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等鄭衍敘終于把這女人扛上車,已是滿頭大汗。
原本十分寬敞的副駕駛座,因袁滿龐大的身軀而顯得空前的逼仄,袁滿不得不把座椅調後,可惜手太胖,直接卡在了座椅與車身的縫隙中,拔都拔不出來。真的是……胖得慘不忍睹。
就在袁滿與這道死也逾越不過去的縫隙鬥到天荒地老時,鄭衍敘已默默地發動了車子。
之前特效化妝師向她吹噓這倒模有多貴多貴,袁滿最後咬牙奮力一拔,便聽“咔”地一聲——手确實是拔出來了,手背卻直接撞凹了一塊。幸好她戴着手套,不然……
袁滿心裏默默慶幸着,擡眸一看——車子竟已駛上了主幹道。這是去哪兒?當然是醫院:“我不去醫院!!”袁滿當下幾乎是吼了出來。
鄭衍敘只是被她突然的獅子吼驚得手一抖、車一震而已,卻并沒有依言停下,只通過後視鏡瞥她一眼。顯然,他妹看懂她一臉的緊張:“你腳崴了,不去醫院能去哪兒?”
去了醫院,豈不分分鐘穿幫?袁滿心虛之下目光便不敢與他對視,低下頭去眼珠直打轉:“那個……那個那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我不想見人!”
這邊廂,袁老師心虛地頭都不敢擡,落入鄭衍敘眼裏的,卻真真是一個自卑到無以複加的側影。
她低着頭的樣子,她的慌亂——沒有人會比鄭衍敘更懂這種自卑。
他的表情微微一恸然,車便停下了——
半小時後,袁滿已經坐在了鄭衍敘家中沙發上,看着鄭衍敘滿屋子地急走,到處翻箱倒櫃。
見他找了半天依舊毫無頭緒,袁滿都替他急:“你确定你家有急救藥箱?”
還真是話音一落,鄭衍敘就抱着急救藥箱回來了。藥箱一共三層,還這是應有盡有。鄭衍敘一邊找一邊說:“我上次被你踢傷時買的,應該還沒過期。”
說到這裏,連鄭衍敘都不禁感嘆,他倆看似只有幾個月的交情,但共同經歷過的囧事還真不少……
想到這時,鄭衍敘也正好找到了跌打藥酒,順勢蹲下,這就要把她襪子給脫了,再把褲腳挽上——
可手剛碰到她的褲腳,就被她一腳踹開。
鄭衍敘直接連人帶跌打藥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幹嘛?”鄭衍敘終于怒了。
卻不料她的臺詞竟和他一樣:“你幹嘛!!”
她把他一腳踹倒,還指責他?若是以前的鄭衍敘,早怒下逐客令了,可如今……
他好不容易找着她,失去一個人所有音訊竟是那麽一件令人心慌的事,他深有體會,更不想再重新體會,便只能強壓下了憤怒:“我給你上藥,當然得把你襪子脫了。”
“我自己上藥,你去給我倒杯水,我渴!”
這女人,幾個月不見,不僅體重見長,脾氣也見長了——
鄭衍敘定格兩秒,終究還是起身去了廚房。
等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廳,這女人一副剛上完藥的樣子,把跌打藥擱回了茶幾上,襪子也穿了回去。
鄭衍敘把水杯擱到她手邊,她接過去,果真“咕嚕咕嚕”幾口就喝完了。動作倒是挺快,鄭衍敘不得不側目打量她——全身從上到下都穿得極其厚重,屋子裏暖氣這麽足,她卻連手套都不脫,能不渴不燥麽?
“你不熱嗎?”
“不熱。”
“把手套脫了。”
“我真不熱!”
他又不瞎,怎麽會看不見她額頭一直在冒汗?怎麽可能不熱?分明是在故意唱反調……
鄭衍敘的音色終于低沉了下去:“脫不脫?”
怎麽可能脫?她的手背可是凹下去了一塊,他看見了,不得吓死他?袁滿只能硬着頭皮,一口咬定:“不脫!”
短短一個小時裏,被她擡杠了無數次,鄭衍敘終于怒了:“你!”
“……”
“……”
算了!鄭衍敘再度硬忍下了胸腔裏的那股怒火,幾乎要憋成內傷,卻還是默默地調頭走了。她不願脫,他還真任由她被熱死?只能去把室內溫度調低。
一路冷着臉來到玄關的溫度控制板前,幾乎是用拳頭在砸那按鍵。
自己還從未容忍過一個人如此肆無忌憚地對待他,若她再繼續蹬鼻子上臉,自己絕對翻臉!——鄭衍敘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而此時此刻坐在沙發上、贏得了第一局勝利的袁滿,隔這麽遠的距離看玄關處的那道背影,都能清晰感覺到背影所含着的怒意。
切!我又不是故意的——雖這麽自我心理建樹着,但終究是慫蛋的性格,未免自己真的要忍不住沖過去跪舔認錯,袁滿咬牙收回視線,起身朝電視機走去。
看看電視,轉移下注意力也好。
來到電視機前,正準備拿起遙控切換到有線電視頻道,卻在瞄見了頭頂上的cd架時,一頓。
她原來放了不少韓劇碟在他家,他竟都留着?袁滿一邊想着,一邊打開了cd架,随便抽了張碟下來,卻是張鋼琴曲。
袁滿轉手又抽出另一張。
還是張鋼琴曲……
最終,手拿數張鋼琴曲的袁滿終于意識到,她的韓劇碟早已一張不剩。
再低頭看看手裏的鋼琴曲——
“——檬。”
這張碟看起來已有了些年頭,封面上的題字,筆跡也稍顯稚嫩。
是否所有男人都會在潛意識裏把女人歸為兩類?
