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無休(10)
“屈星和令栩之的嫌疑都不小,一個極度狂妄,一個極度自卑,思維都和普通人有差距,而且都無法證明自己案發時不在現場。”明恕将筆記本“啪”一聲扔在桌上,擡手解開扣得嚴嚴實實的襯衣紐扣,“不過如果是他殺,以令栩之與沙春的關系,他好像無法說服沙春深夜前往演藝集團。對沙春來說,他只是一個打過幾次照面的普通同事。沙春和其他人的關系,都比和他的關系好。”
目前重案組已經将沙春在“蒹葭白露”的人際關系梳理清楚——
自從4月開始教授古筝,沙春一共帶過37名學生,這些學生有長有幼,有在校學生,也有工作黨,有時一對一,有時一對多。要論關系的親疏,沙春自然是與一對一教學的學生更親近一些。
報名一對一課程的學生僅有10名,在沙春遇害前課程仍未結束的學生則只有2名。
“劉美,模特兒,自稱因為喜歡傳統文化而利用業餘時間學習古筝。王丹,初中生,剛在沙春處上了兩節課。她倆的手機裏都有與沙春的合照。”明恕說:“已經結束課程的8人裏……”
蕭遇安說:“有個人叫‘巫震’?”
明恕說:“哥,你已經了解了?”
“這個叫‘巫震’的人今年6月下旬失蹤了。”蕭遇安說,“派出所還去‘蒹葭白露’調查過。”
施寒山提供的信息與蕭遇安在內網上了解到的完全不同。
施寒山說,巫震因工作離開冬邺市,所以課程暫且中斷。外勤沒想到施寒山連這都敢撒謊,目前正在核實其他學生的情況,還未核實到巫震身上來,所以明恕也不知道巫震其實已經失蹤。
蕭遇安已将巫震失蹤案從東城區調來,明恕趕緊查看。
巫震,龍河市尋川鎮人,今年40歲,早年在龍河市的市級電視臺工作,任新聞責任編輯,後來乘着“影視熱”這一大潮,投身影視行業,在來到冬邺市之前,已經去過多個大城市謀職,并在數個劇組當過跟組編劇。
影視行業越熱,內部就越混亂,跟組編劇做的事往往是根據明星、資方的要求,臨時改寫劇本,删除不該删除的戲,加一些莫名其妙的戲。
九年前,巫震加入冬邺流光文化傳媒公司,任職業編劇。
直到失蹤,巫震仍然在這家公司工作。他的上司發現他未按時交劇本,且聯系不上,遂向警方報案。
在巫震的家人眼中,巫震在電視臺的工作是足以引以為傲的鐵飯碗,演藝行當卻是戲子、不正經男女的天下。所以當巫震執意辭職當編劇時,就與家人鬧崩,斷絕了往來。
6月,警方找到巫震老家的家人,得知巫震離家之後十多年從未回過家,巫父三年前已經過世,巫母由兩名女兒贍養。
“我們就當沒有他這個哥哥,他沒有良心,父親去世時也不回來看一眼,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給過一分錢為父母養老,家裏的事全是我和老三在管。”巫震的二妹巫琳憤怒不已,“他失蹤便失蹤,和我們家沒有關系!他死在外面最好,別想我們給他收屍!”
因為線索不足,案子一直沒有什麽進展。而像這樣的普通失蹤案,冬邺市一年不知道要發生多少起,都是分局或者派出所自己處理,不至于報到刑偵局來。
“巫震6月失蹤,沙春8月遇害……”明恕抱臂低喃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
蕭遇安說:“也許只是巧合。巫震碰巧是沙春的學生。”
明恕連忙轉身,“哥,如果你真這麽認為,就不會把巫震的案子調過來了。”
“我不能斷言這兩個案子有聯系,但一個培訓機構不到三個月出了兩起案子,兩起都懸而未決,被害者是失蹤者的一對一古筝老師,我無法不産生聯想。”蕭遇安說:“單就東城區傳來的調查報告看,巫震的形象在我這裏還很模糊,我必須弄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明恕立即會意,“我這就去查!”
