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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1)

翌日一早,方初久早早地就起床,推開窗時才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針織般綿軟的雨絲攜着涼風透過窗棂鋪在面上,浮躁了一個晚上的心緒終于在這個時候平靜下來。

攏了攏有些單薄的衣襟,她懊惱更甚,昨天就不該逃跑,所有的衣物用品都落在宮洵馬車上了,經過昨晚那件事,她如何還敢去見宮洵?

托腮嘆息了半晌,忽聽有人敲門,她只當是二妞來了,披散的長發還未來得及束便匆匆去開門。

透過門縫,瞥見的是一片雪色衣角,她半摁着門闩欲打開門的手頓時僵在半空,開也不是,不開也不是。

他怎麽來了?

剛平複下去的心緒又燥了起來,昨晚的事确是她失禮在先,那他此番前來準備如何懲治她?

怒罵?扇耳刮子?還是一刀給個痛快?總之讓她負責的可能性為負數。

“既在門後,為何不開門?”外面的人銜了清淡的語氣,不緊不慢問了句。

“呃……”方初久眼珠轉了轉,絕對不能讓他進來,“你來做什麽?”她閉了閉眸,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反問。

“你先開門,我進屋說。”

“不行!”方初久當即反對,不管怎麽樣,只是一個吻而已,大不了他親回去便是,她犯不着把自己的小命交代給他。

門外宮洵蹙了眉,“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沒穿衣服!”方初久特地咬重了後面幾個字,對于封建古代的人來說,即便是女子聽了這種話都會臊紅臉,更遑論男子,所以她料定宮洵聽了這句話就算不臉紅,也一定會迅速離去。

氣氛有些沉寂,正當她暗自松了一口氣時,外面清潤的嗓音再度傳來,“你也會害羞?”

一口老血卡在喉嚨,方初久狠狠抽了抽嘴角,什麽叫她也會害羞?她是人,是個如假包換的女人,當着一個男人的面說出“沒穿衣服”這樣大膽的話語,他竟然毫不避諱如此反問她!

太過分了!

咬了咬牙,方初久仰起臉,“哎喲喂,小的就是個尋常女子,學不來少主您在一個渾身赤裸的人面前還能面不紅心不跳說話的境界。”

外頭似乎默了默,又道:“那說明你不具備讓我面紅心跳的東西。”

噗!

太傷自尊了!

“你你你……你無恥!”方初久黑臉哆嗦着牙齒,這是要閱過多少女人,厚顏無恥到何種程度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難怪他昨晚的反應那麽平靜,難怪他一上來并不急着興師問罪,原來是已經習慣了!

心裏堵了一個晚上對他的負罪感霎時煙消雲散。也對,像他這種身份尊貴的人,院子裏哪能少了幾個通房侍妾?

胡亂地抹了抹嘴,似乎想要把上面的污垢擦去,就當昨晚親了一頭豬。

“衣服穿好了沒有?”宮洵仍沒走開。

“沒有!”方初久負氣大吼了一句,“你有什麽事非要進屋說?不能站外邊說的話恕不遠送!”

這頃刻間火藥味十足的話讓宮洵愣了一愣,他眼風淡淡掃過門縫裏一臉怒氣坐在桌前的人,唇角不着痕跡地彎了彎,“你這是打算一整天都在房裏裸着?”

“要你管!”方初久眉峰一掠,唇瓣緊抿,這都叫什麽事兒?她穿不穿衣服竟輪到他來管了?

“也沒什麽事,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今日下雨就不走了。”宮洵挪開眼,輕描淡寫應了句,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和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過後,他已然回了房。

方初久氣血翻湧,他不辭辛苦一大早從隔她兩間的雅間屈尊降貴挪步過來站在她門外黑了她半個時辰,為的就是說一句“下雨不走了”?

這個人,怎麽那麽招人想分分鐘掐死他?

良久,她緩了緩心緒,坐到銅鏡前。十四歲半的年紀,方幽瀾這副身子算不上國色天香,但也還清秀可愛,不知宮洵是瞎了哪只眼總是打擊她長得醜!前世十四歲還只是個中學生,能凸顯到哪兒去?

