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他們沒有臉 (1)
冬天的清晨只有寒冷,不講道理的纏上來, 往人的毛孔裏鑽, 順着骨頭縫隙刺進去,陰魂不散。
王琦在家給女兒拿小書包, 細心給她戴上毛線的圍巾和手套,準備開車送她去幼兒園, 就突然接到一通局裏的電話,不得不安撫了女兒, 讓妻子來接手, 自己趕忙奔向案發現場。
到那兒時,王琦已經從同事口中大致了解了案情。
死者年齡十七歲, 是市一中三年級5班的學生,案發現場是在卧室,死亡時間是淩晨一點到一點半之間,死因很特別,确切來說,應該是古怪。
氣氛很悶,在場的辦案人員都像是被強行塞進了密封的鐵皮罐子裏面,他們的後心被冷汗打濕,呼吸困難, 渾身都很不舒服。
年輕點的小警察發出聲音,尚顯稚氣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不可能吧,喝水還能把人喝死?”
法醫糾正, “初步鑒定,是水中毒,具體情況還要等檢查後才能得知。”
那小警察依舊沒法相信,他指着床上的屍體,“我姐生小侄女的時候,肚子就那麽大,可我姐整個人都腫胖了一大圈,她沒有,四肢纖細,肚子鼓那麽大,很不協調,感覺肚皮随時都要被撐破了,得裝多少水才能鼓成那樣?”
其他人都莫名的打了個冷戰,忍不住就在現場讨論起來。
“他殺的法子有很多,常見的就是用利器弄出致命傷,或者是失血過多而死,再有的就是捂住口鼻,封喉之類的窒息手法……往人嘴裏灌水還是頭一次見。”
“兇手這麽做是有什麽意義嗎?類似某種儀式?除了這個,我想不出來別的原因。”
“即便是仇家上門尋仇,也不可能這麽做吧?”
法醫說,“可能不是他殺。”
這句話一出來,卧室裏的溫度就低下去很多,冷風從半掩的窗戶那裏刮進來,呼呼吹在耳邊,讓人頭皮發麻。
王琦冷靜的開口,“行了,都別說了,先把屍體帶去檢驗室,還有這礦泉水瓶,看看裏面有沒有其他物質,再查一下瓶子上面的指紋,對了,死者的家人呢?她在哪兒?”
有人回應,“在一樓的大廳哭着呢。”
王琦拿出煙盒,咬一根在嘴裏,沒點,他拿起裝在袋子裏的粉色手機,“走吧。”
一行人剛出卧室,就聽見了樓底下聲嘶力竭的哭聲。
中年女人哭的鼻涕眼淚糊一臉,她跟丈夫的性格差異太大,磨了很長時間也合不到一塊兒去,倆人真的成不了一家人,就在女兒不到三歲時離了。
離婚後,中年女人的生活以女兒為重心,什麽事都圍着女兒轉,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把女兒培養成材,現在女兒突然走了,對她來說就是天塌下來,什麽都沒了,也活不下去了。
王琦他們剛下來,中年女人就激動的撲上去,語無倫次的叫喊,“我女兒在學校從來不跟人結怨,老師同學都很喜歡她,是誰害了我女兒,求求你們要把那個兇手抓出來,一定要抓出來!”
她披頭散發,眼睛紅腫,模樣駭人,失心瘋般的自言自語,“我女兒的成績很好,畫畫的也好,她是要上美院的。”
“你們看到了吧,卧室牆上的那些畫都是我女兒畫的,是不是畫的很好?畫室老師都說她很有天賦……”
中年女人凄厲的又哭又叫,身子一晃就暈了過去。
王琦叫兩個人留下來照看,等死者的家人醒了,情緒緩和一些再錄個口供。
那份口供在兩個多小時後送到了王琦手裏。
錄口供的青年站在桌前彙報,“王哥,根據死者的家人反應,昨晚九點多,她去畫室接死者回家,看着死者上樓,十一點左右端牛奶進卧室給死者喝,當時死者還沒睡,在做習題。”
王琦看着口供,發現了兩個字,“早戀?”
青年說,“死者的家人只是懷疑,她覺得女兒是喜歡上了哪個男生。”
王琦往下看,“超市的監控調出來了嗎?”
