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無休(08)
女人名叫施寒山,自稱熱愛古風國風,今年三月和兩個同好一起籌錢開辦了“蒹葭白露”,旨在傳播傳統文化。
說這番話時,她并無底氣,明恕一看就明白,她并不是真的熱愛古風,只是想趕着“古風熱”,能賺一筆是一筆。
其實這也無可厚非。明恕來“蒹葭白露”的目的,并不是考察其專不專業,正不正規。
“你和沙春是怎麽認識的?”明恕問:“她從什麽時候起,在你這兒工作?”
“我和我朋友商量好主打古筝,因為古筝是最熱的民族樂器,對普通人來說,古筝彈着比較有範兒吧。”施寒山說:“像我們這樣的小機構,招老師容易,但招專業的老師就很難了。開業之前,我去音樂學院和演藝集團打聽過,沒人願意來,我們也開不起特別高的價。後來到了四月份吧,我們的生意漸漸上了正軌,想學古筝的學生特別多,但老師全是業餘的,只能教教基礎。我覺得這不行,我們宣傳的就是古筝,必須有一位專業老師。”
明恕說:“所以你又去了演藝集團?”
“嗯,這次運氣好,正好遇到沙春。”施寒山說,“我給她講我們急需一位專業古筝老師,費用她可以自己提,只要我承受得起,開多高都行。她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而且薪酬要得不高。她一周來上兩個晚上的課,周六周日随便選一天上白天的課,一個月我只用支付她不到八千元的酬勞。”
明恕突然問,“剛才在外面教書法的男老師是誰?”
施寒山詫異,“他叫令栩之,還在念大二,他怎麽了?”
“這個令栩之,平時和沙春走得近嗎?”
“不近吧,他和沙春的課基本上是錯開的,我沒見過他和沙春說話。”
明恕點點頭,打算一會兒将監控全部調出來,“沙春在你們這兒工作期間,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事?”
施寒山說:“沒有,她很和氣,又很專業,不僅指導學生,有時還幫助其他古筝老師。大家都挺喜歡她。”
明恕若有所思。
如果施寒山沒有撒謊的話,那麽同樣是職場,沙春在主職場與副職場,境遇可謂大相徑庭。
“蒹葭白露”的同事與學生喜歡她,而演藝集團的人瞧不起她。
這種差距似乎暗含道理——在演藝集團,沙春是技不如人的那一個,而在“蒹葭白露”,沙春是最專業的老師。
沙春在演藝集團可以說沒有一個朋友,長期生活在壓抑中,但“蒹葭白露”這樣的環境,也許會讓沙春感到放松。
一旦放松,說不定就會交上朋友,長久相處,會産生信賴,以及依賴。
沙春遇害之前是主動前往演藝集團,看上去既不害怕也不緊張,更不像遭到精神操控。
那麽在演藝集團等待她的人,應該是一個她熟悉,甚至是信賴的人,她聽那個人的話,避開監控、使用現金支付,所做的一切都協助着那個人。
“我需要沙春的學生名單。”明恕說:“還有你們這兒其他工作人員的名單。”
施寒山一驚,“不可能是我們的老師害了她。”
明恕說:“你不是當事人,你沒有資格為任何人做保證。”
技偵隊員趕到,調取監控以及師生資料。
接待大概是個傻白甜,仍然看不出沙春已經出事了。倒是令栩之察覺到了什麽,好幾次警惕地看向技偵。
他的所有舉動,都沒逃過明恕的雙眼。
回到刑偵局,明恕立即趕去蕭遇安的辦公室。
蕭遇安将一個飯盒遞到他面前,在他開口前道:“別急,先把飯吃了。”
“我不餓。”話雖這麽說,明恕還是揭開了蓋子。
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個白天,馬不停蹄跑了三個重要地點,他不是不餓,是已經餓過頭了,感覺不到餓。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懶得吃飯了,或者随便吃個面包了事。但現在有蕭遇安在,他不善待自己的身體,蕭遇安逼着他善待。
“哎,像被家長管着似的。”飯盒裏裝着三個菜一份飯,一看就是在私房菜館叫的外賣,明恕夾起一塊魚,小聲嘀咕。
蕭遇安自然是聽見了,“不是像。”
明恕掀起眼皮,“是是是,你就是我家長。”
這頓飯吃得很快,明恕去走廊上扔掉飯盒,照鏡子時發現自己臉有點髒,趕緊洗了把臉,水順着脖子往下淌,将襯衣的胸口部分全浸濕了。
蕭遇安丢給他一張毛巾,問:“有什麽發現?”
明恕胡亂在胸口擦了擦,就将毛巾搭在肩上,“疑點和線索都太多,我得整理一下。”
蕭遇安說:“不着急,一條一條來理。偵查進展已經彙總到了我這裏,确實,沙春周六晚上打車去演藝集團,并由西側荒地進入園區這一舉動太不同尋常。”
“我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她為什麽要這麽做?”明恕說:“第一,是兇手讓她這麽做,兇手是個她非常信任的人——否則她一個單身女性,不可能大晚上不顧安危去那麽危險的地方。那問題就在于,這個人是誰?他憑什麽能讓沙春聽令于他?照這種思路,兇手是演藝集團同事的概率很低,更有可能是沙春在別的地方認識的人,比如……”
蕭遇安打斷:“你忽略了一種情況。”
明恕問:“什麽情況?”
