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歸
細密的雨霧籠着破碎的南山,銘刻着古老符文的祭壇胡亂的爬滿山藤。四肢強健的豹型石像布滿裂縫,哪裏都是落魄,哪裏都是荒涼。
四方石柱上雕刻着恒古而來的守護神明,古老的祭壇密布着晦澀的失落圖騰,空氣漸漸翻湧起來,山藤化為灰燼。
風的味道,
變了……
黑色的符文一圈一圈密布于祭壇。呢喃的輕語在從八方傳來,在此世也在彼方。
燭陰之眼
四方之嘆息
彼世栖息之風
十殿閻羅
埋骨諸靈
奉告!
苦痛不甘為其血
怨憤仇恨化其骨
……
随着咒語的延續,綠色的靈從南山的四面八方而來,彙聚在祭壇之中,隐隐化作一個人型。
古老的石刻活了!
掙脫了詛咒的束縛從石柱上一躍而下,化作了一個個人型的虛影,那是守護了南山上千年的靈,重現此世,怨恨的靈。他們周身翻滾着的濃郁地不詳的氣融進符文,融進祭壇中間那個單薄的人型中化為她的骨血。
那只沉睡了十年的妖獸忽然就醒了。
從燃燒了十年的夢境中蘇醒,以怨恨和不甘為食糧,複仇化為血液流淌在枯朽的軀殼中。
因流言而起的屠殺早已落幕,時間能帶走一切,而痛苦恰恰是随着時間而愈演愈烈的。
魇伸出瓷白的手,茫然的想要抓住從樹頂透出的那點微弱的星光,抓不住的吧,這個世界上真正抓不住的都是你最渴望的……可笑……而又真實啊……
舒展着僵硬的指節,暴露的皮膚傳來些微的刺痛才給了魇最真實的活着的感覺。不詳的黑色咒符游走在身體中,毫無遺漏的把所有的光芒吞沒……
魇頹然地放下手,把自己藏在雜亂地草木中,貘是沒有夢的,那……做了十年夢的她又變成了怎樣的怪物。魇想起很久以前的南山,很久以前的貘谷……
一切都變了。
半支起身,鴉色的發披散在赤裸的背上,少女的身軀無可挑剔的完美,精致,如白玉雕琢的玉像,骨架勻稱,腰肢柔韌。可是她總覺的自己忘記了什麽。天上落下一片陰影,茫然的眨了眨眼看去,不過是一只小小的布谷鳥。魇伸出一只手,布谷鳥盤旋了一會兒落在了手背之上,她歪着腦袋,發從肩頭傾瀉。黑色的瞳孔裏空無一物。
“貘?”青灰色的布谷鳥看着少女,翅膀的撲扇間落下細小絨毛。
“不,不是,我是魇”
她垂下眼眸,濃密的羽睫投下深色的陰影。
食人之貘,名諱為魇。
作為貘的她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屍骨無存。
世間有濁清二氣,濁也,生而無智,煉而成妖,妖者,逆天而行,路阻且艱;
清者,生而有智,修則為靈,靈也,順之天命,得天獨厚。
如今的她不過是作為一只堕靈而茍活罷了。
“那麽你呢?”林中光線漸弱,陰影下的臉透露出些許詭谲的意味。
“我本是布谷化妖,天生地養沒有名姓。”從指尖轉移到魇的肩膀,“我願冠你之名姓。”鳥兒親昵的抓着一縷發絲。他看着她懵懂的臉,百感交集,十年前他曾見過她,在她記憶不起的過去。
巢中之主霸占着南山一隅,她本是個個性和藹溫情的妖,不知是何緣由,她的孩子死了,失去孩子的母親變的惡劣扭曲,她四處搜羅鳥雀的蛋,精心孵化他們,再把他們一個個推落,看着稚鳥們掙紮着痛苦的消逝,就如同當年她的孩子從巢中摔落,死去……
而他不過是僥幸,命中留下了這一絲緣分,被她救了一命,透過木葉的空隙灑落的陽光再溫暖也不及她曾被人誇耀的容顏,當年的小小稚鳥還記得因無力挽救更多而哭泣的女孩,埋在他小小絨毛裏的嗚咽聲,那熾熱的淚燙傷了他的餘生,他從當初普通的鳥兒變成如今的妖,她卻成為了不容此世的漆黑,撫弄他的指尖溫熱帶着鮮活的生氣,她到底還是一具傀儡,沒有感情,沒有欲望的空殼……
小小的鳥兒依偎這純黑的惡獸,滿滿的都是依戀,就如同很久很久的曾經……
我心悅于你……願你此世身如琉璃,內外明徹,淨無瑕穢,光明廣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網莊嚴,過于日月,幽冥衆生,悉蒙開曉,随意所趣,作諸事業,諸多疾苦皆離你而去。那是掩藏在他的心底遲了十年的祝願。
“名姓化咒,言語為靈,不離禦前,不違敕命,你?可願?”伸手逗弄小小的雀兒,唇角含着譏諷,魇自是知道肩上的鳥兒并不普通,可生而為妖,何其不幸,她一無所有,一朝醒來一切都變了,她太寂寞了,她渴望着陪伴,哪怕只是一只鳥兒……
在孤獨的深壑裏,只有你是我的明光……
“我,願意。”鳥兒飛起,展翅盤旋在空中,“汝名為栖,吾之歸所,即汝之栖留。”魇的指尖傾洩的猩紅色的咒符化成似血漆的猙獰圖騰一圈一圈緊緊裹縛着小小的身軀,将彼此的靈魂和軀殼連結在一起。
感受到污濁的靈魂內來自另一個生命的心聲,魇發出滿意的嘆慰,從祭壇中起身,黑夜之黑幻化成遮掩白玉身軀的鬥篷,青灰色的布谷停留在她的肩膀。
“大人,您想要去哪呢。”名為栖的雀鳥出聲詢問。“南山已死,這世上再無吾輩的居所,那麽大人您想要去哪?”
