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将軍的心
泡在江水裏一久,難免覺得冷,只憑着一根空竹筒呼吸的經歷,嘉月以後都不想再有。
暴戾的皇帝陛下坐在小船上,随着波濤搖啊搖,随之還有她那顆在胸膛裏活蹦亂跳的心。在泡下去皮都要皺了……
四周江面平靜,皇帝陛下打量着江面,目光露在某處,“自己爬上來,孤不想說第二次。”
冷冷的聲音不怒而威,這是被發現了?嘉月沒動,忽地松開了竹筒,張開嘴……咕嚕咕嚕,被淹到也不在意,她反而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江面上某處突地冒着泡泡,泛起不大不小的波瀾,皇帝陛下猛地踏出一步,聲音卻是冷靜的,“拉她上來。”
然後嘉月就被拖魚兒一樣拉了上來,她的衣衫俱濕,幸虧是深色也不是太糟糕,只是泡在水裏久了,方才又短暫的窒息過,是以面色發白,唇色極淡,發絲都貼在臉上,整個人便顯得十分狼狽,暗衛們極有規矩的低下頭去。
“你是女子?”一聲驚呼,青兒掩住自己的嘴,滿臉的不可思議。
……嘉月擰擰自己的長發,很自然的解釋,“我從未說過自己是男人。”
“可是,你怎麽會不是男人?”小姑娘的問題真是可愛,嘉月一攤手,“你看我哪一點像男人了?”
青兒不禁看呆了去,眼前的人,墨色發,雪色膚,紅色唇,還有臉龐柔和的弧度,若這樣都不是女子,天下還有誰會是呢?
青兒不再開口後,氣氛一時僵持,嘉月被盯的頭皮發麻,便老老實實伏低做小。好好的暈着不好嗎?作甚一定要把她拍醒。被拍的吐了好幾口江水,想裝暈都不成。
皇帝陛下似乎并不打算給她時間緩沖下,“速去速回,可記得你自己親口答應過的話?”在他面前倒是裝的乖巧,一轉身就計劃着怎麽離開。皇帝陛下居高臨下,也不多和她廢話,“孤要一個解釋,如果答不好,你便留在此地與江水作伴吧!”
事關生死,嘉月沉默,江水一吹人就開始犯渾,居然張口問“陛下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皇帝陛下已經懶得看她,“自己下去,一個時辰內不準上來。”
嘉月也不求情,抽抽鼻子,慢吞吞的撩了撩袍子準備下去,一只腳跨出去又尴尬的縮回來,“那個……可否給我一塊木板?”
……泡了那麽久的江水,又吹了風,最後被人撈上來的嘉月終于還是病倒了。皇帝陛下雖然什麽都沒說只瞥了一眼,但麒麟還是轉身去廚房熬藥。
嘉月做了一個夢,到處都是血跡,屍橫遍野,她低頭,鞋子早已經浸濕,那上面全部是紅色的腥鏽味。有人扯了扯袖子,她奇怪的回頭,望進一雙窟窿眼,是個男孩,笑得詭異……
她醒來的時候很平靜,絲毫也看不出是做了噩夢的人。只是眼神有些呆滞,配上那張精致的臉無端讓人心疼。她瘦了很多,皇帝陛下坐在一旁并不說話。
嘉月轉了轉眼珠子,看到他俊美的臉,“是陛下啊!”她的聲音沙啞,既然沒叫水,夏祁就不拿。
“真好,不是夢……”慢悠悠的爬起,等夏祁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整個人都撲過來了。
從未有人離他這麽近過,滿懷柔軟,皇帝陛下卻是硬生生的開口,“離孤遠點。”
嘉月裝沒聽到摟着他的脖子,扒拉的更緊了些。
麒麟端藥進來的時候嚴重受到打擊,這麽近!皇帝陛下不拍死她都是輕的!他垂下眼,将藥碗放在桌上,輕輕退了出去。
“你犯了死罪,孤從不徇私。”
“嗯。”
“等回去了,你別想再有機會踏出宮門一步。”
“嗯。”
“你宮裏那兩個一直呆在黑牢,如果你不回來,孤就關他們一輩子。”
“……恩。”
皇帝陛下低頭,她卻早已經閉上眼睛,睡得香甜。是不是對她太好了?夏祁望着那抹纖細的脖頸,只要一用力,她再也不能在他面前放肆。
良久,男人低低的聲音覆在耳畔,“嘉月,再有下次,孤會讓你後悔活着。”
他離開後,嘉月才慢慢睜開眼睛,皇帝陛下……果然很可怕。“你可知道将軍的心如何攻克嗎?”想起魔主大人的話,她扯了扯嘴角。将軍的心,硬的像石頭一樣,可撥開外面的尖銳,裏面卻是溫柔的。
只是不知道,這抹溫柔的極限究竟到哪一步。一陣暈眩襲來,嘉月重新閉上眼,苦肉計什麽的能少用還是少用些吧!皇帝陛下沒有動手的原因,呵,她還是有幾分自知之明的。帝皇怎可能會愛上別人呢?他們的眼裏只有他們自己。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嘉月不再是凡魂的時候,她再次見到那抹黑色冷戾的身影,望見那雙刻滿悲傷的眼眸,她才意識到自己究竟還是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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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皇帝陛下喜歡嘉月麽?…咔咔,你們還是太單純了
☆、番外長弘寐姬
“小野種,沒娘的小野種……”
“打他啊!”
