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先生的信息素
天空忽然傳來一聲雷鳴, 豆子一樣的雨點就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原本還算好走的林間小路, 被雨水打濕後變得泥濘起來。地面頃刻間聚起一個又一個小水窪,細細的水流, 順着地勢往北方更低的盆地淌。
而東南方向的三峰高山,昨天才降過一場白雪。冷熱空氣交替之下,在盆地上方形成米粒大小的冰雹, 稀稀疏疏地從頭頂落下。
噼裏啪啦的聲音,打在頭頂不太旺盛的枝葉, 驚起一陣撲啦啦的飛鳥。
這措不及防的天氣,讓所有人都有片刻的愣怔。
他們想過暴雨,想過山洪, 也想過泥石流。唯獨沒算到,會出現冰雹。
身穿寬大雨衣的小少年,站在大雨裏。
他摘了西瓜軍帽,只在頭上頂着一層半透明的防水連衣帽。金色的劉海雜亂地貼在額頭, 長長的睫毛上, 還沾着一層密密的水珠。
一顆冰雹, 從高空落下。
然後“啪”的一聲,正正掉在了少年腦袋上。
忽然被砸到的小吸血鬼一愣,手指摩挲着攀上自己的腦袋。
“是什麽東西掉下來了?砸到我了……是不是鳥糞?”
小吸血鬼身上的雨衣是符彬的, 所以這會兒穿在身上顯得很大號。胳膊擡起的時候, 整個人都有些笨拙,像一只深山林子裏,剛剛學會攀爬的小熊貓。
凱裏握上小朋友試圖往頭頂摸兩只手, 輕輕一包就整個攥進了手裏:“別動,知道是鳥糞還用手摸?”
先生溫熱的掌心貼在雙手背上,他甚至能察覺到先生掌心的紋路,還有……指腹上的薄繭。
少年呆呆地“哦”了一聲,抿抿嘴唇,兩只手都很乖,沒有再動。
凱裏輕咳一聲,轉而擡手,把少年帽子上快融化小冰塊捏起來,放到他面前,說:“是冰雹,你怎麽這麽好騙?”
少年眨眨眼,目光在自己手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從先生指尖,捏起已經變成砂粒大小的冰點。
仰頭,敏銳的視線捕捉着天空降下的每一滴雨,和每一個小冰粒。
郁郁蔥蔥的水杉,高達幾十米。
頂端樹梢之外,高達千米的地方,雲層聚集,空氣碰撞,凝結的雲氣和水滴,化成一顆顆細小的冰塊,嘩啦啦落下來。
再低頭時,冰粒已經完全融化,看不出指尖上的,是新落下的雨,還是冰粒化成的水。
蘭斯一手擋在額前,狼狽地踩着水過來:“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有心思欣賞自然風光?冰雹有趣是吧!趕緊走了!”
說完,又轉身朝其他人喊:“照常理估計,這個時間下暴雨,明早接近淩晨的時候,山洪就會從二峰那邊爆發!全體都有,現在,立刻,馬上上路,跟我去三峰的雨林!”
就在說話間,雨又忽得大了一倍。整個灌木林子,都漫出袅袅的水汽。
不是雲霧蒸騰的水氣,而是單純的,因為雨大而四處濺起的,那種小水滴凝結成的水汽。
就連冰雹也開始變得越發密集,冰雹的個頭也換成了紅豆大小。
伊凡明顯感覺到,打在帽子上的力度變大不少,震得他腦袋都有一點兒發麻。
蘭斯臉色一變,連忙下令:“把行李放頭頂,護住頭部!走了!”
凱裏擡頭看看天空,把自己頭上軍帽摘下,蓋在少年的頭上,然後單手拎起藥箱就放在了頭頂。
伊凡忽然被扣了一頂帽子,連忙擡手想要摘下,就被先生按住了手腕。
“乖,戴着。”他說。
擡頭時,還能看到先生頭頂的藥箱,像溪流一樣滑落的雨水,一點不剩,盡數落在先生頭上、衣領裏。
金發的少年,垂在兩側的手,緊緊握成拳,輕輕抹了抹臉上的雨水。
然後,倔強地,踮腳把軍帽戴回先生頭頂。
“我不要……”
伊凡小聲說着,聲音也悶悶的。
凱裏看了少年很久,才輕輕地笑了,說:“好。”
一群人齊齊朝着雨林進發。
天,完全黑了。
這樣黑暗的環境,又下着暴雨,即便是凱裏和蘭斯這樣已經對野外實戰非常有經驗的人,走起來也有幾分吃力。
其他人更是全神貫注看着腳下的路,沉默着一句話也不說。
一時間,整個山林裏,只有幾人走路的沙沙聲,和暴雨和冰雹打在地面發出的噼啪聲。
伊凡這一路走得還算輕松,雖然腳上也沾了泥巴,褲腿也濕了不少,但比前方動不動就險些滑倒,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的Alpha們,要好很多。
小小的少年,一步步走在上山的路。
雨滴不斷打濕他的白淨的臉蛋,然後順着下颌往下落。
他時不時擡手沫沫臉上的雨水。
忽然,一縷幽香飄進鼻翼。
小吸血鬼動動鼻尖,輕輕嗅了幾下,腳下的步子忽然就頓住了。
他順着那縷香氣,又往旁邊用力地聞了好幾遍。确認是天堂鳥的香氣,像是浸潤在雨裏似的,越發濃烈起來。
“又聞到什麽了,嗯?像小狗似的。”
耳邊傳來先生的聲音,帶着淺淺的笑意。
少年耳尖一紅,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又在聞先生的信息素。
