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注定平庸之人
這是新原州西山滄浪古剎,一棟早已破敗不堪的建築。
這座建築外表雖破,內裏卻大有乾坤,不僅有倉庫大小的演武廳,更有兵器室、藥房等多個房間,整個面積幾乎趕上枯草洞的小半個街區。
演武廳裏,只有中年男人和裴航兩人。
“我叫李昊。”
“師父!”裴航恭敬的低下頭來。
“不要叫我師父。我從未收過徒弟,也不準備收徒弟。”李昊冷冷地回應道。
“可是……”
裴航還要說些什麽,卻被李昊打斷:“昨夜看我與人搏鬥,有什麽感想?”
裴航知道,這是在考驗自己的悟性:“您的拳法古樸深奧,似含有某種隐藏的規律,但是仔細想來,卻又沒有定勢可循。”
李昊沉默,示意裴航繼續說下去。
“‘截’字訣,其根本是在敵方出招之際,直接遏制住他最關鍵的發力點,瞬間阻止他的攻擊。
‘缷’字訣,使對方招式沒有着力點,失去了目标,最終只能一瀉千裏。
‘借’字訣,我最喜歡這一訣,借力打力,将敵方的勁道導向錯誤的目标,最終造成敵人自傷。
‘諧’字訣,太過深奧,我沒有領會太多,應該是與敵方攻擊融為一體,就像某種共振,但卻能将這種共振後增大數倍的力量為我所用,以此造成必殺一擊!”
李昊微點頭。
裴航心下歡喜,這相當于在肯定他的悟性。
“接下來,我将練幾種拳式。它們是這套拳法的基礎,無論是四字訣裏的哪一種,都是從這九個動作化用而來。但是,這套拳法只有拳理,沒有拳招。只有‘神’,沒有‘形’,我即将練的招式,只是由形入神的方法,既非神,也非形。”李昊注視着裴航:“聽懂了嗎?”
“有招到無招,無招勝有招。無招才是根本!”裴航答道。
李昊面露喜色,不再多說,開始将九種拳式一一示範。
裴航屏住呼吸,聚精會神的觀摩,生怕漏掉了哪怕任何一個細節。
只見李昊身形時而迅如疾風,時而穩如磐石,雙臂伸展蜷曲之間,似有某種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協和。其腳步變換一如四季更替,舒緩繼而激烈,激烈繼而肅殺,肅殺繼而冷厲,冷厲又歸于舒緩,輪回不止,蘊含自然之道。其一舉一動之間,并不見什麽霸蠻兇暴之氣,倒是只有一種不争而王的聖賢之意。
九式演畢。
“真如江河大海!”裴航不禁嘆道。
李昊面色更加喜悅,也不說話,又将九式重演一遍。最後問:“記住了嗎?”
“記住九成,如有不解,一定立刻向您請教!”裴航故意說“您”,因為李昊說過不做他的師父,他猜測其中可能有什麽隐情。既然李昊已經在傳授他武藝,便不必去深究一二了。
想到自己能夠學到這套深奧至極卻又威力無匹的拳法,裴航覺得,自己終于向着強者之路邁出了第一步!他打心眼裏感到歡喜,甚至恨不得立刻能跑回枯草洞,向母親報告這喜訊。
遇到一名強如李昊的武者,并能成為他的徒弟,即便是個沒有名分的徒弟,這也是何等的幸運啊!
我裴航的命運就此改變了!在反複練習這九種拳式的時候,裴航依舊壓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喜悅之情。
他的悟性确實不錯,經過數十次的反複練習,已經将九式的基本動作爛熟于心。此時,他渾身上下已被汗水濕透了。
“休息一會!過猶不及,一切順其自然。”李昊向他說。
“您還沒告訴我,這套拳法的名字是什麽。”裴航停下,盤坐在地,擡頭問道。
“此拳由上古傳承而來,到我這裏,只有一些殘缺的拳理和拳式。但凡習此拳者,莫不是世間的宗師、王者,如果能得到全部的拳意,可以得證世間至道,突破天人之界,逍遙九霄雲上。”李昊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不過,觊觎這拳法的人太多,名字我且先不告訴你,以免你遭受殺身之禍。”
裴航見他說的嚴肅,心中歡喜卻更甚。這套拳法如此厲害,竟然能夠讓習拳者超凡脫俗!
