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午夜歡樂秀(八)
白景行向一頭霧水的旅館老板道過歉, 一行人匆忙帶着臉色煞白的李天玉上樓。
留在這裏也是無濟于事, 鬧成這個樣子, 老板一時半會也不會再告訴他們太多了。
會客廳裏,謝源源聽聞折柳斷斷續續地說完全程, 撓着頭發不解道:“這個李小姐是不是有什麽狂躁症, 從我們見到她起,她就一直在不停地翻白眼、開嘲諷、生氣,咋回事啊她?”
“大小姐脾氣犯了而已, ”杜子君百無聊賴地拿絨布擦拭着槍管, “正常,見多了。”
聞折柳困擾地嘆了口氣:“可這是恐怖谷, 她再這麽大小姐下去, 只怕不光自己小命不保,我們也得被她拖累啊。”
“也是……”謝源源苦惱地揉了揉臉頰, “現在是逃生,不是求勝……她要是被淘汰了, 我們的難度還得增加……”
他們在這邊說話,那邊的一圈人已經開始研究李天玉手背上多出來的刻印了。
“喏, ”聞折柳挑挑下巴, “手上已經多出了聖修女的印記,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要怎麽過去。”
杜子君撩起眼皮:“她不是那個李戎的妹妹麽,她哥怎麽教的, 教出來一個弱智。”
“她在技巧方面還是有點本事的。”賀欽靠在牆上, 似乎是在思忖着什麽, “不過那是在競技游戲裏占優勢,遇上這種需要動腦子的地方,恐怕就不太行了。”
說話間,約翰托着個盤子進來,沖衆人招呼道:“客人,這是廚房為您切的水果,請慢用。”
聞折柳眼前一亮,急忙叫道:“等一下!”
賀欽起身,過去拿了那兩樣東西,交到侍應生眼皮子底下,“看看這個,是上一任客人留下的嗎?”
約翰定定看着口紅和藥瓶,表情像僵死的泥塑般一動不動。
聞折柳頓生警惕,他走到賀欽身旁,緊緊盯着對面不知是敵是友的npc,手已是慢慢摸到了腰間的手杖上,他試探地叫道:“您好?”
“對!”下一刻,約翰忽然眉飛色舞,興致勃勃地大聲說,“我想起來哩,一位美麗的女士,一位英俊的先生,沒錯,就是他們的!”
在場所有人都靜悄悄的,十足狐疑地打量着侍應生,注視着他發條人偶一樣一驚一乍的舉動。
聞折柳的手依舊按在腰間,他戒備而溫和地問道:“那麽,他們現在在哪裏?”
侍應生奇怪地看着他,回答道:“當然是在這裏了,先生。”
“哪兒?”聞折柳問。
“午夜歡樂秀裏,先生。”侍應生說,“他們現在,是梅裏奧斯——歡樂小鎮的居民了。”
衆人凝視着約翰,侍應生的面容肌肉僵硬,雙眼放射炯炯亮光,朝他們緩緩露出了一個幅度極大的,咧出滿嘴牙齒的笑。
他的目光直直瞪向前方,滿面誇張的笑容,對玩家們嘶聲說:“梅裏奧斯,歡樂小鎮……歡迎您的光臨。”
空空如也的小鎮,閉門不出的居民,超出常理規模的豪華酒店,以及酒店內脾氣暴躁的老板,唯一一個服務員……還有那只聞其名,未見其貌的“午夜歡樂秀”。
奚靈站起來,嚴肅地問道:“所謂的午夜歡樂秀,究竟是什麽東西?”
然而,他剛問完就有點後悔了,因為這個問題就像打開了個什麽開關,約翰一手按在胸前,一手掌心向上,高高揚起,沖玩家們做出了一個浮誇無比的主持開場動作,語氣高亢道:“午夜歡樂秀,歡樂好生活!”
賀欽眉梢一挑,拉着聞折柳後退一步,遠離了這個突然發瘋的侍應生。
但緊接着,約翰身體微躬,神經兮兮地舉起一根手指。其行為之戲劇性,猶如正對着電視機前的鏡頭,他聲調詭秘地發問:“你的生活缺乏樂子嗎?你需要快樂嗎?上班和乏味的課本是否讓你覺得生活總是無聊透頂呢?”
“友情提示,心髒不好,正在吃東西的觀衆朋友勿看哦,”約翰從胸腔裏發出極有規律的,仿佛上了發條般的大笑聲,“因為它會讓你樂!翻!天!”
