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H市,2016年元旦過後.
下午四點五十分,離下班還有十分鐘時間,入職半年不到的新人秘書艾美手捧一沓文件,來到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前。
屈指在深色的實木門上扣了扣。
“進來。”一道清潤的嗓音自門內響起,艾美彎了彎嘴角,挺直身軀推門進入。
寬大的辦公室安靜整潔,傍晚的霞光從正前方的落地窗映射進來,給室內平添了幾分靜谧和貴胄。大班桌後坐着一位身穿白色襯衣的男人,短發利落,鼻梁俊挺,臉部線條尤為明朗。
“徐總,這是您要的文件,以及,一封您的私人信件。”
低頭專注浏覽文件的人,聽到艾美的話時并沒有擡頭,過了一會才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
聲音清潤而動聽,不過沒什麽感情。
艾美保持着一個秘書恰到好處的微笑,彎腰将文件放在桌沿邊,擡頭時職業性地詢問了一句:“徐總,您還有什麽吩咐麽?”
“稍等”。
文件合上,低着頭的人這時候終于擡起了頭。神色寡淡的一張臉,眉眼卻犀利,特別是那雙眼睛,透着一個成功商人固有的精明和淡然。他把文件遞給艾米:“把這個交到人事部去,然後,你可以下班了。”
戶外的夕陽又往下沉了一些,淡橘色的光線斜射在門邊的角落裏,辦公室裏回複了寧靜。
坐着的人伸手捏了捏眉心,坐了一個下午了,正要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視線掃過那沓文件時,不由微微一頓。
這年頭書信往來已經不多了,不過看到信封下面的落款時,心裏頓時有幾分明白。
有時候采用這樣傳統的交流方式,無非是想激起人的懷舊意識。
母校給他發信件,還能有什麽事?
“Y城一中拟于二月五日舉行五十年校慶大典,敬邀徐洪易先生參加……”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花十秒鐘看完信,卻花了十分鐘來思考,對此徐洪易自己的解釋是:對一個學生來講,畢業十二年的意義似乎遠遠比校慶五十年要大得多。
回家後,徐洪易去書房把高中畢業時的集體照找了出來,結果發現一個讓人不能接受的事實:全班五十八位同學,他能叫出名字的,居然不超過二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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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未老先衰,老年癡呆的節奏,哈哈哈。”電話裏,徐洪易的好朋友兼中學時的同桌,時任一中高三語文組組長的丁海峰這樣打擊他。
徐洪易并不想跟他扯犢子,抿抿嘴開口問:“丁老師,我有一個問題請教。”
“您說。”
“我的地址是你透露給校方的?”
這話問得其實有點多餘,不過很快,那頭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這還真有點冤枉我了,像您這樣的成功人士,在我們Y城早已家喻戶曉了,昨個還有個老師向我打聽你呢,說那個徐洪易可是跟你一屆的,我都沒告訴他咱倆的關系。”
信你我就是傻子。
徐洪易扯扯嘴,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好朋友在關鍵時刻要替對方兩肋插刀,不過丁海峰在公事上很多時候會把刀直接插在徐洪易的兩肋上,比如上次學校圖書館募捐活動,徐洪易就收到過學校發來的電子郵件。
丁海峰自覺過濾掉對方微乎其微的抗議,得寸進尺地接着催一句:“哎,到底來不來?”
徐洪易扣扣手指,轉椅瞬間換了一個方向:“看情況,年底了事情多。”
“過年都不放假嗎?”丁海峰是真心覺得他要不參加挺可惜的,畢竟他們那一屆出了他這樣一個人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實在趕不及參加校慶,大年初五的同學聚會你可一定要來,前兩日班長給我打電話了,他準備建個微信群,好好籌備一下畢業十二年聚會,到時候我拉你進去。”
兩天後,徐洪易不出意外地被拉進了同學群。
丁海峰: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徐總
底下跟着一群鼓掌的:
徐總在哪兒發財?
徐總發個紅包呗。
徐總怎麽不講話?
徐總在跟小秘玩?
……
畢業十二年,可愛的同學們似乎充滿故人相見的激動,不是語無倫次就是熱情得毛骨悚然。徐洪易點點手機屏幕,發了一個200塊的紅包出去。
這下群裏炸開了鍋:
啊啊啊,好大。
徐總大氣,徐總敞亮。
徐總太帥了,有木有?
至于那些磕頭跪拜,謝謝老板的……畫面就有點不忍直視。
徐洪易勾着嘴角看手機屏幕,平常見慣了受人追捧的場面,不過看着這些昔日的同窗們說這些話他倒也覺得挺有趣。
徐總,別來無恙!
