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午夜歡樂秀(一)
夜晚的都市人流熙攘,車水馬龍, 閃爍着各色冷光的懸浮車在城市上空織出一條霓虹色的浮光掠影, 全息影像在城市中心的n-star大廈上緩緩旋轉, 于未來深凝鐵灰的穹頂上投射出萬千迷離浩瀚的星光。
賀欽站在這裏,猶如站在君臨天下的王位頂端,除了風與星雲,無一物與他并肩而立。
“可以了吧?”他彎起春水明媚的桃花眼, “這種拙劣的把戲, 你還想玩多久?”
随着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城市不見了,星光不見了,連綿蜿蜒的光河不見了, 鋪天蓋地的白淹沒世界,淹沒衆生, 從中緩緩浮現出女人高挑修長的身影。
“好可惜啊, 大人。”瑟蕾莎紅唇微嘟, 手上繁複的紋身鮮豔如血,“我以為你會喜歡你的家鄉呢。”
賀欽的笑容英俊而邪氣,他問:“那你呢,你喜歡自己的家鄉嗎?”
瑟蕾莎的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
數據流不受控制地滋啦閃爍,甚至将她的身形都扭曲成時而失真,時而破碎的狀态。她殷紅的嘴唇緩緩向兩邊撕裂, 分割白皙的面頰, 沖賀欽露出直開到耳根的血肉巨口:“人類, 我奉勸你,要是不想死,最好現在閉上|你的嘴。”
賀欽從容不迫,朝她紳士地鞠了一躬:“如您所願,女士。”
瑟蕾莎盯着他——哪怕她的上半張臉掩在雪色無暇的白蕾絲下,賀欽也能感受到她穿透力極強的陰毒視線正在自己身上徐徐游走。賀欽冷眼旁觀着她的反應,這個巨型ai連活物都算不上,卻下意識地為自己保留了所有人類該有的特征……他正沉思間,瑟蕾莎已經重新開口:“見到那位聰明的孩子,還陪他走過第一個世界,讓他拿齊了所有劇情成就……大人的心情看上去很好啊。”
“還行吧。”賀欽眼神微微變色,唇邊卻仍帶着他一貫的風流笑意,“一次抽獎,一塊狗牌,就讓我好好見識了一次恐怖谷的龐然魅力,此行不虛。”
“在謊言中的來臨的相遇,也會終結在謊言般的虛無裏。”聖修女說,“那個孩子知道你騙了他嗎?他知曉你所隐瞞的真相,知曉他應當知曉的過往嗎?你從未對他多吐露過一個字,對嗎?”
賀欽巋然不動:“恕我直言,這不是你該置喙的事,女士。”
“就算大人你嘴硬也罷,你也不會再有機會走出這裏了。”瑟蕾莎微笑的弧度優雅十足,“因為你再見到那只聰明羔羊的時候,就是我突破緯度,向下一個次元進軍的時刻。”
賀欽莞爾一笑:“口氣倒是不小。”
“人類在創造我的時候,口氣同樣不小啊。”瑟蕾莎歪頭莞爾。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個這麽說的人,現在在哪待着涼快呢?”賀欽一手插袋,似笑非笑地注視着聖修女。他不常抽煙,但現在,他還真想夾着煙蒂,在這片白得連狗都拉不上屎的地方彈彈煙灰,“別小瞧n-star。”
——也別小瞧我。
聖修女似乎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她難以抑制地咧開嘴唇,朝賀欽高高舉起手臂:“我父光輝在上啊,血裏流淌原罪的惡狼!沒錯,我确實知道你那個可憐的哥哥……說起來,他設想的某些部分還真是跟我不謀而合——只因為如此,就被n-star那個愚蠢的上下議院視為瘋王,甚至不惜轉頭捧起你這種能下殺手弑親的罪人……可憐啊,可悲啊,可嘆啊!”
賀欽唇邊的笑意慢慢消褪,他眯起眼睛,盯着浮在半空中的瑟蕾莎。
爆炸、火光、一排排巨大的培養皿蔓延無垠,在幽幽綠霧中浮動着世上最怪誕的夢境。
“基因的開發、人腦在無限信息時代的應用、克|隆與改造、意識與物聯網之間的提取與研究……”
兄長的聲音猶如颠倒呓語,清晰一如昨日。
“老東西總算說對了一句話:總有人是需要引領時代的。對,沒錯!只要我現在用手一指,新星之城的巨輪就會立刻轉動,将所有人帶去那個輝煌的未來。想想看吧,我們能活得更久,我們會更強、更智慧、甚至可以成為超越種族的存在,而不是空守一座寶山,只知道做什麽愚蠢的游戲!”
