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是我人生污點
一直在旁邊沒吭聲的獨眼鷹等總長他們走了以後, 才慢吞吞地開口說:“你這是讓總長選, 是當出頭的椽子,還是陰溝的耗子。”
林靜恒不置可否地一聳肩。
“你知道他會選什麽, ”獨眼鷹說, “這個世界上,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湊合混吃等死,随便活一活再随便死, 但沒有人能見到光之後, 再主動退回淤泥裏,你何必逼他這麽緊——還有你, 陸必行, 你什麽時候變成白銀十衛的發言人了?”
陸必行默默地走到林靜恒旁邊, 雖然沒有當着他爸的面動手動腳,但悄悄在桌子底下伸出一只腳,碰到了林靜恒的鞋尖蹭了蹭,倒也不是想幹什麽, 就是想碰碰他, 這個症狀特別像強迫症, 屬于“林靜恒強迫症”——只要看見人在那,陸必行要是不過去摸一把,就得抓心撓肝的難受:“将軍,快提攜我一下,給我個發言人的任命狀。”
“別鬧。”林靜恒用腳尖輕輕地撥了他一下,又人模狗樣地說, “我要是需要暫時離開第八星系,你打算怎麽辦?”
陸必行反問:“你不是說有我的地方,你不管走多遠都會回來嗎?”
獨眼鷹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二位,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自己還不知道呢?”
“怎麽會,”林靜恒給了他一個頗為溫和的假笑,“陸兄,我相信這點起碼的自知之明,你還是有的。”
獨眼鷹怎麽聽怎麽別扭,總覺得林靜恒又在諷刺他,但又一時挑不出毛病來,七竅生出了一套茫然的煙。
林靜恒看着老波斯貓炸了毛,才略微收斂了一些:“我啓動了白銀十衛的通訊備用中心,就是天使城要塞的伍爾夫元帥,按照正常情況,白銀十衛會在收到消息後分頭集結彙合,考慮到聯盟各地目前太空航道幾乎都是癱瘓狀态,從他們接到消息到趕到這裏,時間不會太短,相比而言,盤踞在六七星系的反烏會先到一步。”
獨眼鷹是個不怎麽讀書的大混混,除了他的機甲買賣,其他事他十分孤陋寡聞,聽得半懂不懂:“這麽說你是聯系了聯盟元帥?靠得住嗎,是不是該讓愛德華總長出個面?”
“‘備用中心’的意思是,以他所在坐标為标尺,不是以他這個人為聯絡中心——老元帥又不是我的下屬,我能命令他去幫我召集白銀十衛嗎?萬一我召集白銀十衛的時候我已經和聯盟撕破了臉,把老元帥夾在中間算怎麽回事?”林靜恒多說兩句就煩了,“陸兄,麻煩你也動動腦子,再這麽下去連耗子都抓不着了。”
獨眼鷹拍案而起:“你媽”
陸必行把桌上的茶杯往他倆中間一推,撂下臉:“二位,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自己還不知道呢?”
林靜恒和獨眼鷹同時收回冷冷的目光,獨眼鷹坐下還嘀咕了一句:“他先開始的。”
林靜恒用人話稍微解釋了一下:“我臨走的時候,把白銀第三衛的衛隊長和幾個骨幹安排進了老元帥的私人衛隊,一般來說,只要伍爾夫元帥還活着,他的私人衛隊就會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白銀三衛隊長的坐标是公開且确定的,能在極端情況下,作為聯絡中心坐标點——不過伍爾夫元帥執掌聯盟軍務兩百多年,他們要是在他的私人衛隊裏搞小動作,應該是瞞不過他老人家的。”
林靜恒說到這,話音頓了頓,放在桌上的雙手緩緩交握,手指微緊,這些日子以來,他對伍爾夫老元帥的疑慮越來越重,然而此時此刻,似乎也只能祈求一點運氣,老元帥千千萬萬不能有問題,否則他冒險啓動了備用中心,那不是要把托馬斯楊他們陷在天使城?