重新為自己換回男子裝束,方初久到隔間去喚二妞,只見她門開着,被褥收拾齊整,倒有一番人走樓空的滋味,方初久心下一沉,這個傻姑娘莫不是撇下她自個兒闖入司禮監去救她姑姑?

眉頭一蹙,她大步奔向宮洵房間,捏緊拳頭使勁敲門,“宮洵,你在不在裏面?”

“你找少主何事?”一直在外面守衛的陳岩走過來蹙眉睨着她。

“急事!”方初久頭也不回,手中動作不停。

“少主出去了。”陳岩不緊不慢說了句。

“什麽?這才一眨眼的功夫,他去了哪兒?”方初久心中煩亂,迫不及待的樣子尤為像擔心夫君出去尋花問柳的小媳婦。

陳岩眉頭蹙得更深,“你關心他?”

“廢話,我是要問他二妞去了哪兒!”

稍斂神色,陳岩面無表情回道:“走了。”

“走了?什麽時候走的?”這丫頭竟然一聲不吭就走了?

“今日一早,她來找過少主,讓他給你捎幾句話就走了,具體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

該死!

方初久一拳砸在牆壁上,宮洵今早是來給她捎話的,可她竟生生錯過了!

“宮洵是跟她一起走的嗎?”

“沒有。”陳岩搖搖頭。

“那他在哪裏,我去找。”

“不知。”陳岩依舊面無表情。

“管不了那麽多了!”方初久一咬牙,“此鎮就這麽大點地方,我出去總能遇到的吧!”話落,她已顧不得陳岩難得的提醒外面下着雨,邁了步子便沖出去。

二妞此人,雖然貪吃還貪睡,但對她絕無半分虛情,憑她昨日的态度,此番不辭而別不是救她姑姑就是偷玉佩。

方初久抹了把臉上冰涼的雨水,那傻姑娘哪裏知道玉佩是假的,真的早被宮洵那個黑心黑肺的家夥诓了,司禮監的人如此狡詐,她單槍匹馬前去,與送死無異,雖然只是短短幾日的相處,她早已把二妞當成朋友,更不可能看着她為了自己送命。

加快腳步,她早已沾濕的薄底靴在泥濘的小鎮上濺起水花無數。雨越下越大,周圍一片迷滢之色,撩起衣袖遮頭,方初久低頭一直往前跑想找個避雨的地方,忽聽得前方一陣車輪和馬蹄聲來勢洶洶,想來亦是急于避雨。

方初久拉了拉濕透緊貼着身子的衣服,正準備錯開身,馬蹄聲剎那已至跟前,車夫并未看見前方有人,只聞馬兒突然高聲嘶鳴,他連忙勒緊缰繩,極速之下突然被牽制住身子的紅棗馬前蹄高揚,嘶鳴聲不斷,眼見着兩蹄即刻落于自己還未完全錯開的胸前,出于死亡邊緣突然爆發的潛能力,方初久頃刻伸出雙手,将馬兒的一雙前蹄堪堪扼于半空,車夫手中的缰繩抓得極緊,方初久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他身子慣性向後一傾,後腦勺在馬車板壁上撞得“咚咚”直響。

方初久吃力地保持着雙手扼蹄這個動作,但馬兒的力道又豈是她一個女子能匹敵的?咬了咬牙,她艱難地撇開頭想看看馬車裏是什麽人,卻無奈雨勢太大,一睜眼雨水便侵眸,酸澀難耐,她索性閉上眼,拼盡全身力氣緩緩松開馬兒的前蹄,在手即将完全離開和即将被踩的千鈞一發之際突然左手撐地一個側翻,雙腳使勁蹬在馬頭上,右手用力一拉,馬兒身子傾斜,連帶着車翻到地上。