南山已經死了,偌大一座南山現如今不過是一座死山,沒有鳥啼蟲鳴,沒有任何一絲生的氣息,魇呼喚靈的聲音如同石落深潭再無回應。魇是南山的靈,哪怕她如今已經堕落,感知靈的能力也不會被局限,她無比清晰的認識到……
南山的靈,不見了。
南山,枯竭了。
偌大的南山沒有任何一個靈,蔥郁的古樹是真實的幻像,被血氣沖撞毀去了靈山的命脈,不知是誰大手筆的設下了把南山禁锢在十年前的陣法,如今的南山不過是看上去不算糟糕的廢墟。
“是嗎……已經死掉了啊……那我和你又是什麽呢……”魇歪着腦袋纖細的食指從栖小小的摸到白色的鳥喙。鳥兒抖抖了蓬松松的羽毛仰着頭,半眯着眼一臉享受。
“那麽,魇大人想要去哪呢?”
“去哪裏呢,大概是複仇吧……”魇悵然的垂頭撫上自己的心髒,那裏背負着一整個族群的仇恨,他們的血在身體裏不安的咆哮,唯有仇人的痛苦才能讓她享受片刻的安寧。
“走吧,我想,我想看一看現在的人間到底如何的模樣。”
扯起鬥篷遮住那玉刻般的容顏,山林交錯,雲霧迷蒙,小道迂回錯綜,魇在熟悉山路的栖的帶領下走出來她出生成長的土地。這一路沒有鳥跡也沒有獸蹤。
遠遠看去南山一片死寂,與整個人間都顯得格格不入,所有的一切都停駐在他們死去的那一刻,再如何強勁的風都無法吹動南山最殘破的樹葉,連過路的鳥兒都嫌棄的不在駐足,南山到底是以一種最狼狽的模樣昭然于世。
“魇大人,您怎麽了。”飛在前頭的栖久久不見魇跟上,只好回頭去尋她,卻只見魇站在山腳遙遙的看着南山,古井般的眼眸深處帶着不甚明顯的異樣的情愫。
而這樣的感情它不懂,它的命是她的,他也只是為了等她而活着,旁的他也分不出一絲一毫的感情來。魇也不懂感情,只是哪怕僅僅只是看着這樣頹敗的南山心中名為動容的心情就自然的流露出來,分不清是體內怨靈們殘留的情愫還是獨屬于她自己的那份不舍。
“稱呼我為魇即可,毋需使用敬語。”魇垂着頭糾正,漆黑的發和白皙的頸強烈的反差無時無刻不在蠱惑人心。
森林的總是錯亂,魇以為早已到了深夜其實才剛剛不過黃昏,天邊的雲是豔麗的赤紅色,讓人聯想起火焰和鮮血。南山的山腳沒有人煙,魇和栖一直走了許久直到天邊的光線若有若無時到了最近的小鎮。
木制的籬笆圈着小屋,閑散的雞鴨随意的走動着,嬌憨的女孩纏着自己的父親講過去的故事。
“爹爹,以前真的有貘嗎?他們真的食夢嗎?”趴在中年男人的身上的女孩仰着稚嫩可愛的臉龐。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對那個世界的好奇。
“當然了……爹可是親眼見過咧。”甚至曾經親手參與了毫無任性的殺戮,男人習慣性的摸上後背,指尖漸漸用上了些許力道捏皺了衣衫,在那個燃燒着赤紅火焰的夜晚,被惹怒的純善妖獸在那裏留下了猙獰的抓痕。在他講述的故事裏貘溫順純良以噩夢為食,可惜是人類毀了他們。
“爹?”女孩歪着頭不解的看着默不作聲的男人。男人深深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何心中一悸,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魇站在不遠處的枯樹下,栖停在離她最近的枝丫上,不遠處的平和安逸無法撼動魇那顆不再會跳動的心髒,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魇知道,那個男人也參加了當年的貘谷之争,她的血液是天生的複仇司南,沒有任何犯下罪孽的人能夠安然無恙。
風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