“這個人不一定需要得到沙春信任。”蕭遇安說。
明恕蹙眉想了兩秒,“TA可以用音樂去‘要挾’沙春?”
“對。”蕭遇安打開平板裏雍歡接受問詢時錄下的視頻,“沙春的母親說,沙春從小就天賦不足,為了力争上游而拼命努力,這是她性格裏最顯著的特點。任何時候,沙春都是把‘進步’放在第一位的。試想一下,如果有一位沙春的同事問沙春——周六晚上有空嗎?我改編了一首曲子,很想和你一起練習一下。沙春會是什麽反應?”
“你的意思是,殺害沙春的人在屈星、孫靜、呂卉這三人之中?”明恕說:“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幾人裏,暫時不考慮那三位後勤人員,剩下的就只有他們。”
“我只是在你的想法裏補充這一條。”蕭遇安說:“因為你剛才已經打算将演藝集團的員工排除出去了。技偵那邊剛剛傳來消息,呂卉在演出後和朋友去了酒吧,酒吧的監控能夠證明,呂卉沒有作案時間。至于屈星和孫靜,他們都自稱因為太累而回家,但目前還沒有人能夠證明,他們真的回家了。”
明恕立即找出屈星和孫靜的資料。
屈星,男,33歲,主攻琵琶。孫靜,女,29歲,主攻古筝。
孫靜和沙春在樂團裏彈奏的是同一種樂器。在任何單位,同樣職位的人都不免被拿來比較,互相較勁的也大有人在。
孫靜也不算特別有天賦的人,在樂團內部,公認有天賦的古筝演奏者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傅峥。和沙春相比,孫靜圓滑得多,合群得多,每次冉合對沙春冷嘲熱諷時,孫靜都會附和幾句。
而屈星,是樂團裏的另類。
季月說,集團有時會引進“特殊人才”。屈星正是被引進的“特殊人才”,是民樂部最才華橫溢的藝術家。
“從動機上來說,屈星和孫靜都有作案可能。”蕭遇安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稀稀疏疏寫着字,更多的是圖形,“你們上次開會時分析過,民樂團裏可能有人嫉妒沙春的勤奮,想像沙春一樣勤奮,卻又做不到,害怕沙春靠勤奮越走越遠,而自己成為被抛下的人。孫靜符合這一分析。她和沙春都主攻古筝,沙春的進步就等于她的退步。她對沙春存在敵意,當她發現沙春真的憑借不懈的努力超過她時,這種敵意可能被無限放大。”
明恕遠遠看着蕭遇安的筆記本。
他知道那個筆記本。
蕭遇安考慮一件事時,既能将網鋪得極大,最後又能将網收回來,這是一種靠經驗與天賦鍛造的能力。那筆記本上就寫着案件的“經絡”,而他身上也總是帶着筆記本,這一點正是跟蕭遇安學的。
“再看屈星。”蕭遇安又道:“屈星對沙春絕不可能有嫉妒,卻可能是一種更加扭曲的恨。他是琵琶演奏上的天才,這毋庸置疑。天才俯視普通人,通常有兩種情緒,一是正面的憐憫,二是負面的鄙夷。屈星也許瞧不上沙春這樣的人,再進一步,他認為沙春這樣毫無天賦的人彈奏古筝,是對他所愛音樂的亵渎。”
“砍斷雙手……”明恕說:“他倆倒是都有可能砍掉沙春的雙手,一個是‘不讓你再練習’,一個是‘你這雙手不配彈奏古筝’。”
“但是落在實際操作上,屈星作案的可能高于孫靜。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兇手能夠以音樂引誘沙春深夜赴約。屈星有這個能力。”蕭遇安說:“我看過民樂部所有人的問詢筆錄,不止一人提到,屈星恃才傲物,性情不定,時而溫文爾雅,時而出口傷人。但因為他是‘特殊人才’,專業能力又确實夠強,所以從來沒有人對他表露不滿。沙春如果接到他的邀約,我猜,沙春不僅會赴約,還會按照他所說的去做。”
明恕說:“沙春手機和網絡上都沒有查到可疑聯系人,說明兇手是直接與沙春接觸。屈星和沙春确實有私底下接觸的機會。再有,沙春離開江南劇院後,耽誤了接近一個小時才打車。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她為什麽要耽誤這麽久,就算是躲監控也花不了這麽多時間。但如果是屈星讓他這麽做的話,那倒是說得通了——周六的演出屈星也在,10點17分,屈星和另外三人一起離開江南劇院,是沙春之後第一批離開的人,同樣的路程,沙春不能比屈星先到演藝集團。所以屈星會讓她等待!”