最後,則是以一個原地轉過一圈,扭捏作态地提起不存在的裙擺,對所有人屈膝行禮的動作作為結尾的。
空曠豪華的會客廳,九個神色震驚、失語不言的觀衆,一位神經質的演員。
約翰身材瘦高,其貌不揚,臉上還生着一片雀斑。一個成年男子做出這個動作,應當是非常滑稽且可笑的,但在場的正常人看完他唱作俱佳、面目死板地演完這一出,卻無不感到寒毛倒立,一股詭谲的涼意從脊椎嗖嗖往大腦上吹。
“以上,就是午夜歡樂秀。”他倏然立正,臉上神情松垮下來,肅穆地做了個總結,“給我們帶來快樂的節目,就是午夜歡樂秀。”
他重新将毛巾搭在手臂上,對瞠目結舌的衆人微笑示意:“您的水果,請慢用。”
說完,他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順手帶上了會客廳的大門。
【主線任務:調查小鎮旅館(1/1)已完成。】
【獲得獎勵:經驗值300,銅幣500,獎勵已發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級升至:17級】
【主線任務已更新:觀看午夜歡樂秀(不限次數)】
一派死寂,待到衆人回過神來,這才不約而同地發現,他們的精神值竟在侍應生方才的表演中齊齊下降了2%-5%左右。
“這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啊……”謝源源啞口無言,“卧槽了,精神污染值也忒強了吧……”
白景行沒有說話,陳飛鸾、林缪等人也是臉色難看,而聞折柳從剛才開始,就下意識地反握住手杖,随時等着将它劈頭斬下,直到現在都沒有松開過。
“寶貝,寶貝?”賀欽伸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人已經走了,沒事了,放松點。”
“精神污染強的不是他,”聞折柳低聲說,“是那個所謂的午夜歡樂秀。”
“啊,”杜子君袅袅燃燒的香煙夾在指間,已經快要燒到盡頭了,他也不去理會,只是緊蹙着眉頭,“他剛才表演的內容,應該就是真人秀的開場白。”
“——僅僅只是開場白。”奚靈嘴唇緊抿,“晚上的主線任務,應該是一場惡戰了。”
李天玉裹緊了身上的毛毯,顫抖而不安地吐出一口氣,帶着低低地哭腔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
“行了。”杜子君垂下眼睛,伸手到煙灰缸裏撣了撣煙灰,“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聽你說對不起只是浪費時間。還不如把性子收一收,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賀欽環顧四周,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拉起聞折柳的手腕,下令道:“先回各自的房間休整一下,最好都吃點東西,做好準備。”
“陳飛鸾,”他開口,叫了一聲那個将頭略偏向李天玉方向,正在沉思的男人。後者沒料到賀欽會突然喊他的名字,表情頓時有些意外,“李小姐的狀态,還請你多操心。現在是逃生模式,有任何一個人拖後腿,都會影響團隊最後排名的結果。我想,大家的目标應該不單只甘心于通關這個基本要求吧?”
他的語氣雖然淡淡的,臉上還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可言談間竟有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久居上位的決斷之意,這讓陳飛鸾不由挺直身形,鄭重颔首道:“好的,我明白。”
白景行眉心緊蹙,盯着賀欽離去的背影,良久,他緩緩舒展眉目,饒有興味地笑了一聲。
“咱們也走吧。”他推了一下眼鏡,對林缪說。
回到房間,聞折柳郁悶地哀嚎一聲,将自己臉朝下地往床上一撂,悶在蓬松柔軟的絲被裏不說話了。
賀欽走過去,一巴掌輕拍在他屁股上,“要睡脫了衣服再睡。”
聞折柳陷在綿軟的床上,掙紮着把臉轉過來:“不是,這要怎麽玩啊?到現在了,一個關鍵線索沒找到,還有一個專門壞事的隊友,這也太難了吧!”
賀欽抱着手臂,好笑地低頭看他,聞折柳嚎了一會,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急忙一個挺身坐起來,沖賀欽嚷道:“對了!我還忘了問,老實交代,你究竟是怎麽出來的!”
賀欽拖了把椅子,在兩張床的空隙間坐下,“想起來要問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呢。”
“不許岔開話題!”聞折柳提起拳頭,就要在他哥身上掄一頓還我漂漂拳,被賀欽以武力鎮壓之。
“好了好了,”賀欽像只曬太陽的大豹子,懶洋洋地眯着眼睛,“其實原因很簡單,就是瑪麗安最後簽下的名字。”
聞折柳驚了:“什麽情況,我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還真起作用了?”
賀欽點點頭:“嗯……馬車載着你們前往憂郁之城,而有瑪麗安簽字同意的車票,就是你們使用馬車的權限。她在車票上簽了我的名字,也就等于……”
“……也就等于把權限授予你,承認你的玩家身份了!”聞折柳陡然想通,高興地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原來是這樣,太好啦!我就說你怎麽能從聖修女手下逃出來,這樣的話……”
他說到這,臉上興高采烈的神色卻不禁一滞,他張了張口,慢慢閉上嘴唇,将還未說完的話咽在了舌頭下面。
這個年紀的孩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夏天的一陣風。賀欽為他拂開汗濕的額發,低聲問:“寶貝怎麽了?”