青年說,“已經去超市交涉了,監控很快就會拿到,死者的家人說那個插進死者嘴裏的礦泉水瓶是多出來的那瓶。”
王琦擡頭,“多出來的那瓶?什麽意思?”
青年示意他翻頁,“死者半路去超市買水跟牙膏,她的家人翻了她的包,發現包裏有一瓶水,死者一開始說不知道,後來變的心不在焉,有隐情在裏面。”
“王哥,會不會是那瓶水被人做了手腳?死者喝了,才會……”
青年沒說下去,如果是下毒,屍體不會沒有中毒後的現象,可要不是下毒,一瓶水還能有什麽名堂?
“等檢驗科那裏出結果才知道。”
王琦把口供一字不漏的看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那裏喘口氣,這次出事的又是未成年,跟前兩個有四個共同點。
一,三個死者的生命都永遠停留在十七歲,二,都是高三學生,三,都學美術,四,他們都在農大那個畫室裏學畫畫。
這四個共同點,僅僅只是巧合嗎?
王琦的眉頭深鎖,幹他們這一行,手上接觸的案子多,人力物力都投進他殺案裏面去了,所以他并沒有在那兩個案子上面花費什麽心思。
現在把種種細枝末節扯出來,才驚覺疑點很多。
夏唯死在出租屋的床上,她不想活了,可以直接紮破大動脈,何必還要紮脖子上的其他地方多此一舉?等待身體裏的血流盡時,她在想什麽,為什麽要去壓自己的臉,留下一個血掌印?
據夏唯的同學反應,她第二天是要去城隍廟玩的,夜裏發生了什麽,讓她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
王琦尋思,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去探訪一下夏唯的表舅,看看她房裏的那些畫,再上她父親住的醫院一趟,看對方的病情有沒有好一些,興許能坐下來聊一聊。
還有一氧化碳中毒,不慎墜樓身亡的林茂。
王琦想起林茂的室友,也就是那個叫張舒然的少年,想起他說的一番話,他說有個聲音在喊林茂,還說林茂不出來,就不會死。
不知道是怎麽了,王琦此時此刻越去想,就越覺得詭異,他毛衣裏面的球褂子被汗水浸濕了,哪怕是置身槍林彈雨,被人拿槍指着,自己都沒出過這麽多汗。
王琦從窗戶那裏離開,他回到辦公桌那裏,繼續拿起口供翻。
死者生前跟畫室裏的一個男生走的近,湊巧的是,那男生王琦接觸過兩次,都是因為命案。
“沈良……”
王琦欲要打電話,青年敲門,說是結果出來了。
他去了檢驗室那邊,沒進去,只在外頭的椅子上坐着抽煙,聽到靠近的腳步聲就問,“怎麽樣?”
法醫摘下手套,“結果出來了,造成死者死亡的原因就是她肚子裏的那些水,和我猜測的不錯,她并非他殺。”
王琦悶不做聲的抽一口煙,等着下文。
“瓶子裏沒檢驗出其他成分,瓶身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紋,她沒有外傷,胃裏也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發現。”
法醫不快不慢的說,“我們在死者的四肢上沒有找到任何被束縛過,掙紮過的痕跡,也就是說,是她自己給自己灌的水,最終導致的死亡。”
王琦被煙味嗆到,他大聲咳嗽,“她為什麽要給自己灌水?如果只是自殺,直接跳河裏,頭栽進浴缸裏都能達到相同的效果,還要輕松很多。”
法醫說,“我也不明白,可是我們能看到的就是那些檢驗數據。”
王琦咳了很多聲,他的指尖一用力,把煙掐滅了,喘息着說,“從現場采集到的鞋印來看,死者上了床以後就沒離開過卧室,也沒過床,也就是說她是在床上躺着喝的水,可是一個礦泉水瓶裏的水頂多只能解渴,是喝不死人的。”
法醫沒說話,陷入了沉默。
王琦揉太陽穴,“死者的肚子鼓那麽高,是一大桶水倒進去的量,她是怎麽給自己灌的水,哪兒來的水,難不成那瓶子能自産水?倒完了還有?”
一連串的問題都在面前排列着,太過匪夷所思,他不得不去懷疑這個案子的實情。
法醫意味不明,“王哥,這個案子你還是別再去想了。”
王琦皺眉,“什麽意思?”
