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宴席
剛行至通往龍宮的隧道口,龍王并幾個皇子上前将梵晔團團圍住,龍王笑靥如花,彎腰行禮,“臣敖閏恭迎太子殿下。”
梵晔溫潤一笑,“龍王不必多禮,天帝、天後因有公務在身,特遣本王前來祝賀。”
小小一場滿月宴,因着太子殿下的出席,已經成了四海八荒矚目的焦點,龍王心中早已喜不勝收,他龍須一挑,龍角一抖,拱手道:“得殿下大駕親臨,我西海龍宮頓感蓬荜生光。”
太子梵晔不喜喧鬧,極少現身各類酒宴活動,然凡事皆有例外,皆因西海龍王與天後的娘家沾點親,梵晔君受母後之托,攜了天後的大禮,前來赴宴。
梵晔君可是天上地下一等一的美男子,宴席的帖子撒出去沒多久,竟成了四海八荒的妙齡女仙趨之若鹜的大事件。
喜宴開始前半個月,請帖就已經被炒翻了天,一百顆夜明珠都換不來一帖。各路女神女仙,都想趁此機會,一睹太子殿下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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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宮的大殿中明晃晃金燦燦,太子梵晔入座首席,眼風一掃,殿中擠擠挨挨,早已座無虛位,無數雙眼睛直勾勾将他望着,他着實有些眼暈。
宴席過半,垂頭喪氣的君匆匆趕來,奉上天後的賀禮,将宴席的氣氛推向高潮。
梵晔擡眼環顧幾次,也沒見着适才搭救的小魚,心中隐隐有些擔憂,別是虛不受補,被自己的修為傷了元神?
他轉頭看了看一旁談笑宴宴,眉飛色舞的龍王,不經意間垂眼問了句:“本王聽聞,龍宮中尚有位公主?”
龍王他老人家表情一僵,含糊其辭道:“呃,難得太子殿下惦念,小女這就來,這就來。”
他回身對侍從使了個眼色,強壓着心中的怒火,低聲問道:“公主為何還不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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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快醒醒。”侍女陌陌将她搖醒。
敖小魚悠悠轉醒,頓感體內仙氣充盈,氣息中有揮之不去的白檀香。
一擡眼,對上一張氣得歪七扭八的臉,她砸吧砸吧嘴,張口問道:“陌陌,酒宴開席了嗎?”
陌陌拉着她的兩條胳膊,将她從床榻上費力拽起,“酒宴已經開始一個時辰零三刻,君上派人尋了你二十三次!”
“什麽?”敖小魚一個激靈,從榻上跌了下來,對着陌陌埋怨道:“你怎麽不早點叫醒我?”
“公主,我尋了你整整一個上午,直到酒宴開始前,才發現你爛醉不醒,倒在龍宮的後花園裏,我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才避開君上的耳目,把你搬回來的。”陌陌雙手叉腰,瞪眼道。
爛醉不醒,此話怎講?敖小魚一雙杏眼水波流轉,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又偷喝了父君的霸王醉。
想着想着,一張燦若繁星的臉忽而跳進腦海,瑩白勝雪的肌膚,紫藍色的長發,挺拔如松柏的身姿,還有,白檀香的味道,莫非,莫非自己不是醉酒,而是醉仙氣?
陌陌望着一臉邪笑的敖小魚,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喂,公主,要送你去南無藥君那瞧瞧嗎?”
神思猛地被陌陌打亂,敖小魚瞪了她一眼,一本正經道:“還不快快伺候本公主更衣,再不去大殿迎客,父君又會氣得跳腳,難保不會又罰我禁足。”
“迎客?送客都不一定趕得上。”陌陌低聲嘟囔,拿出準備好的華服,為她換上。
套上以鲛绡裁制的月白色拖地長裙,敖小魚在水晶鏡面前晃了一下,美目盼兮,腰身細兮,身段玲珑兮,她伸手攏了攏散亂齊腰的長發,轉頭問陌陌:“發型還來得及做乎?”