這念頭在他心裏一閃而過,林靜恒又飛快地把它甩了出去,事已至此,他不想讓自己無謂地焦慮。
伍爾夫元帥,年過三百,聯盟的開國元勳,自由宣言重要奠基人之一,烏蘭學院第一任校長,整個軍委裏叫得出名字的,都是他的學生這樣一個人,怎麽會背叛聯盟?圖什麽呢?
林靜恒想:“但願是我的被迫害妄想症。”
然而,林靜恒一祈禱,上帝他老人家就發笑。
倒黴的楊氏兄弟,現在就是被陷在了天使城要塞。
“現在這個天使城要塞,要放在古代,算是戰争時期的難民營吧?都難民營了,這鬼地方到底是怎麽做到地廣人稀、風景優美的?附近連個住人的建築都沒有,呲”托馬斯楊試着報警,發現區域內信號被屏蔽了,一時破解不開,他剛要罵一句髒話,瞥見林靜姝,又憋回去了,生硬地改口道,“超讨厭哦,空間場也被屏蔽了。”
泊松楊:“好好說話,惡不惡心!”
兩人一個試圖突破對方的信息封鎖,一個操控機甲車,好像同一個人長了兩個腦袋四只手,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的機甲車飛快地躲過錯綜複雜如蛛絲的激光網,試圖沖出去,卻又被對方兩輛機甲車一左一右地堵了回來,泊松控制着機甲車驚險地上浮,險些撞上空中軌道,托馬斯楊“嗷”一嗓子慘叫出來:“你近地機甲車的駕照是不是買的!”
“對啊,”泊松挖苦道,“還是買一送一,那贈品不是給你了嗎?”
“美人,我給您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泊松楊先生不單是白銀第三衛的高級技術人員,他還是‘模仿林将軍大賽’冠軍,蟬聯三屆了。”托馬斯楊一邊貧嘴,一邊也不耽誤手裏的事,他一把拉開激光槍瞄準器,激光橫掃出去,一架對他們窮追不舍的機甲車急于躲閃,正好撞在了高空軌道上,這一下撞得當當正正,機甲車當場掉了下來,軌道從中間開裂,竟變了形——然而這平時有人往車窗外倒杯水都會報警的軌道卻仿佛死了一樣,此時整個開裂,它卻無聲無息!
托馬斯楊罵了一句:“見他的龅牙鬼,連軌道的保修也一起做掉了——這小子所有的業餘時間都在對着鏡子背誦将軍語錄,我親眼見證。”
話音沒落,泊松猛地制動,近地機甲車陡然下沉,與一輛從暗處沖出來的追兵擦肩而過。
托馬斯楊連開兩槍,第一槍是激光,精準地打中了對方機甲車底部的安全能源閥門,高溫高能将那閥門表面燙得凹了進去,緊接着他打出一槍爆破,爆破彈牢牢地粘附在上面,兩輛機甲車閃電似的錯開,一秒鐘就已經拉開老遠。
随即,爆破彈“轟”一聲炸毀了那追兵機甲車的能源核,引起了更劇烈的反應,空中炸開了一個火球。
這一次,動靜終于夠大了,一道遙遠的激光探照燈打了過來,方才死寂的空中行車道後知後覺地啓動自動檢修。
天使城要塞的內部安全監控系統很快就會發現這塊被屏蔽的地方,追殺他們的幾架近地機甲車見勢不,反應很快,立刻打開空間場跑了,轉瞬消失不見。
泊松楊呼出口氣,總算有時間反唇相譏:“你見證?你把腦袋插馬桶裏充智商的時候見證的吧?對不起林小姐,今天來得匆忙,我們缺人手,只能把我弟牽出來現眼,污染您視聽了。”
托馬斯楊抗議:“我是你哥!”