法醫說,“死者是自殺的,就是這個意思。”
王琦有些上火,“你見過這麽自殺法的?現在所有的物證都指向自殺,但分明就很不合常理,處處透着詭異,不是嗎?”
“那你打算怎麽辦?沒的查了。”
“我想想,讓我想一想,有的查,肯定還有的查。”
王琦去了另一邊,查問死者手機的情況。
同事說,“手機上的指紋是死者本人的,她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家裏的,通話時長三分鐘十二秒,關于這點,已經在她的家人那裏得到過證實。”
“對了,死者的草稿箱裏有一條短信。”
王琦問道,“什麽內容?”
他接過同事遞的紙條,上面寫着一句話——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守着你,對你不離不棄。
作為一個大老粗,王琦已經結婚生子,當了父親,他卻沒有接觸過這種情情愛愛的告白,自己沒收到過,也沒對給過誰,這會兒還有一點滲得慌。
只是個未成年,還在讀高三,情感覺悟就那麽高了嗎?一直陪着,守着,不離不棄,這些字是随口說說,還真的是一種承諾,一個誓言?
王琦把紙條卷起來塞口袋裏,“有沒有別的發現?”
同事說,“死者的相冊裏都是畫,那些畫上面的簽名不是她自己,是一個叫沈良的人。”
沈良的名字第二次竄進王琦的腦海裏,他去了畫室,一個人去的,很低調,也很速度,到那兒就把人給單獨叫了出來。
沈良站在寒風裏面,“王警官,找我有事?”
王琦從皮衣裏面的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沈同學,這個女生你認識的吧?”
沈良看一眼照片,“認識,怎麽?”
王琦沒把照片收起來,“聽說你們的關系很不錯。”
沈良沒說別的,而是承認道,“對,我們兩個人比較聊得來,平時畫畫的時候會相互交流。”
王琦看過去,“她對你有意思。”
沈良這次也承認了,“應該是吧,不過我在高考之前不會談感情。”
王琦挑眉,“這麽說,你不喜歡她?”
沈良抓抓後頸,露出一個附和這個年紀的表情,有幾分腼腆,幾分茫然,“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我只知道自己每天的時間都不夠用,忙的要死,不是畫畫,就是做題,沒有心思想別的東西。”
停頓幾瞬,沈良蹙眉,“她今天可能有事吧,到現在都沒來畫室,你要是找她,可以下午再來看看。”
王琦說,“她死了。”
沈良猛地睜大眼睛,“死、死了?”
他笑着,氣息有點亂,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王警官,你開什麽玩笑,昨晚她跟我在畫室寫生,其他人都看見了的,她怎麽可能有事?!”
王琦板着臉,“沈同學,我不會拿人命的事開玩笑。”
銳利的目光一掃,他沉聲說,“今天我來找你,就是想從你這兒聽到這個女生的一些情況,畢竟你跟她走的最近,我想你應該知道……”
沈良臉上的血被抽空,他大聲打斷,情緒瀕臨失控,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王警官,對不起,我的腦子現在很亂,怎麽會死了,為什麽會死了……”
王琦拍拍少年的肩膀,“冷靜點吧。”
沈良抹把臉,身子在抖,似乎吓的不輕,“對不起,我沒法冷靜,王警官,我想自己一個人靜靜,還請你幫我跟老師說一聲。”
他說完就走,身形有些踉跄,沒走幾步就蹲下來,背脊微微弓着,臉埋在了腿間。
王琦看到少年的肩膀在顫動,他走過去,把人給拉起來,看到一張布滿淚水的臉,才确定對方是在哭,而不是在笑。
剛才他竟然有種少年在笑的錯覺,王琦舔舔幹裂的嘴皮子,覺得自己來的路上真不該騎電動車,腦子被風吹糊了,亂糟糟的。
沈良掙脫開王琦的手,失魂落魄的走了。
王琦望着少年離開,他在原地眯了眯眼,掉頭去見另一個目标,張舒然。
得知一中那個女生的死訊,黃單沒有以為的驚訝,好像從她當模特,沒人臉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做好了她會出事的準備。
黃單想不通兩件事。
一是,沈良的畫出現怪事,他為什麽沒有死掉?