陌陌掐指一算,幹咳一聲,“酒宴已經開始一個時辰零四刻零八秒。”
“本公主聽說,仙界近來流行披肩發。”敖小魚對着鏡子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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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小魚三步并兩步朝大殿奔去,所過之處,驚起一波氣浪,珊瑚水草,魚精水母,在她身後随氣浪四處飄散。
奔至大殿門前,父君與幾個哥哥正簇擁着一個男子往殿外走去,纖塵不染的白衣,藍紫色的發,背影看着甚是眼熟。
本想追上前去看個熱鬧,腳底不知何時飄來一坨海蜇,敖小魚腳步一滑,哀嚎一聲,直挺挺向後倒下,摔出了她此生最驚天動地的一跤。
身後追來的陌陌,心中游過一萬只烏賊精,閉眼哀嘆:“完了,完了。”
咣當一聲巨響,大殿門前一尊以萬年冰晶精雕細琢而成的鎮殿大龍蝦轟然倒塌,一只霸氣的蝦鉗向龍王的腦袋飛将過去。
衆人還來不及反應,龍王怪叫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麻利地屈膝彎腰抱頭側身,活似一只因嘴饞上樹偷桃,誤捅了馬蜂窩而抱頭躲避蜂群追殺的老猴。
雖是躲過一砸,可舉止着實有失君王風範,龍王他老人家額角冒出兩滴冷汗,直覺告訴他,自己于宴席間苦心營造的良好形象被毀之一旦。
衆人皆瞪眼掩嘴,心中感嘆老龍王着實是身手矯健,老而不僵,一套動作完成得行雲流水般麻利。
無數只眼睛複又朝地面聚焦,一個身穿華服的女子,四腳朝天仰卧在地,面容被一頭烏亮的長發裹得嚴嚴實實。
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一幹侍從低頭垂手,凝神靜氣,誰都不想成為率先打破尴尬氣氛的炮灰。
電光火石間,敖小魚的腦子在飛速旋轉後靈光一閃,何不就地裝死,反正有頭發遮擋面容,誰也不知道我是誰,待父君離開後,再溜不遲。
她屏住呼吸,紋絲不動地仰面躺在硬邦邦涼冰冰的水晶地板上,形狀甚是可怖。
敖!小!魚!龍王氣得七竅火星直冒,五髒六腑以各自獨有的頻率在體內短期性偏離相位,繼而引發眉眼口鼻與四肢軀幹的有規律抖動。
千鈞一發之際,還是大皇兄講義氣,他向一旁的白衣男子拱手道:“太子殿下受驚了,殿下還有要緊公務在身,臣等恭送殿下回宮。”
梵晔君神色自若的點了點頭,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本着見義勇為救死扶傷的一顆善心,朝躺在地上的女子緩步走去。
他單膝跪地,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因面容被頭發遮蓋,他只能憑經驗,找到鼻子的大概位置。
敖小魚緊閉雙眼,感覺眼前忽明忽暗,一只手在鼻孔附近晃悠了幾下,又輕輕撫上腕間脈搏,心裏暗暗咒罵此人多事。
“無大礙,氣息平穩,脈象不洪不細,可能是吓着了,扶她回去歇息片刻便醒了。”梵晔君診過脈後,和緩地說道。
熟悉悅耳的聲音,淡淡的白檀香穿過發絲傳入鼻尖,敖小魚內心百轉千回,我是繼續裝死呢,還是不繼續裝死呢?
太子殿下如此寬仁慈愛,着實感人。
大皇子敖倪對着陌陌一揮手,“還不趕緊扶公主回去?”
敖小魚心下一驚,本公主的臉遮得如此嚴實,大皇兄竟能把我認出來,果然是手足情深。
陌陌碎步走上前來,扶起不省人事的敖小魚,伸手撥開她臉上的淩亂的發絲,輕聲耳語道:“別裝死了,趕緊睜眼看看,不看後悔。”
敖小魚晃了兩下腦袋,假作費力地睜開眼,眼前人面容皎如瑩雪,藍紫色的長發以金冠束起,星子般明亮的瞳仁中,映着自己慘不忍睹的形象。
是他?敖小魚望着眼前美輪美奂的一張臉,心突突亂跳,眼前似有大群斑斓的彩虹魚翩翩起舞。
他忽而對着她粲然一笑,柔聲說:“摔得疼不疼?”
她朱唇半張,呆呆地将他望着,沒有答話。
梵晔君長眉微皺,面露擔憂之色,莫不是剛才那一摔,傷了神智?
他對着敖小魚朗聲說道:“小姑娘,聽得見我說話便點點頭。”
龍王已然對敖小魚忍無可忍,大步走至梵晔面前,沉聲說道:“太子殿下見笑了,小女頑劣,臣教女無方,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小孩子家,便是頑皮些,也屬正常。”太子殿下顯然沒打算怪罪。
他轉頭又看了看敖小魚,伸手将她臉上的一縷發絲撥至耳後,嘴角輕揚,雙頰顯出淺淺的梨渦,“不是告訴過你,以後別再亂跑?”
敖小魚眨了眨眼,點了點頭,很想開口告訴他,自己剛過完二萬三千歲的生辰,絕不該再歸入小孩子的序列。
還沒等她開口,一衆人等把兩人團團圍住,有人将她從地上拉起,有人簇擁着梵晔往殿外走去。
混亂中,誰都沒有注意到,熬小魚臉頰上泛起的一抹紅暈。她眼睜睜地望着他雪白的衣角,浮出海面,升上半空,穿過雲層,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