她這一動作,将頭上的黑色羅帽掉于地上,墨色長發被雨水沖散開來,緊緊粘附于後背。迷蒙雨幕下,那個身着青灰色袍子的女子雖看不清容貌,但雙手扼馬蹄,空翻将馬踢翻自救的壯舉卻如同雨後峰巒頂初升的燦陽,剎那照亮兩邊屋檐下圍觀的百姓,她模糊不清的面容反而給了人無限遐想的空間,這一瞬,端莊溫婉成了陪襯,小家碧玉如見糟糠,這樣的女子,即便沒有天香國色,亦足以讓天下鐵血男兒為之汗顏,讓滿腹柔腸的男子為之傾國傾城。

短暫的寂靜過後,現場響起一片響亮的掌聲,蓋過依舊不見停的雨聲,也有人擔憂的望向馬車,為她捏一把冷汗,但不得不說,方初久此舉震撼了整個鎮的百姓,也震撼了馬車裏的人。

“大膽!”車夫顫顫巍巍站起身,用力拍去衣袍上的泥漬,指着方初久一陣怒斥,“哪家的狂妄婦人,竟敢當街攔住我們爺的馬車,來人啦!把這狂婦壓起來送到回京師巡天府!”

話落,哭喪着臉便跪着往倒落的車廂挪近,“世子爺,您可不能有事喲,您要出了什麽意外,小的可怎麽跟王妃交代?”一邊哭一邊扒拉着簾幕探頭往裏面一看,似乎是确定了裏面的人無恙,他極為難看的面上扭曲出一抹笑意。

跟在馬車後的侍衛迅速上前來長劍一架便作勢要捉拿方初久。

“慢着!”她眼睛橫向車廂,一臉不悅,“請問大人因何抓我?”

那車夫一聽,立即站起身,怒目瞪着她,“因何?你這狂婦竟如此大膽,不知這是我們王府的馬車嗎?當街攔車還将其踢倒,如今傷到了我們世子爺,竟還不認罪!”

周圍百姓聞言一陣唏噓,被踢倒的竟然是王府的馬車,雖然不清楚是哪個王府,但那些京中權貴又豈是他們這種小鎮上的平民百姓開罪得起的?心下不免又為那英勇女子扼腕了一把。

方初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車廂處,眸中寒涼異常,馬兒先倒地後才帶動車廂傾斜,按理說來,車廂裏的人有所磕碰是真,受重傷是絕對不可能的!看來這些人是想借勢打壓她。

“哦?”她特地拔高聲音,“請問大人,您被野豬追到懸崖,無奈之下用盡餘生氣力與之搏鬥,直至它不敵撤離,這樁事算下來是您的罪還是野豬的罪?”

“大膽!”那車夫橫眉豎眼,山羊胡氣得一翹一翹的,“你竟敢把我們世子爺比作那等禽獸,狂妄之至!狂妄之至!”又指着被方初久剛才那一聲“慢着”吓退兩步的侍衛,“你們還愣着做什麽,趕緊把這刁婦抓起來送到巡天府,定要讓她家族破滅!”

“呵——”方初久冷笑,“大人您說得對,世子爺不是禽獸,便也不會做禽獸才會做的事将罪責推到小女子身上,天降大雨,我一個平民百姓不過是想找個避雨的地方,并沒腦抽到想淋着雨去攔截一輛皇家貴胄的馬車,可無奈你們勢大,沒想過雨中行路當放慢速度,沒想過若是不小心傷了我們老百姓的後果,只顧肆意而為,小女子此舉不過是扞衛自己生命的權利,我雖身份卑微,卻也是爹娘生養,卻也是大離皇朝的一條命。《大離律》中似乎沒有說過自保也犯罪的吧?”

“你……”車夫身子發顫,雨水本就寒涼,再遇上這個女子詭詐狡辯,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蒼老的手指遙遙指着她。

“怎麽?我說錯了嗎?”方初久冷眸瞪了一眼欲上前抓捕她的侍衛,沉聲問:“大人,倘若今日攔車踢馬的是皇上他老人家,您還敢如此大張旗鼓命人抓捕,誅其九族?”