二是,假設那幾件事都是人幹的,按照前幾個任務的路數,目标不是陳時,應該是他身邊的人,齊放,周嬌嬌,老師,畫室裏的人,他們都有嫌疑。
如果是鬼,那就很難抓到了。
耳邊的問聲讓黃單回神,他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利用這個警察,靠對方的資源來讓自己接近任務目标,“昨晚我在院子的水池那裏洗手,看到一中的女生跟沈良站在門外的土坡上面說話,她還給了沈良一樣東西。”
王琦立刻追問,“什麽東西?”
黃單想了想說,“當時我跟他們的距離隔的有點遠,好像是一封信。”
王琦了然,他沒吃過豬肉,倒是見過豬跑,那封信十有八九就是死者給沈良的情書,但沈良沒有提過這件事,隐瞞了,“然後呢?”
黃單說,“女生就跟沈良分開了。”
他想了想說,“上次女生在畫室裏突然暈倒了,沈良很緊張,執意要把女生背去醫院,老師說什麽都沒用。”
王琦詫異,沒想到還有這個事在裏面,“看來沈同學很樂于助人啊。”
黃單抿嘴,“有個事挺怪的,沈良之前有幾天沒來過畫室,他再出現的時候像是變了個人,性情都跟平時不一樣了。”
王琦問道,“怎麽個不一樣法?”
黃單說,“不好形容的。”
王琦沉吟了會兒,“一個人的性情發生變化的原因很多,也許是一直困擾他的難題得到了解決,或者是死胡同有了活路,以為必死無疑,卻又找到了生還的機會,但凡是個人,心境都會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黃單的眼皮一跳,腦子裏閃過什麽,沒抓住。
王琦把煙頭踩進爛泥裏面,提起另外一個已經結了的案子,“你的室友出事那次,你跟我說過幾句話,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的想法變了嗎?”
黃單說,“我還是那個想法,不會變。”
王琦盯着他的眼睛,硬邦邦的面部線條稍緩,“你去畫畫吧,回頭再聯系。”
黃單回到畫室,發現大家都在議論女生的死,生命無常這四個字揉碎了塞進他們的心裏,還沒有長大的一群人已經開始探讨命運,感慨人生。
陳時把黃單叫到角落裏,“那姓王的找你幹什麽?”
黃單說,“打聽那個女生的事。”
陳時的眉頭打結,面色不怎麽好,“你跟她又不熟,姓王的幹嘛找你?就算他想問個情況,也應該找沈良跟老師才是,怎麽也輪不到你。”
黃單說,“王警官說我的眼睛不會騙人,他以為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陳時啧啧,“姓王的真可憐,人到中年還上了這種當。”
“小樣兒,你的眼睛是不會騙人,但你這兒會。”他伸出食指在少年的頭上戳戳,“你壞着呢。”
黃單說,“我對你不壞。”
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必要的時候,他對陳時以外的人,會存有不善良的心思,用一些手段來達到目的。
陳時聽出來了,他故意哼哼,打着小心思,“我不信,你得慢慢證明給我看。”
黃單的思路被他帶偏,“好哦,只要你想看,我會一直證明下去。”
表白來的很自然,沒有絲毫的別扭。
陳時的眼睛無比黑亮,他低低的喘着,心跳加速,心髒受不了的發疼,“這可是你說的,張舒然,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都想辦法上來找你算賬。”
黃單的臉上一熱,“這是在畫室。”
陳時離開他的臉頰,勾唇笑起來,“放心,大家都在交頭接耳,興奮的聊着死人的事,沒人注意我們這邊。”
黃單,“……”
他掃視一圈,發現陳時說的沒錯,其他人真的都在叽叽喳喳,包括周嬌嬌。
“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陳時舔掉唇上不屬于自己的味兒,“管她呢,人都死了,怎麽死的有什麽區別?考慮這個問題純粹是在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黃單說,“先是夏唯,林茂,現在是那個女生,他們一個個的出事,都發生這兩三個月。”
陳時事不關己的笑,“所以說啊,人各有命。”
黃單擡起眼皮,“陳時,要是輪到我了,你會怎麽樣?”
陳時的面部表情霎時一變,他伸手抓住少年的胳膊,力道極大,嘴裏罵着髒話,“操,你他媽的沒事說這種話幹嘛?”
黃單疼的抽氣,牙關咬緊了些,“只是說說。”
陳時一腳踹倒旁邊的畫架,脖子上的青筋突顯,眼睛憤怒的瞪過去,“說都不能說,聽見沒有?!”