巫震失蹤前供職的冬邺流光文化傳媒公司位于東城區一個中檔住宅小區內,這小區半是高樓,半是密集的聯排別墅,格局頗為古怪。
“現在的公司都愛開在小區裏嗎?”方遠航說:“租聯排別墅也不比正規寫字樓裏的辦公室便宜啊。”
“價格比最差的寫字樓高,但遠低于城市中心區域的高檔寫字樓。”明恕已經看到“流光”兩個大字,“在這種地方辦公,對一些公司老板來說更實惠,更有排面。而且在寫字樓辦公,辦公室就只能當做辦公室,在居民區辦公,辦公室還可以當做宿舍。”
進入別墅,方遠航暗自罵了聲“操”。
別墅表面風光,內裏的主辦公區域也裝飾得很有藝術感,但其他辦公室卻擁擠而雜亂。三樓被改造成了員工宿舍,那些狹窄無窗的隔間簡直堪比群租房,一些熬了通宵的員工正在睡覺,另一些人穿着汗衫短褲,在電腦前不停敲擊。他們偶爾擡起眼,眼中也只有疲憊與茫然。
這些人全部是被流光雇來工作的編劇,如果不是必須,他們從早到晚幾乎不會離開各自的小屋。
負責接待的男子叫歐祥和,三十多歲,自稱編劇部的主任,一見明恕拿出證件,就吓得連退幾步,試圖打電話。
這公司的經營一看就有問題,歐祥和怕的恐怕也是這一點。
明恕道:“我對你們公司沒有興趣,只想了解你們失蹤員工巫震的情況。”
歐祥和眼神充滿不信任,“你們不是早就查過了嗎?”
明恕反問,“巫震又回來上班了?”
歐祥和詫異,“沒有啊。”
“那不就對了?”明恕說:“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不得繼續查啊?”
歐祥和愁眉苦臉,“但我也沒別的能說的了啊,能交待的上次我都交待完了。巫震只是在我們這兒寫劇本,我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就不見人了。”
據歐祥和交待,流光文化傳媒公司雖然打着“文化傳媒”的旗號,但其實只是一家批量生産劇本的小公司。
像這樣的小公司,在冬邺市不下五十家。它們将有志于在編劇行業發展,卻又沒有老師帶的年輕人、新人以招聘的名義吸納進來,包吃包住,支付一定的酬勞,讓他們如機器一般日複一日寫劇本、改劇本。
有朝一日劇本終于被制作為電視劇,署名上絕對不會有他們的名字。
編劇一欄上,寫着的會是某個工作室,或是某個知名編劇。
編劇行業在入門時就将人分了“階級”。
有師父帶的,那是第一等,入門就有資源,就能在作品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師父專指已經在業內立足,并擁有海量資源的大編劇。說白了,大編劇們就是用自己的資源去喂學生,這類學生要麽有背景,要麽資質驚人。
第二類,是挂靠在工作室,有固定的活接,不管作品上有沒有自己的名字,最後都能按集數得到酬勞,并且酬勞不低的人。這一類雖不如第一類風光,但相對自由,且收入能夠維持體面的生活。
至于最後一類,就是像巫震這樣的人。他們被或優或劣的編劇公司圈養在公司裏,每天機械地寫作,運氣好時能分到紅利,運氣差時只能領到基本工資。很多時候他們做的是無用功,他們的名字永遠不會出現在作品上。
“好慘。”方遠航說,“連署名的機會都沒有,這麽工作還有什麽意義呢?”
明恕翻着歐祥和提供的工作記錄,發現從去年9月開始,巫震就不再寫影視劇本了,轉而寫政府部門、學校、公司的宣傳劇本。
“是這樣的。”歐祥和說:“現在雖然都說影視劇本是流水線操作,越來越沒有含金量,但只要你入行,你就知道,流水線操作也是需要一定才華的。巫震在我們這兒工作了很多年,他年紀比較大——我們的編劇一般不超過三十歲,剛成年的都有——比其他人都踏實,但他寫的東西确實缺乏靈性。他心氣還高,想獨立創作劇本,這怎麽可能呢?”