“哦哦……”
幾個衣着華貴的男孩圍成一團,嬉笑着撿了石子扔向那個抱成一團的人。
被圍攻的男孩一聲不吭一副任由人宰割的模樣,他的衣衫雖舊卻仍是幹淨的,極普通的料子,不似其他人身上的雲錦華麗光鮮。
同是尚書家的公子,差別這麽大,就因他生母早逝麽?他捏緊了拳頭,這些人,都該死!
“呀!小哥哥們在玩什麽呢?”一聲軟糯的聲音響起,幾個孩子停手望去,穿黃色紗裙的女孩露着虎牙笑得可愛。
“你是誰?怎麽來這裏的?”為首的男孩一本正經的問,逗得她又笑起來。
“我是誰?”她手裏握着小鞭子,身後的發一晃晃的,接着歪歪頭,“方才看哥哥們玩的很高興,可以帶我一起玩嗎?”
她長得可愛,粉雕玉琢的,這樣的小姑娘,誰都不會忍心拒絕,他的眸子暗了暗。
果然,幾個孩子們都同意了她的加入。而當那女童拿起石頭的那一刻,一切都變了……
那小姑娘居然将石頭砸向為首的孩子身上,她的動作兇狠,與那柔軟的臉蛋不甚相配,卻很奇怪的,讓我記了一輩子。
她的小鞭子甩的虎虎生風,周圍的孩子們怎麽都抓她不住。他那時候估計是看她看呆了,都不曾想過幫忙。
後來來了一群人,他見到父親訓斥了他們,點頭哈腰的對一個少年谄媚的笑,那少年氣度華貴,容顏不凡,不置一詞卻是對那漂亮的女童招了招手,“小寐,該回去了。”
“是,殿下。”她脆生生的應了,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拉他一把,動作粗魯極了。“喂,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此後,他抛卻了自己的姓氏,和她一起去了暗殿,暗殿裏一百零七個孩子,八年下來,最後活下來的卻只有他們二人。
正式成為刺客的那一天,殿下予他們長弘,寐姬名,十三歲至二十五歲,他們形影不離,從未分開超過三天。
他自是歡喜她的,即便在她因練毒走火入魔毀容之後也是一樣。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讓人進去。他在門外守到半夜聽到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總是愛問,長弘,我漂不漂亮?
可那次之後,他再也不曾聽到這句,她開始蒙面紗,一年四季的戴着,熱的捂出痱子來都要堅持。所有的鏡子都砸掉,即便是反光的瓷杯都不允許存在。
有一次侍女誤拿了銀杯,被她一鞭子抽暈過去。他沒有阻止,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看那些漂亮女孩子的時候眼神有多麽的迷茫。
她容貌完好的時候,漂亮的連雲彩也會暗淡。他忍不住要拿劍毀掉其中一張較為美貌的臉,卻被她氣吼吼的阻止。“你幹什麽?!”
他收了劍,半夜潛入那女子的房間把那臉劃得血淋淋才走。那女子嘲笑她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楚。
“你幹什麽?”
他望着她,緊張的手心冒汗,“我想娶你,你……你可願嫁我?”
她愣了下,忽地笑的嬌俏,“若是我容貌完好之前你這樣說我可能還會相信,可是現在……”她與他擦身而過,聲音冷的像冰塊,“你在愚弄我麽?”
他拉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一樣的。”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你都一樣好看。
他知道她能懂,就好像多年前他沒有回答她是否要離開一樣。她拂開他的手,不屑,“你以為我會相信?”
寐姬走了,毫不留戀的背影,卻沒有人見到她面紗下的淚痕。如果這世間所有人都能見到那張醜陋的容顏,那也一定不可以是他。一定不可以,這樣醜陋的容貌啊!若是真叫他見了,她必定會死的。
誰知他并不死心,竟求到殿下那裏。殿下笑着答應,若是有一天他勝了她,便是她嫁他的時候。
怎麽可能呢?他不會有機會贏的,每一次任務都是一起行動,給下個藥,暗中使個小計謀,憑他的木頭腦子,哪裏贏的了。從小到大,她以為他會一直笨下去,卻沒想到每次她下完藥後,他都會醒來。
那次,她被人制住,只差一點便去見了閻王,千鈞一發之際,是他的長劍挑走比在她脖子上的利刃。
見到他的那一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不是不能贏,只不過他從來都不敢贏。他知她不願意,他也不要她受委屈,長弘那個木頭,他只會說,“寐兒,一樣的。”
一樣?哪裏一樣?哪裏都不一樣!他生的那樣好看,暗殿裏的女孩子少有不中意他的。他刻意收斂容貌,戴上人皮面具,卻讓她更覺難堪。不是他的問題,她為自己感到難堪。如今……是她配不上他了。
他出事的那個晚上,她沒有追上去,後來她去尋他,卻只見到一副冰冷的屍骨。他倒在那裏,閉着眼睛,往常只要人接近都會馬上警惕,現在卻是不動一下。
她伸手揭去那張人皮面具,俨然就是那張俊氣的容顏。她伸手去碰,一片冰涼。醒來啊!醒來啊木頭!你不是要我嫁給你嗎?不用你贏我了,只要睜開眼睛的……木頭。
衣袖中無意落出一個木雕,卻是小人模樣,她撿起來,雕功太差看不出是何人。她将木雕轉過來,卻見到一行小字:
長亭下的槐樹開了花,寐兒,我仔細看過,每一朵都比不上你。
她終是泣不成聲,那天他說要送她生辰禮,卻被她一鞭子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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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番外,今天下午還有一章呦…。唔,看在偶這麽努力雙更的份上,記得要收藏呀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