“休得胡說!”車夫被她那一句“皇上他老人家”吓得不輕,額上青筋暴跳,大聲嘶吼,“快快拿下此刁婦,世子爺賞百金!”

“本少主夫人的命竟只值百金?”

隔着重重雨幕,一道清潤緩和的嗓音徐徐傳來,語氣輕柔如鴻羽拂過心弦,若即若離,讓人忍不住想探頭看清此人的模樣。

方初久稍稍偏頭,天地一片迷滢中,那人一身白衣勝雪,執一柄油紙傘,腳步輕緩,衣袍迤逦開朵朵白蓮,精致好看的唇角噙一抹溫潤笑意,清若山間碧泉的眸子穿過雨幕望向她,那般深情款款,仿佛眸中只有她一人。所經之處,無不引起百姓們驚豔石化的反應。

方初久怔住,這個人腦抽了?竟敢當衆說她是他夫人,竟敢當衆占她便宜!她眼珠子轉了轉,憑她對宮洵的了解,回去以後指不定又要開價問她要錢,還不如現在就不買他的情。

心中盤算好,她尴尬地望了望兩邊百姓或驚豔或嫉妒的表情,清咳了兩聲,扯着嗓子,“各位別誤會,聽我說……”

“夫人獨自出門為何不讓丫鬟跟随?為何不帶傘?”她話還沒說完,宮洵的聲音已然至耳際,隔着一尺之距,方初久卻覺得那聲音仿佛帶了一把火,直直燒便她全身,後半句話堪堪卡在喉嚨裏。

“我……”

“若是受了風寒,為夫會心疼的。”依舊是溫潤的嗓音,宮洵順勢将她胸前的濕發攬至肩後,那微揚的薄唇泛着一層瑩潤的迷離之色,方初久下意識想到昨晚親他時柔軟的觸感,耳根一燒,将後半句話改成“我忘記了”。

雨簾天幕下,璧人相對而立,男子恍若谪仙,遺世獨立,女子英勇憤慨,佼佼巾帼。

那一句“夫人”,那一句“心疼”,那一伸手攬發的動作散出的無窮溫馨充斥在這寒涼的大雨中,沖淡了方才攔車踢馬的驚險,無視了周圍持劍而立的侍衛和錯愕中還未回過神的車夫以及車廂裏一直沒吭聲的王府世子。

百姓垂首感慨:天造地設。

“你是什麽人?”車夫最先反應過來,踩着雨水便挪過來怒目看着宮洵。

“我是誰有什麽要緊?”宮洵回眸,眉梢輕挑,“要緊的是夫人在我眼裏是無價之寶,怎的到你們這裏竟只值百金了?”

車夫氣結,“她當街攔車踢馬,傷了我家世子爺,罪當斬!”

“是嗎?”宮洵眸中浮現一絲譏诮,“你們家世子爺傷在哪裏,在下不才,略懂些醫術,可為世子爺一探。”氣度雍容,行止有度,說話時面上并無半分畏懼之色。

那車夫是個善于察言觀色之人,瞧見宮洵的第一眼便知此人不凡,但他事于成王府數十載,京中貴族子弟他大多見過,腦中過濾一遍确定從未見過宮洵後,方才消下去的氣焰又漲了起來,“你算哪根蔥?我們家世子爺也是你這種山野村夫能随便看診的?”

宮洵但笑不語。

“給我滾開,否則連你一塊兒抓了去!”顯然宮洵的鎮定從容超出車夫的意料,他怔愣片刻,世子爺本就有意要将這不識好歹的刁婦抓起來,誰知半途出來這麽一號人物,別說只是個山野村夫,即便是醫師鼻祖,他也斷不能讓人給世子看診,方才一口咬定世子受傷是這刁婦所致,總不能讓人看出來世子本就染疾吧?

“大人方才說要誅我夫人九族,剛好我二人均無雙親,您也不用費勁遣人淋着雨去抓捕了,我和夫人這就跟你們走如何?”