後半句是他的咆哮,那樣子實在是很可怕,像個發狂的野獸,手卻在不停發抖,僅僅是那麽一句話,一個假設,就讓他怕的要死。
黃單的聲音裏帶着哭腔,“聽見了。”
陳時無視其他人聽到動靜後投來的目光,鐵青着臉出去了。
黃單捂住被抓的胳膊蹲了下來。
周嬌嬌緊張的跑過去,她都快哭了,“舒然舒然,你怎麽了?哪裏受傷了?別哭了啊,陳時他幹嘛沖你發那麽大的火啊,神經病吧?!”
黃單哭着說,“是我的問題,跟他沒關系。”
周嬌嬌去包裏拿了包紙巾,快速撕開了抽兩張遞過去,“你別替他說話了,跟他沒關系,那跟誰有關系啊?”
黃單不說話了,他壓抑的哭着,等疼痛感減弱。
周嬌嬌瞪着看熱鬧的其他人,“有什麽好看的,你們別看了。”
大家不好意思的收回視線,按理說,是沒什麽好看的,不過,一個男生哭的那麽厲害,他們是頭一次見,新鮮。
周嬌嬌在院子外面看到陳時,“你知不知道舒然哭了?”
陳時靠在牆角抽煙,沒搭理。
周嬌嬌不依不饒,“我在跟你說話呢,你裝聽不見是幾個意思啊陳時。”
陳時寒聲道,“滾。”
周嬌嬌冷哼一聲,語出驚人,“我知道你跟舒然的秘密。”
陳時的臉被煙霧遮擋,看不清是什麽表情,聽聲音是在笑,“所以呢?要去告訴老師?還是拿個喇叭在農大裏喊上幾遍?”
“我是不會說出去的。”周嬌嬌邊說邊走動,肩後的馬尾不停甩來甩去,“我不說,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舒然,我想保護他,不像你,就知道傷害他,讓他難過。”
她說着說着,就生起氣來,把腳邊的一大塊積雪給踹飛了出去,“你有什麽好的,舒然為什麽要喜歡你啊?!”
陳時夾着煙走出那片煙霧,一步步走到周嬌嬌面前,俯視着她的那張臉,“我只說一遍,他是我的,別打他的主意,否則,我會做出什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周嬌嬌的臉煞白。
見陳時走了,周嬌嬌才回畫室,她搬凳子坐在已經不哭了的少年身邊,沒提剛才的事,“下周就是單招報名,舒然打算報考幾個學校?”
黃單的眼睛紅紅的,“到時候再看。”
周嬌嬌看他的側臉,撇了撇嘴,“我打算考六七個學校,多考幾個,指不定就能考上一個。”
黃單說,“有的學校報名費不便宜。”
周嬌嬌說沒事,“沒錢了我會給我爸打電話要的,他巴不得我考一百個學校呢。”
黃單,“……”
周嬌嬌輕輕的嘆口氣,“我要是能上大學就好了。”
黃單說,“你抓緊時間練習,來得及。”
周嬌嬌撓撓臉,垂頭去摳手指上面的指甲油,“來不及了……”
她下一秒又精神起來,“舒然你吃話梅嗎?我買了好急袋,給你一袋吃。”
黃單想起陳時說的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抿嘴,“我不吃,謝謝。”
周嬌嬌不開心的耷拉了眼皮,“是陳時的意思吧。”
黃單一愣,猜到了什麽。
周嬌嬌沒說話了,她拿起鉛筆在畫紙上畫了個大蘋果,線條排的雜亂。
黃單看她那蘋果,就蹙眉教她怎麽排線。
周嬌嬌揚起圓圓的臉,挂滿了笑容,“舒然,你好好。”
黃單把筆給她,“自己畫。”
周嬌嬌垮下臉,“噢。”
黃單隔一會兒就去看外面,陳時沒來,生氣了,一時半會兒是消不了的,他揉揉額頭,沒心情畫下去,就趁老師來之前溜了。
周嬌嬌來不及喊叫,她皺皺鼻子,“都不陪我。”
黃單回了住處。
屋子的門是開着的,裏面飄出來一股子煙草味兒,他擡腳進去,看到床頭靠着個人,在那疊着長腿吞雲吐霧。
黃單咳嗽兩聲。
陳時把煙給掐了,“過來。”
黃單反手關上門,乖乖的走到床前,被一只手拽住,拖上了床,腦袋撞進溫暖的胸膛裏。
陳時撸起少年的袖子,看見他胳膊上的淤青,有多心疼,就有多生氣,“媽的,你沒事幹嘛吓我?知不知道我被你吓的,現在手都在抖?”
