着單衣的喬明月感覺不到自己已經被冷的顫抖,因為他的心已經比身體還要寒冷。
“我舅竟然和濟世良曾經好過!”喬明月看到沈長卿驚詫的表情,抱住了沈長卿溫暖的腰部,頭抵在沈長卿的肚子上,“濟世良騙了我舅二百萬去開黑店,越做越大,大到涉及整個奉天城,結果就把我舅抛棄了,我舅一片癡情,二十八歲本就是大好時光,給成人街那塊地當起了保镖,免費的那種!”
“因為濟世良在成人街被揍了,我小舅就自告奮勇去做混混,保護他。在我小舅三十二歲的時候,小舅知道了濟世良在十年前就和一個女的搞上了,孩子都八歲了。他和我舅在一起五年,騙了我舅五年。”
“我小舅好傻啊,他知道濟世良有了孩子,甚至有了合法妻子,還忠心于濟世良又十二年,從二十七一直到四十六歲,快二十年了,到頭來被人家兒子一棒子敲死了。”
喬明月實在太累了,一天一夜沒合眼,依偎在沈長卿的懷裏,說到一半就睡着了。
沈長卿嘆了口氣,收拾了床上的文件放在一旁,把喬明月鋪平蓋上被子,坐在房間裏的沙發上,盯着喬明月睡着時還皺得眉頭,心疼至極。
他心裏罵道,濟世良真不是個東西!
趙東坡死後的第五天,法院初判濟南天無罪,卻指定小浮為兇手,因為潑哥那群人先鬧事,小浮判無期徒刑,即使沈長卿請了大律師也沒有挽救局面,喬明月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把濟南天送進監獄。
“證據不夠,起訴無效。”喬明月諷刺地笑看法院的判定。
“什麽?起訴無效?”沈長卿睜大開了眼睛,聽見法院正式判定的結果。
“如果把這些案件送給法院,肯定會勝訴的,但沈哥,這也有你家參與的,如果我送了這些案件,你家也逃不了。”喬明月依偎在沈長卿的懷中,“我不能這麽做,我失去了小舅,不能再失去你。”
“明月,你小舅的事比我家重要,如果你真想要實現,你就把檔案送上去吧,只要你高興,我什麽都願意。”沈長卿說着,其實內心不是這樣的,這樣的話,他的全家也全蹲監獄了,他的幸福他的家庭就會支離破碎。但是為了喬明月,他也心甘情願。
“不行,那你家也會進牢子的,我不可能放棄你!”喬明月閉上了雙眼。
喬明月和沈長卿繼續尋找可以抹黑濟南天的證據,可是濟家壓的太嚴了,什麽也翻不到,別說造謠了。
喬明月想,這也許也有季家參與,小小的濟氏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權力。
趙東坡死後的第七天夜裏,喬明月主動要求和沈長卿睡在一張床上,他太冷了,想要找沈長卿取暖。有了沈長卿的支撐,他終于睡着了,夢裏遇見了小舅,他奔放的性格與之前的他截然不同,那可能是小舅的本性吧,遇上了濟世良,人生就不同了,越來越怯弱。
他驚醒了,也同時吵醒了身旁的沈長卿。
沈長卿安慰他,叫他不要害怕,他在他的身邊。他見喬明月好久不閉眼睛,只好打開了燈,此時喬明月也披着被子坐在床上。
喬明月不知道發了什麽瘋,突然間說出:“睡吧沈哥,小舅的頭七已經過了,他走的很安詳。”
“他托夢給我,說不要加害濟南天,哈哈哈哈哈,他要偏袒害他的人,我小舅真是慫的很,明明不在陽間了,卻還想着濟南天,為什麽他要偏護濟南天?”
“沈哥,你告訴我,是不是他對濟南天他爸濟世良還有感情?就要包容他的兒子?包容他的一切?”
“你說我怎麽辦啊?我巴不得濟家全家老老少少進監獄,可是被小舅攔住了,你說我怎麽辦?我到底要不要放他們一馬?”
燈光下,喬明月的臉痛苦不堪,從沒見過他掉眼淚的沈長卿首次看見,喬明月的雙眼框通紅,淚水連城珠一般往下掉,濕潤了他的睡衣,打濕了床單,他就靜靜地坐在床上,面朝着沈長卿。
沈長卿痛恨自己的無能無力,痛恨自己在此刻不能好好安慰精神錯亂的喬明月,他唯一只能抱住喬明月,讓喬明月安心。
寂靜的夜裏喬明月的哭聲,滲入沈長卿肝脾,順着血液傳到他的心髒,通過心髒感覺到一絲酸楚,月光狡黠,露出陰沉的紅光,這注定是個不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