“好說!”車夫面目猙獰,陰狠一笑,揮手命令侍衛,“帶走!”

“咳咳……”車廂裏突然傳來一陣清咳,方初久揚眉看了一眼宮洵,她剛才敢那般與車夫對峙是因為耳力好聽到了車廂裏的人用帕子捂住傳出的細微咳嗽聲,從而斷定這些人是想借勢訛她。

但自從宮洵來了以後,那人再未咳過,他竟然也能斷出那人所受并非外傷,可想而知這個人的醫術何等了得。

她驀然想起昨天來時同二妞說的若是一直跟在宮洵身邊,日後必定能習得一手冠絕醫術,再聯想到上門看診的人排成長龍隊,屋中金銀細軟閃瞎雙眼的盛況,竟不知不覺笑出了聲。

她這一笑,尤為突兀,宮洵笑意一僵,百姓脖子一伸,妄圖看清發生了什麽事。

霎時反應過來的方初久正了正神色,雙眼掠過車夫沉黑的臉,“世子爺身子金貴無比,叫小女子這麽一摔,竟在片刻之間患上了風寒,想來定是傷口轉移了,由外而內惡化,有此等功能,世子爺您平時可得多多注意身子,萬一哪天不小心磕碰得更加嚴重,那豈不是得惡化得肝髒心肺都被蛆蟲腐蝕?”

“姑娘好一張伶俐的嘴巴。”良久,裏面的人止住清咳,氣息虛浮的聲音從裏面缥缈而來。

方初久瞬間如被雷劈,這個聲音……這個聲音為什麽那麽熟悉?仿佛一直印刻在這個身子的靈魂深處,一觸碰心髒就開始抽痛。抱着如針錐般疼痛的頭蹲下身,她仿佛看到方幽瀾被人震碎心脈而死,四周一片沉暗死寂,她蠕動唇瓣欲呼救,奈何氣力不足,周圍空間裏全是這個聲音,可是他說了什麽,她一點也想不起來。

方初久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衆人不明所以。

這時,陳岩穿過人群匆匆敢來見到宮洵執傘而立,傘下方初久抱頭痛呼,他眉頭一蹙,快步走過來,“少主,發生了什麽事?”

“無事。”宮洵側身,掩去眸中黑霧,将傘遞給陳岩,眼神睨向已經被侍衛扶起來的馬車處,“把地址給他們,要抓人随時恭候,我先帶她回去。”話落彎身想要抱起方初久,卻不料她突然揚起頭,目光如炬盯着馬車,不顧宮洵阻撓就要沖過去,“你到底是誰?”

那話語夾雜着幾分撕心裂肺的哭腔。裏頭的人錦帕捂唇的動作稍頓,擡手掀開簾幕,只可惜宮洵一直擋住方初久,他并未看清,眼眸一掠,又悄然放下簾幕。

方初久雙眼赤紅,一手抱頭,一手使勁掐宮洵的臂膀,想沖破的阻擋上前詢問。

“夫人——”宮洵突然大喝一聲,神情是陳岩從未見過的冷肅,而後,他抿了抿唇,又将方初久散亂的濕發撥至肩後,柔聲道:“你頭風發作了,為夫帶你回家。”

一句“帶你回家”,方初久愣在當地,頃刻從方才的瘋狂中清醒過來,她擡眸,宮洵已将她打橫抱起,垂眸看她,睫羽上沾了點點晶瑩的水珠,雨勢已經減小,但仍有綿長的雨絲拂過他清透的面容,澄澈的眸色看不出分毫情緒,方初久因方才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狂亂的心竟在他這般注視下緩緩平靜下來,明知只是做戲,她還是揚唇應他。

“好,我們回家。”

宮洵抱着她淋着綿綿雨絲自百姓們好奇的目光注視下緩步走向客棧方向,直至消失在街角。

陳岩抿唇回過身,見車夫欲遣人追上去,只撇了他一眼,淡淡道:“西郊客棧,我家少主宮洵住三樓雅間。”

若說剛才方初久當街踢王府馬車的壯舉震了衆人,二人雨中恩愛的一幕羨煞衆人,那麽陳岩這一句話可謂是壓軸的天雷,瞬間劈得衆人外焦裏嫩。

“孩他爹,我是不是聽錯了?剛才的人竟然是從不出谷的宮少主?”