“因為寫不出好的東西,所以巫震的位置一直很尴尬,收入也很低。”歐祥和繼續道:“我們倒是也可以養着他,反正不管他寫什麽,總是在産出。但到了去年,他突然就主動給我說,暫時不想寫影視劇本了,想寫來錢快的。”
歐祥和解釋,“來錢最快的就是政府宣傳劇本,幾分鐘的短視頻,只要摸清甲方要求,很快就能搞定,政府打錢也快。”
歐祥和說着卻又嘆氣,“不過我覺得這錢巫震賺得并不高興。吃編劇這碗飯的,大部分人還是希望寫影視劇本。巫震就是奔着這個入行的,可人到中年,被現實所迫,不得不妥協吧。”
巫震的房間在三樓的角落,小小一間房,吃睡工作都在裏面。不過巫震失蹤後不久,公司招了新人,這房間就成了新人的房間,裏面已經完全找不到巫震生活過的痕跡。
歐祥和又說,巫震的個人用品現在都堆在地下室的儲藏間裏,随時可以查,也可以帶走。
方遠航連忙趕去。
明恕打聽巫震學古筝的事,歐祥和愣了一會兒,說也許是巫震想寫古代劇,提前向專業人士請教。
“老巫真是個勤奮的人。”歐祥和總結道:“不過挺可惜的,他太固執了。我聽說他以前是電視臺的編輯,這編輯和編劇雖然只差了一個字,但區別可大了。他啊,沒有做編劇的天賦和運氣。我要是他,我早就另謀出路了。”
“又是勤奮,又是沒有天賦!”方遠航說:“師傅,巫震和沙春有共同點啊!”
“兩個勤奮卻似乎努力錯方向的人。一人已經遇害,另一人失蹤兩個多月。”明恕神情越發凝重,“一個人莫名失蹤這麽久,不是遇害就是故意躲藏。如果巫震也已遇害,那這難道是針對勤奮者的連環兇殺?”
方遠航咬牙,“如果真是這樣,那兇手也太可惡了!”
“如果巫震還活着……”明恕緩聲低喃,“他和沙春的死會有什麽關系?這個‘蒹葭白露’也許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複雜。”
刑偵局,重案組。
“‘蒹葭白露’的出資人一共有三人,施寒山、梁露、李柯。”徐椿說:“這三人我們全部調查過了,沒有發現涉案疑點。施寒山家裏條件不錯,創業的錢全是父母支援的,在合夥創辦‘蒹葭白露’之前,她還開過實體女鞋店、創意美容店、格子商鋪、民宿,大多虧損,倒是‘蒹葭白露’現在處于盈利狀态。”
“至于梁露和李柯,這兩人都是施寒山的朋友,被施寒山勸說入資,從不參與管理事務。”徐椿接着道:“梁露是施寒山早年追星時認識的朋友,李柯經營一家家電代理公司,有妻有子,和施寒山有不正當關系。”
一聽“不正當關系”,方遠航立馬來勁,“會不會是施寒山和李柯的關系碰巧被巫震和沙春識破,所以……”
“你想多了,這倆的關系在‘蒹葭白露’根本不是秘密。”徐椿拿着文件夾,在方遠航頭頂拍了一下,“李柯和妻子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兩人在外面各玩各,互不幹涉。”
“也就是說,‘蒹葭白露’管理層三人,都沒有明确的作案動機。從人生經歷和性格上來看,也不像能犯下兇殺案的人。”明恕靠在老板椅上,“沙春這案子,線索本來就既散且多,現在再加上一個巫震,一旦我們偵查的方向出現錯誤,後面就會一錯再錯。”
“這也是我的顧慮。”易飛說:“巫震案和沙春案,到底需不需要并案調查,這個還得再讨論。他倆的聯系點只有兩個地方,一是他們都非常努力,在本職工作上卻沒有做好,二是巫震曾經跟沙春學過古筝,且是一對一課程,這意味着他們私下交流的時間很多。但因此并案又有些草率,因為巫震的圈子和沙春的圈子,幾乎沒有重合的地方。如果他們都被同一個兇手所害,兇手為什麽會鎖定他倆?如果是失蹤的巫震殺了沙春,這就更蹊跷了,一個努力的人,會殺掉另一個努力的人?”