“嗯。”蕭遇安點頭,“屈星符合其中一條犯罪邏輯。但他不是唯一的嫌疑人。剛才你說,兇手是個沙春信任的、願意深夜赴約的人,這個人是沙春在‘蒹葭白露’認識的吧。”
明恕連忙回到自己的思路上,“‘蒹葭白露’對沙春來說,是個比演藝集團氛圍更好的地方。沙春以首席古筝教師的身份兼職一個月,收入僅有八千元,這個數字在同行中居于中下。沙春願意在那裏繼續幹,一是因為房貸的壓力,第二,我猜測是因為她在那裏工作感到舒服。”
蕭遇安說:“房貸這一點也許可以推到次要原因上,只是為了房貸的話,她完全可以開更高的價。”
“我也是這樣想。”明恕接着道:“在‘蒹葭白露’與沙春有交集的人都得挨個排查,我現在很懷疑,兇手就在沙春的學生中。另外還有一個叫‘令栩之’的書法老師反應也不正常,當我提到沙春時,他手上的筆頓住不動了。”
“好,那麽現在偵查範圍就縮小了。”蕭遇安沖明恕擡了擡下巴,“這只是你的第一個想法,第二呢?”
明恕沉默了一會兒,搖頭,“第二種我覺得有點荒唐,而且我找到了一些能夠反駁這種想法的證據。”
蕭遇安說:“你認為,命案由沙春本人主導,兇手只是她‘自殺’的輔助者?”
明恕吸了口氣,“沙春躲避監控、拖延時間、由西側進入演藝集團內部……她這一系列行為讓我無法不這麽認為。而且哥,有一個很主觀的感覺我還沒有給任何人說——周六演出時,我一直注意着沙春,我總覺得她的神情裏有種悲傷。現在想來,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不由自主感到害怕、傷心?”
“不無道理。”蕭遇安站起來,找出沙春的屍檢報告,“你們昨天開會時,邢牧不就提過嗎,沙春在窒息前期幾乎沒有掙紮,是到了後期才出現猛烈掙紮的跡象。一個策劃好自己死亡的人,頸部剛被勒住時,确實不會怎麽反抗,但當她瀕臨死亡時,掙紮就是本能反應。”
明恕說:“自殺的原因我也想過——沙春在經年累月的努力之後,終于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平庸。對一個有心氣并為之付出了太多的人來說,這種打擊是致命的。沙春的家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家,她用的是簡易衣櫃,客廳沒有沙發、電視、茶幾這些普通家庭該有的東西,她的錢都花在了練習室上。她是三年前搬到現在的住處,也是在三年前,她上傳了第一個她彈奏古筝的視頻。”
蕭遇安雖然沒有去現場,卻已經看過了那些視頻。
“技偵正在查沙春的網絡痕跡,目前沒有發現她與任何人發生争吵。她上網除了浏覽音樂相關的網站,就是上傳自己的作品。”明恕說:“現在我們沒辦法再問沙春——你傳這些作品時在想什麽?有什麽期待?但按照一般心理,一個人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作品傳到公開平臺上,不可能是孤芳自賞,她一定想獲得認同。”
“如果能在網絡世界獲得認同,這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彌補沙春在現實工作中受到的打擊。”蕭遇安嘆息,“可是即便是在網絡上,她的勤奮也沒有為她換來掌聲。”
“所以我覺得,沙春可能沉浸入了一種萬念俱灰的狀态。她漸漸看清,努力是沒有用的,天賦早就決定了一切。”明恕抹一把臉,又道:“但我又覺得這不成立。哥,沙春的卧室裏沒有床,卻有一個精心裝飾的帳篷,這說明她是個內心比較浪漫的人。事發前,沙春還去買了酸奶和牛奶放在冰箱裏。這麽一看,她又不像一個将要放棄人生的人。”
“那如果是她故意的呢?”蕭遇安說。
明恕一怔,“什麽?”
“內心浪漫和有自殺傾向并不沖突,浪漫的人有時更接受不了殘酷的現實。所以帳篷這一點,可以先放在一邊。”蕭遇安說:“你注意到沙春的冰箱裏有剛買的酸奶和牛奶,但你有沒有發現,她冰箱裏只有酸奶和牛奶?”
明恕瞳孔倏地緊縮。
冰箱裏當然不止酸奶和牛奶,還有果啤、蘋果、化妝品。
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短期內不會壞,不會腐爛。
“我看過照片,牛奶的保鮮期是27天,酸奶15天。”蕭遇安說:“也就是說,在半個月內,奶制品不會變質,果啤和化妝品在冰箱裏放一年半載也不會散發異味。至于蘋果,蘋果是保存期相對較長的水果,放在冰箱裏,10天到15天不會變質。”
“這一堆東西,要散發出臭味至少需要10天!”明恕反應過來了,“沙春用它們來營造自己熱愛生活的假象,而10天之後,她的屍體大概率已經被發現,警方必然搜索她的住處,這時候就會發現她冰箱裏的‘存貨’。她不願意自家冰箱變得惡臭難聞,所以挑選的是保質期較長的奶制品,水果避開了夏天盛産卻容易腐爛的葡萄、水蜜桃、西瓜……”
“既然要用他殺的方式謀劃自殺,那就必須做得像真的一樣。讓我們誤認為她對生活還有向往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點。”蕭遇安語氣微轉,“但這個幫助她完成‘自殺’的人,可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