有些女人,就如傳世的鋼琴曲,歷久彌新。
而有些女人,不過是情節狗血的韓劇,不值一提——
就在這時,袁滿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袁滿有些機械地扭頭看過去,心裏一個聲音,在默默替她回答之前那個疑問:起碼在鄭衍敘的世界裏,是這樣的……
“我放這兒的韓劇呢?”
她突然問出這麽個不着邊際的問題,鄭衍敘腳下一頓。
“丢了。”這顯然那不是鄭衍敘在意的重點,“我剛幫你報了個減肥訓練營。從明天開始,你得好好……”
鄭衍敘沒有想到,中途打斷他的,是這個女人突然的火山爆發——
“我減不減肥關你p事?再說了,我幹嘛要減肥?我這樣不好嗎?愛吃吃,愛喝喝,這就是我袁滿!我犯得着要為了你們的眼光改變自己麽?”
鄭衍敘一愣,正要開口說話,這女人的嘴卻如機關槍,指哪兒打哪兒,絲毫不給他說話的餘地:“我又沒讓你接受這樣的我,你大可以接受得了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滾蛋啊!”
她說完,調頭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鄭衍敘莫名其妙被噴,至今還是一頭霧水,可他已見她那般決絕的背影,頓時全身都被一種幾乎是恐慌的情緒籠罩——
滿世界都找不到一個人的滋味,他不想再親歷第二次——鄭衍敘被這個念頭攫住,完全沒有工夫去注意到她一個明明“扭傷了腳”的女人,此刻怎會如此的健步如飛,已追上前去,一把拽住她的手。
她回頭,卻只是怒瞪他。那眼神,幾乎要讓鄭衍敘以為,她與他在短短幾分鐘內已結下了血海深仇。鄭衍敘沉了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不再激怒她那莫名其妙的爆破點:“你現在這麽胖,已經不是美不美的問題了,而是上升到了健不健康的高度。那個減肥訓練營你就是你之前參加過的那個,效果不是很好麽?你只是再去一次而已,完全不需要有心理負擔。”
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以及起碼的判斷能力。他怎麽知道她曾經去的是哪家減肥訓練營,他怎麽知道她在那家訓練營裏待得開不開心?這些,袁滿的腦子已再無容量去想。
“不去!”她冷冷拒絕,說完便甩脫了他的手,繼續朝玄關疾走。
可鄭衍敘更快,一個閃身就攔在了她面前,一副完全鬧不明白的樣子:“你到底怎麽了?”
“……”
“……”
眼看時間時間全要耗在了她的咬牙沉默裏,鄭衍敘又逼自己沉了一口氣——他人生中的第一、第二、以及此時的第三次服軟,統統貢獻給了他面前這個女人——
“到底要怎麽樣你才肯答應我?”他幾乎是在妥協。
她卻只是嘲諷一笑。
就在鄭衍敘以為這女人又要掙脫他的手,不管不顧地離開時,就在鄭衍敘本能地将她的手臂抓得更緊時,她竟沒有掙脫,竟還答應了:“行啊,你有本事把我原來留在你家又被你扔掉的那些東西統統找回來,我就答應你。”
“……”
“……”
這一天,偌大的北京城,大大小小的超市,接踵迎來了同一位古怪的客人。
這位這位客人外表看起來儀表堂堂,但腦子肯定有問題——
他需要一匹毛巾,底色必須是黃色的,左下角必須印着一個盜版小黃人,不能是正版的,必須是盜版的、四不像的。
他需要一件浴袍,胸前必須印着“你若安好,那還得了”;背後必須印着“你若不舉,便是晴天”。
他還需要一把電動牙刷,機身必須是銀色配白色的,刷毛必須是紅色配白色的。
這位客人的矢志不渝終于打動了上天——從下午一路找到了晚上,終于,在某家超市即将閉店時,服務生終于通過這位客人那古怪至極的描述,想起了那個電動牙刷:“哦哦哦!我記得,可那款電動牙刷的型號已經停産了……”
“停産?”
從一個小小的電動牙刷上,鄭衍敘竟參透了什麽才是真正的失望。就是像此刻這位服務生所做的,前半句給人希望,後半句再将這希望毀滅。
鄭衍敘前腳走出超市,後腳超市便黑了燈,拉了閘。
他就這麽站在這一片寂靜中,想起某張臉,想起某句話——行啊,你有本事把我原來留在你家又被你扔掉的那些東西統統找回來,我就答應你——前所未有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