明恕忽然道:“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思路。”
易飛:“嗯?”
“一個努力的人,殺掉了另一個努力的人。因為他明白,這樣的努力根本什麽都不會改變。”明恕說:“在巫震眼中,沙春就是一面鏡子,照出了那個他不願意面對的,最不堪的自己。巫震在編劇這個行當裏摸爬滾打了多少年?他已經被現實虐得身心俱疲了。去年他開始接短劇本,也許就是明白努力不會有收獲。沙春的存在令他想到那個無力改變命運的自己,他是個笑話,沙春也是。”
易飛說:“那巫震也太扭曲了。”
明恕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翻出幾張照片,“都來看看,這是巫震的生活和工作環境。”
逼仄壓抑的空間,四處堆滿的書籍,落着厚厚一層灰的窗戶,還有周圍同事木然的眼神。
易飛嘆氣,“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人确實可能被逼瘋。”
“不止。”明恕說:“最關鍵的是,巫震放棄了相對優渥的生活,放棄了家人,在這種環境中數年如一日地造夢,最後卻發現,夢根本沒有實現的途徑,自己成了個一無所成的中年人。假設他就是兇手,當他殺死沙春時,他說不定還認為自己是在幫助沙春解脫。畢竟沙春才三十出頭,巫震已經40歲。現在殺死沙春,沙春就不用像他這樣被煎熬到40歲。”
“有一點說不通。”蕭遇安忽然出聲,大家才意識到他已經聽一會兒了。
肖滿趕緊把煙滅了,還瞥明恕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多自覺。
明恕起身道:“蕭局。”
“照明隊剛才的分析,巫震在極端扭曲的心理狀态下殺害了沙春,那過去的兩個月,他是為了營造失蹤的假象嗎?”蕭遇安說:“失蹤兩個月後,巫震用什麽方法聯系上沙春?使沙春秘密前往演藝中心?”
明恕皺起眉。
蕭遇安接着道:“大家想一下,巫震如果計劃殺害沙春,他提前失蹤是不是給自己制造難題?一個失蹤的人,警方必然尋找,這等于他在還沒有動手之前,就将自己暴露在警方的視線下,這還怎麽作案?玩失蹤對巫震來說,是不是純屬多此一舉?”
明恕問:“那蕭局的看法是?”
“剛才易隊說的那兩點聯系,如果單是後面一點——巫震曾跟随沙春學習,我認為不足以并案。”蕭遇安道:“但‘沒有天賦卻異常努力,努力卻未能改變現狀’這一點,我放不下。”
易飛若有所思地點頭。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大量疑問,在現有線索下,我們暫時只能做一些合理推測。但推測再合理,都可能與事實相悖。有時候,現實沒有道理可講。”蕭遇安輕輕敲了敲桌沿,認真道:“巫震失蹤案必破。找到巫震,要麽能為沙春案提供關鍵線索,要麽,能掃除部分誤導我們的疑點。”
重案組兵分幾路,并行偵查沙春案與巫震案。
技偵加班加點,篩查海量網絡及通訊數據,确定巫震最後一次被監控拍到,是6月21日。
而流光向派出所報案是四天之後的25日。
巫震手機最後一次使用,也是6月21日。
“咦?”周願揉了揉泛紅的眼睛,自言自語道:“21號還被拍到,那就是21號晚上或者22號徹底消失?”
他拿起明恕請的奶茶,咕哝喝了一口,“如果是遇害的話,那不就和沙春一樣,死在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