“哎喲,我就說嘛,那般俊俏的人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只可惜被那女人捷足先登了。”

“怕什麽,我看那女人姿色平平,還不足你我三分之一,只要我倆合心,定能将宮少主的心籠絡在這裏。”

“诶?剛才那侍衛說宮少主在哪兒來着,西郊客棧三樓雅間?”

“還等什麽,沖啊!”

“等等我,哎喲,哪個不長眼睛的踩到老娘腳後跟了。”

……

人群炸開了鍋,婦人女子紛紛提着裙子往西郊客棧跑,對她們來說,即便得不到,能見一眼都是天大的殊榮。

後面一群男人追着跑,有一人氣喘籲籲,脫下鞋子便往前方扔去,咬牙切齒,“翠花,你敢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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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一條泥濘的小鎮街道瞬間陷入沉寂,車夫一屁股坐到地上,自己扇起耳光來,“世子爺,小的愚昧,竟當衆得罪了宮少主,小的該死,奴才該死,還請世子爺恕罪。”

“你确實該死!”夏侯玉楓眉目微垂,聲音帶了幾分寒色。

車夫一聽面如死灰,扇得更加帶勁,“看在老奴在王府三十多年的份上,世子爺饒命啊……”

“去西郊客棧。”夏侯玉楓斂去眸中嫌惡之色,淡淡吩咐。

“可是……”車夫為難道:“咱們剛才得罪了宮少主,如今再去……”

“你這是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不不不……世子爺,奴才絕對沒有這層意思,咱這就去西郊客棧。”車夫連連扣頭,跪在雨水中的身子瑟瑟發抖。

夏侯玉楓再度掀開簾幕,街道上早已空無一人,明明是不一樣的聲音,但剛才那個女子一句帶着萬般痛苦的“你到底是誰”卻讓他心髒一揪。

到底是他多慮了嗎?

半個時辰後,車夫趕着腿部受傷的紅棗馬來到西郊客棧,大廳內人滿為患,以婦人女子居多,她們雖叫了酒菜就席而坐,但雙雙眼睛如同帶了火星般了望着二樓樓梯口。

而大廳內上樓處貼了一張告示,掌櫃還算清秀的幾個大字挂在上面:漓幽谷少主宮洵喜好清淨。

普普通通一句話,卻比他剛才千般驅趕萬般恐吓管用百倍。掌櫃的坐在櫃臺後抹汗。

婦人難養,婦人難養啊啊啊!

眼見着男子們在客棧外打得頭破血流,他一聲嘆息接着另一聲嘆息。

夏侯玉楓到西郊客棧時,一男子手提竹籃,籃中臭雞蛋經他的手準确無誤地穿越人山人海而來。

“啪——”雞蛋碎裂的聲音伴着陣陣惡臭,被砸中額頭的夏侯玉楓半探出的身子一僵,清俊的面容沉了沉,車夫正驚恐不已派人抓肇事者時,他優雅地從懷裏掏出錦帕往面上一擦,只淡淡吩咐了句:“先去給我準備熱水沐浴更衣。”

“是!”車夫得了令,撥開人叢朝裏頭擠。

“奶奶的!擠到老娘胸了!”艱難行至客棧入口時,一身形高大,渾身肥肉的婦人怒目瞪着他。

那車夫雖有妻室,卻是從小跟在京中貴胄們身後,哪裏得見過這等粗魯的婦人,被她這麽一調侃,他老臉一紅,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那婦人兩手抓起精瘦的臂膀,一下扔出去幾丈遠,地上早已被憤氣追來的男子們抛滿臭雞蛋,車夫落地時,人群識趣地讓出一條縫任由他滑着滿地腥臭梭至車輪邊。

在場的人都識得他便是剛才當街辱罵宮洵的車夫,見狀不由得一陣哄笑。

對于百姓來說,宮洵是神,得罪宮洵的都是罪人,都該死,即便是王府的人他們亦無所懼。

車夫哪裏遭過這等罪,哭着跪倒馬車前,“世子爺,您要為老奴做主啊!”