忙回正身子,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沒有,什麽都沒有。”
可這股的天堂鳥氣息,卻随着時間的推移,越發濃烈起來。
現在,是淩晨五點,他們已經在黑暗中走了足足十個小時。
整個小隊的人都已疲憊不堪。
隊伍裏,彌漫着Alpha們粗重的喘氣聲。畢竟,三峰海拔很高,本就空氣稀薄,再加上不眠不休地走上十個小時,即便是早在軍校接受過山地缺氧運動訓練的軍士們,也有些吃不消。
而,因為暴雨的緣故,本該開始亮起的天色,這會兒依舊像墨盤一樣,漆黑一片。
黑暗中,身邊響起低低的喘息,在安靜的林子裏,尤為明顯。
聽力極為敏銳的小吸血鬼,立刻豎起耳朵,幾乎是立時的,便确認那聲壓抑的低喘,來自于與自己并肩行走的先生。
他連忙轉頭,就看到一直走路平穩的先生,一只腳正正落在一節小小的圓木枝上。
眼看先生腳下踉跄了一下,他趕忙擡手,扶住先生的胳膊。
不知是不是因為暴雨天氣太冷,致使自己手上太過冰涼的緣故,總覺得在握住先生胳膊的剎那,源源不斷的熱流便洶湧着朝他手心而來。
那是,先生的溫度。似乎,比平時要高上許多。
“先生……?”
伊凡輕聲問,碧藍的眸子裏,滿是擔憂。
凱裏轉頭,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摸着他的腦袋輕笑:“我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明明……
明明天堂鳥的味道那麽濃,呼吸的聲音還那麽重。
可是凱裏自己不說,他又不能一直追問。
少年咬着嘴唇猶豫了好久,才擡手揪住他衣袖:“那你,有什麽事,一定要和我講。”
然後,耳邊就響起先生低低的笑聲,響在黑暗裏,尤其好聽。
“嗯,知道你最懂事。”他說,“乖。”
伊凡還想再說些什麽,腕表忽然在皮膚上刺痛了兩下。
他一怔,随即拉起旁邊的先生就躲到一顆寬大的樹幹後。
腕表的刺痛,是他們的軍事暗號。因為行軍過程中,指揮不能直接通過講話來傳遞命令,士兵也不能在作戰過程中集體看腕表接收命令,所以才發明了這樣一套腕表刺激命令體系。
這套體系的工作原理,類似于摩斯密碼。刺痛的頻率和數量不同,代表的暗號也不同。
而剛剛,快速且連續地刺痛兩下,代表着指揮發出的命令:前有敵軍,注意隐蔽。
伊凡在接到命令之後,立時把凱裏也拉到了隐秘點。
他怕凱裏因為接不到蘭斯的指揮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特意用手指在先生胳膊上快速地點了兩下。
看凱裏朝他點頭,這才安下心來。
蹑手蹑腳地蹲下,只留一雙眼睛謹慎地望着前方。
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裏,是一只落單的Omega。那人身上還披着軍用雨衣,手上提着半米寬的醫藥箱,在雨裏跌跌撞撞地走着。
蘭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槍抵在了Omega的太陽穴。
“別動,我問你答。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你的隊友呢?在附近埋伏嗎?”
誰知,這位Omega醫護,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你快打死我吧!我隊友都在盆地裏挂了,那邊好幾個小隊火拼,至少五個隊全滅。現在我們整個隊就剩下我一個Omega了,太慘了,我太慘了。”
這聲音熟悉的很,但因為Omega是背對着這邊,所以伊凡根本看不到那人長什麽樣。
可緊接着,就聽到身邊先生和蘭斯異口同聲,叫出一個名字。
“安迪?”
伊凡微微一怔,這才記起這聲音的主人,确實是安迪沒錯。
而花孔雀一樣的Omega,擡頭看見蘭斯之後,直接就撲到了他身上,嗚嗚哇哇地哭起來:“蘭斯,遇見你太好了!這邊雨大的要命,我都要被凍死了,還有那麽大的冰雹,好幾個砸到我臉上,我都要被毀容了!快快快,給我來一槍痛快的,送我回去吧!這是什麽人間疾苦,嗚嗚嗚,我要回學校!”
蘭斯也被他逗笑了,手腳并用地把他從自己身上剝下來:“我的親嫂嫂,你矜持一點兒行不行哎。好歹是個Omega,能不能和Alpha保持一下距離?傳出去,得被人議論成什麽樣?”
伊凡站在樹幹下,看着不遠處的兩人,神色有些複雜,一時不知該不該出去。
畢竟,上次他和安迪之間,鬧得并不愉快。
而且……
他偷偷看向旁邊的先生。
雖然當時他神智有些不清楚,但還是記得的,先生為此朝安迪發了很大的脾氣。
下一秒,腦袋就被先生的手附上。
轉頭,正看見先生眼角柔和的光。
他說:“走吧,安迪不是還欠你一次鄭重的道歉?得幫我們小朋友讨回來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