林靜姝——也許是太端莊了,以至于任何時候她都嚴格注意自己的儀态,也許是她這個人身有點問題,天生不知道什麽叫“恐懼”。
總之,她方才經歷了一場險象環生的綁架和刺殺,裙子上還沾着自己護衛的血,但此時坐在機甲車裏,臉上卻既不見驚慌、也不見難過,仿佛是剛坐在那喝了一頓下午茶,目光好奇且略帶豔羨:“你們是雙胞胎嗎?感情真好。”
托馬斯楊轉頭做幹嘔狀,泊松楊冷笑,接着,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道:“他是我人生污點。”
林靜姝低頭笑出了聲,然後她問:“那現在,我能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嗎?”
?? ,
“長話短說,”泊松楊正色下來,“您的兄長林靜恒将軍還活着,這個消息不久前在星際海盜面前暴露了,由于聯盟通訊網崩潰,他通過我們召喚了白銀十衛,但當我們接到命令,試圖放出遠程信號聯絡同伴的時候,遠程信號突然中斷,天使城要塞周圍一圈躍遷網的信號全部被幹擾了。”
托馬斯楊無縫對接道:“也就是說,天使城要塞內部,有人和海盜勾結,事先知道了這件事,在阻擋我們聯絡白銀十衛。”
“如果幕後黑手真在天使城,您作為林将軍唯一在世的血親,現在處境就很危險了,對方很可能會想綁架您來脅迫将軍,”泊松楊說,“我們商量了一下,迅速趕過來,果然碰上了這幫孫子,幸好趕上了。”
林靜姝擡手按住嘴角,好像被這巨大的信息量震撼了似的。
“這些事跟治安隊的講起來會很麻煩,我們最好也盡快撤離,”泊松楊說,“對方的空間場屏蔽已經失效,您有沒有相對安全的地點可以暫時落腳?”
林靜姝想了想:“去我家吧,後院有私人機甲收發通道,離開大氣層後可以直接進入加密躍遷點,直達伊甸園試驗基地。”
楊氏兄弟對視了一眼——伊甸園試驗基地這個特殊的直達通道,應該是在林靜姝那次巡視基地被伏擊流産之後才建的。
托馬斯楊小心翼翼地說:“唔不好意思,那事我們聽了也非常難過,都還沒敢告訴将軍。”
“謝謝,”林靜姝的嘴角似笑非笑地一動,自然地岔開了話題,“我哥好嗎?”
“氣色不錯,”托馬斯楊說,“看着不像是馬上就要被八大星系合力追殺的,而且他居然和八星系的新政府混在了一起。您知道,‘混在一起’這個詞對他來說就挺不可思議的。”
林靜姝笑了起來,她真笑的時候,眼睛會往上彎,碎光潋滟,露出尖尖的眼角和尖尖的下巴,整個人包在被血濺過的長裙裏,卻竟好像被春風拂過似的。
“哎,不行,”托馬斯楊一捂眼,“看多了您,我可沒法在凡塵裏活下去了。”
“馬屁精。”泊松楊說,“我們準備穿空間場,林小姐,不舒服随時告訴我。”
機甲車尖鳴一聲,沖林靜姝噴出了大量保護性氣體,載着他們直接穿到了格登家的後院,随即,又用那裏的私人機甲,飛出天使城要塞的大氣層。
林靜姝的通行證暢通無阻,他們在半個小時之內就直達了伊甸園試驗基地。
林靜姝乍一看和他哥有點像,然而真正相處起來,又覺得他倆實在不像一個媽生的。
她的話也不算多,但很會聊天,偶爾插一句,總是很随和又恰如其分的,讓別人替她把大部分的話都說了,還有種跟她聊天很愉快的錯覺。和她相處起來非常舒服,穿空間場的時候,看得出她很難受,但也不嬌氣,仍是客客氣氣地說不要緊,還問了不少林靜恒在白銀要塞的故事。
托馬斯楊這個人,很有點男版圖蘭的意思,也是見了好看的異性就找不着北,一時腦熱,問什麽說什麽,把林将軍在白銀要塞那點日常瑣事賣了個底掉也不知道是誰每天對着鏡子背“将軍語錄”。
就在三衛隊長飄飄然,感覺自己要多一個夢中情人的時候,他們抵達了伊甸園試驗基地。
機甲對接通道層層打開,對接門上閃着冷冷的光,旁邊有個裝飾性的伊甸園大牌子,從上往下看,整個基地建築整齊而幹淨,大大小小的車輛在研究樓中間奔波,忙碌而有序的樣子。