夏侯玉楓面色暗了暗,從京師過來,一路上官吏百姓無不以禮相待,誰知在這窮山僻壤的小鎮竟受到這般待遇,此事一傳出去,他即将淪為天下人的笑柄,便是性子再好,面子上也有幾分挂不住。

思索再三,他索性直起身子,面色柔緩,“誰再敢作亂,本世子即刻傳書聖上着令黑風衛前來緝拿犯事之人。”

他笑意謙謙溫和,一字一句極為緩慢,卻如冬日霜雪飛身,在這小小的西郊客棧前,一衆男女老少無不露出驚恐的神色,不過片刻,頓作鳥獸散。

這世上有兩種強大的人,一種如宮洵生來立于雲端,供世人景仰膜拜,于百姓而言,他聖潔神聖,不可侵犯亵渎。

而另一種,則是以鐵血冷情令人聞風喪膽的冷面閻王,司馬昭雲如是。他之名,曾令南沙甘願棄甲歸降,最終與天朝簽訂和平協議,并以大公主夏侯碧婉出使和親徹底化兩家幹戈為玉帛,永修和睦。

景泰帝曾揚言:大離有司馬昭雲,勝過十萬雄兵。

而事實是大離皇朝不僅有司馬昭雲,還有黑風衛那樣一支鬼魅的隊伍,以及用兵如神的大将軍韓舟,故近十年來,各地附屬小國無不俯首稱臣,年年納稅,歲歲上貢。

掌櫃的擦完最後一滴汗,顫顫巍巍着身子走出來率店內小厮親自打掃地面。

夏侯玉楓下了車,對他躬身一禮,“請問掌櫃的,貴店可還有上房?”

那掌櫃的雖然一直待在店內,但也從小厮們那裏聽了個七七八八,知道他是京師王府的人,此時見他對自己行此大禮,立即慌亂起來,“公子萬萬不可行此大禮,草民會折壽的。”話落有些為難地瞥了一眼店內那幾個大字,垂首道:“實在是抱歉,本店被一位公子包下了,他曾囑咐過草民,他未離開之前都不得放其他人入內。”

“什麽其他人?”車夫一聽怒了,但一想到那上面住的是宮洵,是他家主子要求醫的對象,頓時又斂去幾分不悅,“宮少主給了你多少銀子,我們給你付雙倍便是,你盡快去給我們安排幾間房,準備酒菜,順便把我這馬拉去喂喂!”

“這……”掌櫃的面露為難,“我得上去和客人商量商量。”

“去吧!”夏侯玉楓點點頭,皮笑肉不笑。

==

方初久自被宮洵抱着回來後打了幾個大噴嚏鼻涕直流,倒在床上昏昏欲睡,宮洵親自寫了藥方吩咐陳岩去附近的藥鋪抓藥,她勉強支起身子掃了一眼那上面的藥材,虛弱地擺擺手,“不必了,不過是淋雨感冒而已,我睡一覺就好了。”

宮洵這種永遠缺錢用的尊貴少主親自開的藥方她可萬萬再受用不起了,上次在翠屏被蛇吓暈亦是受了風寒,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竟叫他連精神損失費都給算計了去。不管怎麽說,她終有一天還是要回到方家,總不能因這越欠越多的銀子一輩子留在他身邊為奴為婢,那她辛苦穿越一場,豈不是還沒置辦豪宅,還沒養幾個小白臉就被他這麽毀了?

思及此,她在宮洵挑着的眉梢下鄭重咬牙颔首,“我說不用就不用,你怎麽那麽愛管閑事?”

“你病死了,我那麽多銀子找誰要去?”

“有本事跟我到地府去取!”

“來回的路費你也給算上嗎?”