滿屏的感謝之言跪*舔之态當中,徐洪易的眼角突然掃到幾個不一樣的字眼,如同一股清流,沖刷着飽受荼毒的手機屏幕,增添了那麽一點人情味,徐洪易的眼睛很自然地盯住了那個發言人。
姜末。
生姜末。
可以說,這位學生時期被他們稱之為生姜末的女生徐洪易記憶相當深刻:秀氣文靜,平時話不多,說話輕聲細語,就連和人理論都像在念課文。
但就是這樣一位安靜無害的女生,徐洪易在高二開學的第一天卻将草叢裏逮到的一條四腳蛇放進了人家的鉛筆盒裏。結果,這位任何時候都很安靜從容的女生,在班主任的英語課上大叫着跳起來,然後哭着抱住了旁邊的一位男生。
那位男生的名字就叫:徐、洪、易。
往事不堪回首。
徐洪易揉了揉太陽穴,眼睛卻望着手機屏幕。食指屈起在額頭上扣了兩下,然後徐洪易點點手機屏幕,主動添加了這位女生的微信。
秒過。
“姜末你好。”
多年未見,張嘴就叫人外號那是不禮貌的,所以徐洪易選擇稱呼對方全名。
“徐洪易同學,你好。”這是姜末的回複,和她的人一樣,充滿了一本正經的味道。
多年未見的故人,再次見面也就無非是詢問對方在哪工作,做哪一行等等。随後徐洪易主動詢問了老同學這兩個問題,并且也很快得到了答複,得知這位女同學畢業後一直在Y城,職業是護士。
姜末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喜歡說話,回複過他之後就沒有再吭聲。手機沒有再收到提示,導致徐洪易有些無聊,又在腦子裏回想了一下這位曾經被自己捉弄過的女同學的容貌。
護士?倒是符合她的性格,不過女大十八變,就是不知道長相變了沒有。
這年頭,女人的微信相冊裏或多或少有那麽幾張美顏過的照片,好奇心驅使着徐洪易去翻看對方的相冊,不過遺憾的是,姜末的朋友圈除了風景照就是網絡圖片,沒有一張屬于她自己的照片。
真是可惜了。
不喜歡爆照的女人絕大多數對自己的長相缺乏自信,這位姜末同學多半是長殘了。放下手機的那一刻,徐洪易不禁感嘆造化弄人。
微信群每天都有新人被拉進去,每天都有新話題不斷産生,徐洪易白天一般是沒時間去瞎扯,晚上回到家躺床上的時候,一點開班級群往往有幾千條信息在刷屏。
然後他發現一個現象:念書時無聊鬧騰的那些人,十多年之後還是那麽無聊鬧騰。
某天,這幫無聊的人憶往昔峥嵘歲月,突然回憶起他放四腳蛇的破事,并不嫌事大地@了他。
徐總,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目的就想姜末抱你?
暧昧的話題總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鳴,不管在年少無知的學生時代還是如今的成人世界。
徐洪易覺得這些人真無聊,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不會回應,不過時過境遷,到現在居然還有人這麽誤會他,他還真覺得有必要再解釋一下。
“其實我當時是想放進程姍姍的鉛筆盒裏的。”徐洪易說。
程姍姍是姜末的同桌,班上的文娛委員,活潑好動,性格直爽像個女漢子,她體育又好,班上男同學踢球她也會上去踢兩腳,屬于男女通吃的類型。
程姍姍當時是出了名膽子大,所以徐洪易就想試試她,結果到了教室發現她跟姜末的鉛筆盒一起放在中線位置。
一個粉色卡通人物的,一個顏色灰撲撲的看不清圖案,徐洪易覺得從這兩個鉛筆盒明顯能看出主人的風格,于是他信心十足選了一個。
結果他選錯了,一向比較聰明的他犯了一回思維僵化的錯誤。
“說得跟真的一樣。”
群裏立刻有人表示質疑,徐洪易沒有理會,因為這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私信進來了,徐洪易點開一看,是姜末發來的。
“真是這樣?”姜末問他。
“千真萬确。”徐洪易回複,并且誠懇地跟姜末道歉,“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遲來的道歉,徐洪易覺得這很有必要。姜末回複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群裏,程姍姍也出來作證:徐總說的是真的,當時我們正在清理草叢垃圾,他抓那條四腳蛇的時候還提到跟前來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沒想到他就想到那個馊主意,哈哈哈……我可憐的末末。
群裏聊得熱火朝天,姜末卻半天沒吭聲,徐洪易就發私信問:“你現在不生氣了吧?”
姜末的回複居然又是一個微笑。
徐洪易有些猜不透了,于是發了個流汗的表情過去。
過了很久姜末才發了一句回複:“都過去了,我都不太記得了。”
班級同學七七八八拉齊了,丁海峰開始着手同學聚會的事,百分之九十的同學表示願意參加,畢竟這麽多年沒見面,都挺期待看看以前的青澀少男少女,如今長成了什麽模樣。
剩下的百分之十要麽對聚會無所謂,要麽就是有事。其實有事沒事不過是托詞,真想參加四海八荒都攔不住。
活動規定,參加的每人交300塊活動經費,用于聚餐以及給老師買禮物。丁海峰每收到一個同學的轉賬都會在群裏公示,徐洪易的名字早就出現在公示名單裏了,可他一直沒看到姜末的名字。
徐洪易猜到她不想參加,不過還是在有一天下班後發私信給姜末:“你不打算參加?”
姜末回複說:“說不準。”
徐洪易:“?”
姜末:“最近事挺多。”
徐洪易:“年底了,誰還沒點事?再忙也要吃飯吧。”後面還跟了個笑臉。
姜末:“到時再看吧。”
托辭。
徐洪易不好再問,不過他覺得姜末是不想來,估計真的長殘了。徐洪易這回又犯了和當年一樣的錯。這時的姜末不過是剛從離婚的陰影裏緩過勁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