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世
華辰坐在公司樓下的太平洋咖啡,用手機翻看着郵件。他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深琥珀色的眼眸犀利而深邃,清冷的神情中,透着股遙不可及的氣息。
每天早上七點半,他都會出現在這家咖啡店,早餐雷打不動,一杯黑咖啡加一個三明治。
他點開今天的日程郵件:九點到九點半,公司例會;九點半到十一點半,員工招聘面試;十一點到十二點半,與泛海公司會議。
泛海公司是兩年前崛起的地産界新秀,據說背景神秘,實力不可小觑。
地産是恒遠集團的主營業務,五年前,董事長華偉國力排衆議,把恒遠地産交給大兒子華辰全權負責。
恒遠地産今年最重要的項目,就是與泛海公司合作開發的天琴灣。華辰從過完農歷新年起,一直親自緊盯着項目的推進。
手機屏幕上顯示來電,“程然。”華辰接起電話。
“辰哥,今天的日程你看了嗎?”程然問道。
“我正在看。”華辰回答。
“泛海那邊來電話,想把會議提前一小時。”
“十一點半前是員工招聘面試,我必須在場,跟他們說,如果不能按原定時間,就推到明天。”華辰幹脆地說。
“明白。”
程然的父親年輕時是華偉國最得力的下屬,他和華辰也是一起長大的玩伴,進恒遠工作後,他就一直是華辰的左膀右臂。
華辰挂上電話,擡眼望向落地窗外,大堂裏人流穿梭,腳步匆匆。恍惚間,人群中浮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迅速起身,沖到門外,眼前只剩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她就像從天而降般,一轉眼又消失了蹤影。
是她,不會錯,不會錯的。
華辰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記憶的長河瞬間将他吞噬,像洶湧而至的海嘯,他無法正常呼吸,手腳開始麻痹,渾身微微顫抖,胸腹間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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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旗朝天寶一十八年,兵部尚書白世廷擢升右相兼皇子太傅。
白芷顏是白丞相最寵愛的幺女,得知父親當了皇子的師傅,日日吵着要進書房學本事,白相禁不住女兒的軟磨硬泡,将她扮作男孩,帶進宮與皇子伴讀,日日學習四書五經和騎射武功。
阿顏年紀雖小,讀起書來卻不亞于皇子和宗親子弟,每日寅時即至書房,很是刻苦。
畢竟是女子,阿顏長相瘦弱,經常被同窗欺負。皇長子赫連在書房裏年紀最長,最是看不慣不愛讀書又好欺負同窗的宗親子弟,日日把阿顏護在身邊,時日一長,便把她當成親弟弟一樣,感情篤深。
“阿顏,你日日随我練習騎射,身子骨怎麽還這麽單薄?”坐在馬背上,看着姍姍來遲的白芷顏。
阿顏騎馬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小臉紅撲撲的,柳眉下一雙如水的杏眼。
“哥哥,我,我不喜吃肉。”阿顏費力拉緊缰繩,心虛道。
“連說話都似女子般細聲細氣,我大旗男兒若都如你這般柔弱,他日金國賊子來犯,如何抵禦?”眉毛一挑,揶揄道。
阿顏不甘示弱,一本正經地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長得雖單薄,勝在足智多謀,日後當個謀士綽綽有餘。”
“不知昨日的兵法課,是誰因為昏昏欲睡被夫子打了手心?”捧腹,阿顏生氣的樣子,甚是可愛。
“哥哥,你!”阿顏眼睛瞪得溜圓,小臉氣得又紅了一圈。
望着她粲然一笑,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透着溫暖和煦的光,他忽而轉身,單手拉住缰繩,雙腿輕夾馬肚,馬兒嘶鳴一聲,四蹄騰空,向圍場深處奔去。
“哥哥,等,等等!”阿顏手忙腳亂地在馬背上折騰一番,磕磕絆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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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下了早課,和阿顏常常躲入禦花園,偷看太監從宮外帶進來的民間話本,都是些江湖武俠,恩怨情仇的故事。
兩人看得如癡如醉,阿顏在一旁喃喃低語,“我也好想練就一身武藝,他日闖蕩江湖,做一個自由自在、重情重義的游俠。
“自由自在,重情重義。”聽到這八個字,擡頭,癡癡望向高遠的藍天,他長阿顏幾歲,已經到了初識愁滋味的年紀。
的母後蘇皇後,在他不滿周歲時,身染重病離開了人世。
惠帝感念與蘇皇後的結發之情,對她嫡出的大皇子赫連厚愛三分,然而帝王的愛是嚴厲的,父皇對他極為嚴苛,再加上母後早逝,日日身處冰冷的宮殿中,的內心十分孤獨壓抑。
沉默了一會,開口說,“阿顏,你看宮外的天空,是不是比宮牆之內的這方穹頂,更藍,更清透。”
阿顏伸着脖子來回張望,皺眉道,“有什麽不同,不都一樣嗎。”
摸了摸她的頭,嘆了口氣,“若真能去宮外的天地闖蕩一番,該有多好。”
“等阿顏長大了,你我同去!”阿顏一臉的天真無邪,以她的年紀,自然聽不出言語中的愁苦之意。
苦笑,看着阿顏清澈的眼睛,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頭。
“你我何不效仿話本裏的大俠,結拜天地,他日兄弟二人在江湖闖蕩,也好有個稱呼?”阿顏靈機一動,笑嘻嘻地提議道。
“結拜天地?是義結金蘭。那是孩童玩的把戲。”不以為然。
“結拜,結拜嘛!”阿顏拉着的手臂,撒嬌央求。
耐不住她的苦苦相邀,只好同意。兩人選了禦花園一處僻靜之地,并排跪下,雙手合十。
側頭看着阿顏,“該如何說?”
阿顏想了想話本裏的情節,一拍腦袋,“有了,你跟着我說便是。”
“我,白芷顏;我,赫連,在此立誓,願結為兄弟,死生契闊,與子偕老。”
“死生契闊,與子偕老。”說完,愣了一愣,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二人對着天磕了三個頭,阿顏覺得還少了點什麽,“哥哥,按書中情景,你我還需交換信物。”
“信物?”想了想,解下頸間一塊羊脂玉佩,鄭重地交給阿顏,“這是我母後留給我的,便以此為結拜之信物。”
阿顏雙手接過玉佩,稀罕地用手指輕輕婆娑,玉身細膩潤白,泛着羊脂般瑩潤的光澤,皮色經俏色巧雕,火紅的鳳與凰交頸相纏,栩栩如生地立于幾朵祥雲之上。
阿顏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帶好,又摘下自己頸間的吊墜,給帶上。
“我八字屬水,出生之時,弘法寺的德雲大師,囑咐父親打了這個給我帶着,正好與你交換。”
是一條純金做成的小魚兒,魚鱗以細碎的紅寶石點綴,魚眼嵌入兩顆通透的藍寶,形狀與主人的性格一樣俏皮可愛。
端詳了一番,回手把它藏進衣內。
“禮成,從今日起,你我便是兄弟啦。”阿顏興奮地拉着的手,左搖右晃。
那一生,那一世,他是皇家嫡子,她是相府貴女。一個是才貌無雙,一個是娴靜無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