黃單說,“我錯了。”
陳時的胸口一悶,他把少年撈進懷裏,狠狠的咬上去,“下次再吓我,看我怎麽搞你!”
黃單的臉被咬了,很疼,他沒求饒,哭着讓陳時咬。
陳時把少年的臉咬破了,出了一點血,都進了他的嘴裏,“這麽不乖,真想把你吃進肚子裏。”
黃單啞着聲音,“我要是在你前面死掉,你可以那麽做。”
陳時聽到少年這麽說,他的身子一震,人怔住了,半響才發出聲音,“你真是……”
下一刻就揚起手,朝着少年的屁股上拍下去。
黃單穿着秋褲,毛褲,外面還套了個牛仔褲,不疼,他這麽想着,屁股上突然一涼,雞皮疙瘩瞬間排成隊站好。
陳時下手不輕,畫室裏的火還沒消呢,就又添了一把新火,他的五髒六腑都要燒焦了,“你成心要氣死我是吧?”
黃單的屁股火辣辣的疼,他哭着說,“我沒有。”
“還說沒有,不知道我聽不了那個死字嗎?你要是有什麽事,你他媽的要是有什麽事……”
陳時說不下去了,他的喉頭哽咽,“張舒然,是你非要闖進我的生活裏面的,你得拿一輩子的時間來陪我,不行,一輩子不夠,我不把你踢出去,你就不能跑掉,說話!”
黃單把濕漉漉的臉蹭蹭被子,他沒想到這人對死亡有那麽大的抵觸,說一下都會這樣的反應,要是哪天真發生了,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我不跑。”
陳時問了多少遍,黃單就回了多少遍。
手垂放下來,陳時打完了,自己難受的要死,他看看少年屁股上的掌印,一聲不吭的去打水拿毛巾敷上去。
黃單嘶了聲,又哭了,“你別,你把毛巾拿開。”
陳時低啞着聲音,“忍着點,要消腫的。”
他擦掉少年臉上的淚水,“要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黃單說不去,“下午就好了。”
陳時連人帶被的抱在懷裏,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張舒然,你還沒成年,日子長着呢,我也是,知道不?”
黃單昏昏沉沉,模糊着聲音說知道。
陳時聽着少年的呼吸聲,他嘆口氣,“我真是瘋了……”
“以前我不這樣的,張舒然,你把我變成了個神經病,你得對我負責,不準不管我。”
黃單一覺睡醒,天都黑了。
不是他睡的時間太長,是冬天的夜晚來的太早了,讓人措手不及。
黃單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聞到了飯菜香,他打了個哈欠,人沒從被窩裏起來,“陳時。”
簾子被撩開,陳時拿夾子夾到一邊去,“起來吃晚飯。”
黃單看他胸前的海綿寶寶圍裙,“哪兒來的?”
陳時傷心的扶額,唉聲嘆氣的說,“你對我真不關心,我昨兒個睡前就跟你說了。”
黃單想起來了,是超市買東西送的,“好看。”
陳時的面部抽搐,“這玩意兒還能好看?你就騙我吧,反正你沒少騙我。”
黃單說,“是真的好看,不騙你。”
陳時樂了,過來把少年從被窩裏撈出來,在他唇上吧唧親一口,“哥哥不穿衣服更好看,晚上讓你看個夠。”
黃單的臉紅撲撲的,他剛離開被窩,身上穿的是秋衣秋褲,凍的打了個哆嗦。
陳時早就把少年脫下來的衣服塞床尾捂着了,他趕緊拿出來翻了邊丢過去,“快把衣服穿上。”
黃單一摸,都是熱的,“謝謝。”
陳時差點摔趴在地,他橫眉豎眼,“卧槽,你跟我還這麽客氣?”
黃單,“……”
陳時咬牙,“真想打你。”
黃單的屁股隐隐發疼,“別打我,很疼的。”
陳時的呼吸一滞,他下午打了少年的屁股,後悔的腸子都快青了,哪裏還會動手,嘴上卻說,“那你聽不聽話?”