這基地乍看并沒有什麽特別的,然而白銀三雖然大部分時間屬于後勤部門,畢竟也是職業軍人。托馬斯楊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通道對接門上的伊甸園标志牌——那牌子擋住了什麽,以他常年和機甲打交道的經驗,應該恰好是個導彈發射口的大小。
随着機甲進入試驗基地的機甲收發,某種讓人後脊梁骨發寒的第六感被驚醒了,越是深入,感覺就越是強烈,整個伊甸園試驗基地周圍像是籠罩着一層詭異的氣場。楊氏兄弟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裏看到了疑慮。
幾個研究員模樣的人早似乎是得到了林靜姝要來的消息,早已經等在了機甲收發門口,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們往裏走,除了一句“林小姐”之外,沒有人再說多餘的話,沒人問一句她身邊為什麽會跟着兩個陌生人,甚至連眼都不往他們倆身上走,全當他們不存在一樣。
托馬斯楊瞥了泊松楊一眼,用眼問他:這是真人嗎?
泊松楊看着林靜姝的背影,皺着眉搖搖頭:他們都不擡頭正眼看她。
按理說,伊甸園試驗基地的保密等級極高,如果不是他們走特殊通道,外面還應該有重兵把守才對,會理所當然地不盤問陌生人的消息嗎?只因為他們跟着林靜姝?
可林靜姝不只是格登家對外的傀儡代言人嗎?
雙胞胎無聲地互相交流。
泊松楊皺眉:“她第一次聽說将軍還活着的時候,反應也不太正常,太冷靜了。”
托馬斯楊:“對,連難以置信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接受了,好像早知道一樣。”
泊松楊悄悄地捏起手指,做了個特殊的手勢:“還有她遭遇綁架時,身邊的護衛也很奇怪。”
護衛和保镖大多是領薪水為雇主提供服務的,能盡忠職守已經很不容易了,而那兩個護衛當時的反應像死士一樣,毫不猶豫地為她而死,忠誠得簡直反人性。
能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舍己救人的現象不是不存在,但這樣的人,要麽是真英雄,要麽是對被保護者感情極深。
可是英雄之所以為英雄,就是因為罕見,林小姐通廣大,命中率百分之百嗎?而如果說護衛舍命保護她,是出于私人感情,林靜姝的反應又不太像她談笑如常,好像不是死了兩個人,而是報廢了兩個類人的人工智能。
“這裏所有設備與通訊都是自己單獨的,不受天使城要塞的管轄,”林靜姝說,“周圍的躍遷點全部經過加密,你們可以用這裏構建遠程,不會被攔截。”
托馬斯楊暗暗在泊松手肘上拍了一下,沖他很小幅度地一搖頭:畢竟是将軍的親妹妹。
随即他若無其事地問林靜姝:“遠程通訊一旦建立,發出端很容易被人掃描定位,這不會給您惹麻煩嗎?”
林靜姝抿嘴一笑:“不要緊。”
泊松楊試探着說:“也對,遠程信號發出後,我們會立刻和白銀第三衛其他人彙合,去第八星系,林小姐,您看看長途旅行,您是否需要準備什麽?”
林靜姝一愣,随即說:“兩位特意來救我,幫了我一個好大的忙,有什麽我能幫你們和我哥做的,請盡管說,不過我在管委會還是很安全的,下次出門一定記得多帶一點護衛。”
“您不打算跟我們走?”
“我的家還在這,不能說走就走啊,”林靜姝笑容可掬地說,“這邊請,基地的通訊聯絡中心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到時候別忘了替我向我哥問好,請他多保重,将來有機會,或許我也能去第八星系看一看長這麽大還沒離開過第一星系呢,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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