“……”

陳岩提着藥包回來時正巧碰見這二人在鬥嘴,他豎在門口愣了愣,戰火停了才輕聲進來,“少主,夏侯……”

“嗯?”宮洵突然古怪地睨了他一眼。

陳岩立即改口道:“樓下那人讓掌櫃的來找我說想請我們讓出幾間客房。”

“他不是自诩要出雙倍銀兩嗎?你去告訴他,茅房兩三間,銀兩折半,讓他直接把銀兩交給掌櫃的替我們付了包場費便是。”

“……”

陳岩抽了抽嘴角。

方初久卻是再也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宮洵,你們漓幽谷是不是不發月錢,看你堂堂一個少主都落魄得每日訛人家銀子了。”

“本少主向來只訛欠我債之人。”

“那你為什麽三番兩次訛我的錢?我何時欠過你債?”方初久不解,總覺得他這句話有些奇怪。

見他不答,她又轉移了話題,“剛才馬車裏的是什麽人?”

宮洵擡頭,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這麽有力氣說話,看來病完全好了,也不用服藥了。”

方初久“嗤”一聲別過頭,“誰稀罕?我本來就沒打算服你的藥,再說了,萬一你下毒,那我不是死得憋屈?”

宮洵投給她一個“殺你猶如捏死螞蟻”的眼神後,趁她偏頭不備之際,快速出手點了她的昏睡穴,并囑咐陳岩嚴加看護後負手走下樓。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宮洵踩着掌櫃的打掃後格外幹淨的板磚緩步走至距離夏侯玉楓三尺處,揚眉,彎唇。

“幾年不見,世子爺更加容光煥發了。”

夏侯玉楓聞言又咳了兩聲,長舒一口氣,“宮少主見笑,玉楓近兩年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哦?什麽樣的病竟能将堂堂成王府的世子折磨得這般能放下身段了?”

夏侯玉楓面色暗了暗,“少時貪圖玩耍不小心留下的舊疾而已。”似是預料到宮洵接下來的話,他又道:“玉楓鬥膽問一句,方才那位女子可是尊夫人?”

“她如今受到驚吓,卧病在床,世子爺莫不是此刻要遣人将她押送回京?”宮洵不答反問。

“自然不是。”夏侯玉楓努力維持着面上笑意,“玉楓只是覺得她與我一位故人極像,想親自拜訪一下而已,既是宮少主的夫人,如此尊貴之軀,玉楓只怕是無緣得見了。”

“那倒是!”宮洵順着他的話道:“本少主的夫人哪能是尋常人相見便能見的?世子爺若有心思研究我夫人,倒不如好好操心一下晚上宿在哪兒。”

看着他轉身的背影,夏侯玉楓片刻之前還溫和的神色瞬間如覆薄霜。

“世子爺,咱們這店住是不住?”

車夫連番吃了閉門羹後上前來請教。

“走!” 夏侯玉楓陰沉着聲音,“連夜啓程回京!”

車夫一愣,“可是您還沒請宮少主看過診,況且這兩日是陰雨天,若是此時趕路萬一遇上山洪可就遭了!”

“廢物!”夏侯玉楓一腳踢翻車夫,“缺了宮洵,本世子照樣可以活得長久!”

一日之內,連遭夏侯玉楓譴責,車夫也學了幾分乖,連連點頭稱是,忙去将馬車牽過來。

入夜,方初久從昏昏沉沉中醒過來,勉強支起身子瞥了一眼窗外,陰雨天後的夜空無星無月,山裏鹧鸪聲不斷。

她想起最後的記憶是和宮洵鬥嘴,那之後呢?她何時睡過去的?掀開被褥,她胡亂披上衣服便往外面跑,宮洵的房門并未關,裏面點了安神香,她踱步走進去,見他側卧于軟榻上,淺淺而眠,像是睡得極不安穩,眉心微蹙。

原本到嘴邊準備詢問他二妞情況的話語悄然咽了下去,私心裏,她不忍打擾這樣一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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