正在暗暗得意之際,裴航卻忽然被李昊托住腰際,輕輕舉在半空之中。
“由形入神,需要反複練習直至頓悟,但是,拳法要發揮威力,必須……”李昊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臉上先是震驚,接着似乎非常遺憾,最後竟顯出了失望。
他将裴航放下地來,扭過身去,一時沒再說話。
“必須什麽?”裴航不解的問道。
“必須有磐石一般的意志,堅定不移的信心,才能走上武道的最巅峰。”李昊背對着裴航,淡淡地回答。
“我明白了!我一定始終不忘初心,更不會低頭認輸,前面是山,就把山夷平,是海,便把海焚幹!”裴航捏緊了拳頭,咬着牙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你出去吧,到南面的兵器室裏找郁金香。我已經向她交代了你的事。後邊幾天,你就跟着她吧。”
裴航有些摸不着頭腦,李昊明明剛才還面露喜色,現在怎麽突然又變成了一副意興闌珊不理人的樣子。
難道是自己哪裏做的不對?可是思來想去,并沒有什麽不當之處。“那我先走了。”裴航有些茫然的走出了演武廳。
臨出門時,李昊又突然說道:“在沒有得到我的允許之前,不可在任何人面前使出那九式,否則,就算別人不殺你,我也立即将你斬殺!聽見沒有!”語氣仍然是那麽不容質疑。
這又是為什麽?裴航不解,卻只是回答:“知道了。”
裴航走後,李昊獨自站在演武廳裏,長嘆一口氣。
原本以為找到一個品格堅毅又極有悟性的天造之才,可以繼承這上古絕學太極拳,甚至可能指望他能突破人間界,達到更高的層次和境界。
誰知,這人竟然注定成不了氣候。
就在剛才,當李昊将裴航舉在半空的時候,其實是在動用內力去探查他的經脈走向,可是,一經探查才發現,裴航竟然是一具頑石之軀!
凡人之軀,都有經脈,雖然容量有限,卻可以修煉出一些內力,可是裴航這種身軀,竟然連經脈都沒有!
這也就意味着,裴航根本不可能修煉出內力!沒有內力,就算把完整的太極拳,甚至是這世上最最絕世無雙的武功交給他,他都不可能發揮出拳法的一絲半點威力!
裴航在武道上無路可走,是一個注定平庸之人!
李昊心中惋惜,多好的苗子啊,他是真心欣賞裴航的,甚至覺得裴航很像年輕時候的自己。也正因為這份欣賞,他才沒有告訴裴航真相。
可是,灰暗的現實就擺在那裏。
讓他自己去尋找答案吧。李昊搖搖頭,擺脫了這些淩亂的思緒。
另外一邊,對此一無所知的裴航依舊充滿了信心與希望。他強自壓抑着心中的喜悅,故作平靜地來到了兵器室。
在這裏,他見到了郁金香。
郁金香是一個女人,二十幾歲出頭,高鼻杏眼,唇如沾了露水的花瓣,海藻發紮成一束馬尾,模樣清純中還帶着一種天然不自知的妩媚。她身着一襲貼身的黑色勁裝,曲線婀娜玲珑,卻又不像那些養尊處優的大家小姐那樣孱弱,身形健美而修長,充滿了一種極具生機的力量感。
“你就是那個人?”郁金香湊過來,臉幾乎貼着裴航的鼻子,她露出狡黠的笑。
“我是裴航。”裴航答道,有些不敢直視對方。漂亮女人他見過,卻從來沒有靠的這麽近過。
“似乎沒什麽特別嘛!真不知道老爺子怎麽想的。”郁金香退到一邊,慵懶的半躺在一柄巨斧旁邊,身形更顯出修長和飽滿的質感。
裴航沒有答話。
“這是你們昨天從鬼武堂的基地帶回來的,你選一件吧!”郁金香“嘩”地揭開一塊油布。
下面有一刀、一劍、一弩,一把沙漠之鷹,還有一塊黑漆漆毫無光澤的橢圓石頭。
那幾件武器遠遠看上去做工精細,摸上手更覺得質地非同一般,那把沙漠之鷹更是明晃晃閃着灼目的光。果然都是名器!只有這塊石頭,看起來又臭又硬,簡直一無是處。
裴航想起了昨夜在那廢舊莊院子裏,流浪武者的頭目鬼姬想要收買李昊時所說的話。這幾件東西,毫無疑問正是從鬼姬的那口金屬櫃子裏帶回來的。
裴航的手摸到了那把式樣古拙的青鋒長劍上。
郁金香搖了搖頭:“額,這個是預留給藥房錢先生的。”
裴航又摸了摸那把造型粗犷的西式彎刀。
“不不不,”郁金香直吹氣:“這個冷庫的龍哥最适合!”
裴航摸弩。
“賬房的鐵老頭喜歡這個!”
裴航只好去摸槍。其實,他是不太喜歡熱武器的,他覺得無論打架還是戰争,熱武器都是一種近似作弊的手段。因為使用者即便是個凡人,也可以輕易的幹掉武者,但這并不能證明凡人比武者強,強的,只是凡人手中的熱武器而已。
可是,他摸槍的時候,郁金香的手也摸了上來。那種水潤滑嫩的觸感,讓裴航吓的趕緊縮回手來。
“這是我的!”郁金香拿起槍,像撫摸愛寵一樣從槍管摸到底座。
裴航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最後盯上了那塊僅剩下的、又蠢又醜的爛石頭:“那就沒得選了?”
就在他準備拿起那塊橢圓石頭的時候,郁金香卻忽然撲了過來,将他推的後退幾步,背部直接頂到了牆上。
郁金香的身體幾乎貼上了他的胸膛,她的一只手撐在他臉旁邊,緊挨着耳朵。
一種混合着清香和甜味的氣息噴在裴航的臉上,讓他耳根有點微微發熱。
“你想幹什麽!”裴航大驚失色。
“其實,你想要什麽直接說就行!我什麽都可以給你!”郁金香笑的嬌俏至極,又一口香氣吹到裴航臉上:“只要你把老頭子教你的拳法,偷偷教給我就好!”
原來是為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