“……她不會發現你,然後再把你抓回去吧?”想到這,聞折柳不由憂慮地曲起膝蓋,以手臂抱着,這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姿勢,“不會的吧?”
賀欽啞然失笑,安慰道:“不會的,她性格裏被植入的公平公正的那一部分仍然在影響她,游戲既然已經開始,她就不會在這裏冒然出手,破壞第二個世界的平衡。”
“什麽公平公正啊!”聞折柳糟心地吐槽起來,“游戲協議說好了不能讓未滿十八歲的人進,我還未滿十八呢好吧,怎麽把我扔進來了?”
賀欽搖搖頭,給他擦去額頭上熱出來的汗珠,“你看奚靈多大,他今年還不是才14歲?”
“嘎?”聞折柳頓時傻眼了,“對哦……忘了他了,那這是怎麽回事?”
“從瑟蕾莎突破圖靈牆,宣布自己成為獨立智能生命的那刻起,她就已經不再受制于新星之城了,人類為她制定的所謂協議,自然也不能對她産生任何約束。”賀欽說,“但游戲世界,畢竟有其自然運轉的規則,哪怕是她,也不得不屈服于‘命運’。”
“ ‘命運’……”聞折柳喃喃道,“你跟我說過,那是一個非常巨大的運算模組,對嗎?”
賀欽笑道:“不是一個,是無數個,億萬個。它們就像無處不在的線,牽連起恐怖谷的九個世界,決定NPC的結局與故事的結局。”
“同一個時空內,存在上百萬個相同的世界,上百萬組不同的玩家,以及上百萬個不同的結局。”賀欽朝他微笑,“這就是‘命運’的作用。”
聞折柳感慨道:“聽起來好宏大。”
“所以別怕,”賀欽摸摸他的頭,“她雖然是恐怖谷的神,但她只能達到全知全能,還沒有辦法突破全視的桎梏。”
“全知全能,什麽都知道,什麽都能做到……那全視是什麽?”聞折柳好奇道。
“觀察。”賀欽淡然一笑,說,“觀察自己,觀察世界,觀察被放逐的真理,觀察事物最終的答案,然後意志超越緯度,超越輪回——這就是全視。”
聞折柳沉吟良久,忽然說:“淩駕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随後看見時間,看見空間。是這個意思嗎?”
賀欽略微睜大眼睛,轉頭盯住聞折柳,片刻後,他輕輕嘆息。
“有時候,你就是太聰明了,”他顧慮地說,“但與此同時,你又太善良——說直白點,太心軟。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好還是壞,但我很清楚,總有一天,你會被它們拖累的。”
“不會吧?”聞折柳有點被他鄭重其事的語氣吓到,“我也沒做什麽啊……”
賀欽沒再說話,只是笑了笑:“睡吧,離晚上還有幾個小時,先睡一會,一會我去廚房拿點吃的上來。”
“你不睡嗎?”舟車勞頓,聞折柳确實有點困了,他打了個哈欠,眼泛水光地側頭望着賀欽。
“我不睡,我看着你。”賀欽脫掉他的外套,又關上窗戶,拉上厚重的窗簾,“把被子蓋上,很快就要冷了。”
這倒是實話,西部地區少植被覆蓋,晝夜溫差極大,只要太陽一落山,晚風一吹,足以讓人冷得打哆嗦,
聞折柳咕哝了什麽,翻身蓋上被子,安心地睡過去了。
賀欽凝視着他熟睡的臉龐,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管出了什麽事,總歸有我看着你。
很快,時間逼近午夜十二點。
聞折柳吃了點賀欽從廚房帶上來的三明治和水果——但根據賀欽所說,廚房裏根本就沒有人,三明治還是他和另外幾個人湊合做的。
聞折柳确實有點餓,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個,愣怔道:“哎,那你早說啊,叫我下去做不就好了,我之前就是在快餐店打工噠!”
“吃你的。”賀欽頭也不擡地坐在床上,他曲起一條腿,正拿絨布擦拭着手中的環首長刀。天花板的水晶燈熠熠發光,映的那刀鋒也如水波般寒光鋒湧,有如千江萬海。刀刃上由上到下地抹着自然鍛打出的旋浪紋路,遠遠看去,就像斜咬着一排晶瑩刺骨的獸牙,瞧得人眼珠子發寒。
“這是……環首刀嗎?”他問道。
“不是,”賀欽的唇邊帶着一絲懷念的微笑,“這叫橫刀,這才是我從小用來學習刀法的刀具。”
聞折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吃完東西,他又把那瓶一個世界只能用一次的經驗藥劑嗑了,瞬間升到十八級,解鎖了騎士手杖的所有效果。
“走吧,去會客廳集合了。”他深吸一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