黃單說,“我聽話。”
陳時的眼底湧出了什麽,被他壓下去,他對着少年展開雙臂。
黃單湊過去給他抱。
陳時抱住少年收緊手臂勒了勒,“胖了。”
黃單,“……”
夜裏黃單聽到滴滴答答的聲音,是屋檐下的冰淩子在化水,那聲音太吵了,他睡不着,剛翻個身,搭在他腰上的手就收緊幾分,“睡覺。”
黃單窩在陳時懷裏,“很吵。”
陳時用腿夾住他的腳,手伸過去摸摸,終于熱乎了,“外頭的冰淩子化掉就好了。”
黃單躺了會兒,還是睡不着,“我起來倒杯水喝。”
“大半夜的喝什麽水,你躺着,我去。”
陳時身體好,也沒穿外套,就穿着單薄的衣服褲子去了外面,他回來時手裏端着缸子,“摻了涼白開水,正好可以喝。”
黃單湊過去喝了幾口,剩下的被陳時給喝了。
門外的滴滴答答聲持續不斷,在寂靜的夜裏尤其清晰。
黃單拿了陳時的手機玩貪吃蛇。
陳時很困,但他沒睡,哄着少年,“睡覺。”
黃單說,“滴水聲聽着。”
陳時,“我看你就是下午睡太多了。”
他打了個哈欠,揪兩下眼皮,再搓搓臉,“我去拿卷子給你做。”
黃單,“……”
于是大半夜的,黃單趴在床上做卷子,陳時靠旁邊背英語單詞,老師看見了,能老淚縱橫。
第二天,原主的父母過來了,從家裏帶了很多東西,有大米,白菜,山芋,雞蛋……屋子裏一點都不覺得空了。
陳時禮貌的招待,叔叔阿姨的叫着,俨然就是一個成熟穩重的大哥哥樣子。
原主的父母誇陳時懂事,還要兒子多跟他學學。
陳時害羞的說,“舒然的功課比我好,我不懂的還要問他呢。”
原主的父母當他是在客氣。
黃單在一邊看着,默默的抽了抽嘴。
把東西都放好以後,一家人去親戚家吃飯,提了兩大瓶菜籽油,一些自家種的蔬菜,還有一桶土雞蛋。
親戚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他老婆要高一點點,倆人都很注重養生,喜歡綠色無污染的食物。
原主爸收了親戚給的煙,說是被人送的,他不抽,還有好酒。
飯桌上的氣氛很好。
陳時原本是想把沒吃完的紅燒肉熱熱,再把半塊豆腐跟青菜一起打個湯,也是有葷有素了,可他見不着人,就覺得沒勁。
屋子裏都冷清了下來。
陳時很随意的拿了個包方便面填肚子,都懶的燒水泡,直接嘎嘣嘎嘣的幹吃。
黃單回去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屋裏沒亮光,他喊了聲,燈泡才亮起來,昏黃的光投在他的發頂。
陳時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床上還有方便面的袋子,“你爸媽呢?”
黃單把圍巾拿下來,“走了。”
陳時坐起來,手抓抓蓬亂的頭發,“都這麽晚了,我還以為他們要留下來住一晚呢。”
黃單說他們舍不得旅館的錢,“你晚上吃的什麽?”
陳時說是方便面。
黃單蹙眉,“不是有飯有菜嗎?為什麽要吃那個?”
床上的人身強體壯,蓄滿了力量,坐那兒都不容小觑,卻愣是擺出可憐巴巴的樣兒,“你不在,我不想吃。”
黃單說,“胡鬧。”
陳時的面皮騰地火燒起來,他下了床走到少年面前,低下頭在對方的脖子裏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半條命回來了。
黃單的身上帶着寒氣,手也是冰的,他往陳時的衣服裏放,“爐子還有火,我給你熱一下飯菜。”
陳時冷的抖了一下,嘴上罵罵咧咧,卻把少年的手抓進自己的懷裏,捂熱了才拿出來。
屋子裏多了個人,陳時就有勁了,他圍着對方打轉,“你爸媽對我很滿意。”
黃單說,“嗯。”
陳時從後面把少年環住,咬他的耳朵,“張舒然,将來你爸媽讓你讨老婆,你讨不讨?”
黃單說,“我已經讨了。”
陳時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時,脖子都紅了,“說什麽呢,你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