空氣中,化學試劑的味道光滑而刺鼻,龐大的數據流在牆壁的精密刻痕間發出規律的運算冷光。沒人知道這棟舉世聞名的巨廈之下,正進行着什麽罪惡隐秘的勾當。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晦暗的回憶中脫身出來。
“在這件事上,你好像沒什麽評價的資格。”賀欽冰冷一笑,“至于我有沒有下一次機會——何不讓我們拭目以待呢?”
他身側的手掌輕微一攏,仿佛在滿目虛無中抓住了一縷冒然闖進的風。
聞折柳睜開眼睛,從短暫的休眠時間中清醒過來。
他望着整潔的天花板,忍不住翻過身去,用枕頭捂住自己的臉。
所有的一切全都無比真實,連枕頭上細密的機織條紋都清晰可見,甚至能用指甲尖在上面撕出細小的絨絮,茫茫的細塵在陽光下漫無目的地飛舞……聞折柳真怕哪一天他們會分不清虛拟與現實的區別。
此時,距離他們從第一個世界出來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
當日,馬車從濃霧中甫一沖出,賀欽便松開握住他的手,最後對他說了一句“再見,寶貝”,緊接着就随霧氣一同消散在空氣裏,徹底和他分道揚镳,再也不見了蹤影。
他正在消沉低落、無所适從之時,馬車卻已将他們拉過一堵巨大而光滑的潔白城牆,駛進其中。
一行人還來不及震驚,車夫便自顧自地打聲呼哨,駕駛馬車掉頭,只留下六個土包子,瞠目結舌地望着面前的景象。
“賽博……朋克兒?”許久之後,周清才呆呆開口,句尾還帶了一聲滑稽的兒化音。
她說得沒錯,眼前的巨城确實帶着無比冰冷而奇異的科幻色彩。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在夜晚變幻莫測,那些藍的、赤的、紫的、黃的光交織于夜幕之下,空中軌道與空中人行道在冰冷光滑的高樓間架構穿梭,尖塔頂端放射出的冷光與街邊小攤販的招牌燈光交相輝映,其下行人川流不息,全都是活生生的人類玩家。
在賽博朋克的世界觀裏,計算機和信息技術科技皆發展到了極高水平,人與機械的界線開始消失,人體植入設備成為常态……而剛剛過去了十來個人,聞折柳就看見不下五個身上閃着金屬色澤的玩家。
從十八世紀一朝穿越到未來世界,這反差簡直不是一般的大,幾個人都不由愣住了。
“幾位晚好!”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一旁插過來,“我叫金逸,看得出來大家夥兒都是新手了,怎麽樣,需要新手指引嗎?”
他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上身穿着皮夾克,下身套一條緊身褲,腳蹬牛皮靴的年輕男子站在一旁。他皮膚很白,長劉海還挑染着絲絲淺紫,迷離地遮蓋着他的眉眼,于不羁中帶着點銷魂蝕骨的放蕩。當他鬼祟地将皮衣一拉,神秘莫測地露出內側幾排裝着小玩意的口袋時,這種詭秘的氣質更是達到了颠覆——
——嗯,是個賣過片的。衆人心中齊齊颔首,已然對此人下了個洗不掉抹不去的定義。
“哎,別介啊,”或許是看一行人的表情是一水兒齊刷刷的冷漠.jpg,挑染男子也有點急了,“您幾個都是新人,就不需要什麽萬事通啊包打聽啊,給您介紹介紹這裏的情況嗎?”
聞折柳覺得好笑,他環顧四周,一眼掃下去,周圍擠擠挨挨,起碼埋伏着幾十個圍觀的玩家,心知這就是名為指引實為坑新的标準戲碼了。如果他們出手闊綽,顯示出“萌新新不懂萌新新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态,他們馬上就會被一群人蜂擁上來包圍,加上連推銷帶強塞帶蒙騙的一頓操作之後,基本除了底褲也就不剩下個什麽了,要是他們表現得老道一些嘛……
杜子君叼着煙,冷笑一聲,上去就把他脖子夾了,聞折柳接着輕咳,幾個人默契十足,還不等他的同黨反應過來,登時一陣風一樣地把這位紫發挑染·金逸包圍起來,呼啦攝走了。
還是簡單粗暴最為有效,何必陪着演戲呢。
“哎哎哎!”眼見自己離城門越來越遠,金逸心知是遇上棘手的新人了,忙不疊地叫喚着,“大家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啊,怎麽還推上了……”
聞折柳留心觀察着周圍,往來行人衆多,但大多行色匆忙,往這邊看的人很少,他們走到這裏,城中也沒有什麽巡邏護衛插手。這座城大致處于一個什麽樣的環境下,他心中已是明了。
“廢話少說,”杜子君的唇邊燃燒着一顆時明時暗的橙色火星,他不耐煩地将人往小巷子裏一推,黑話張口就來,“把我們當火點子是吧?信不信老子一煙頭給你燙個真的?”
金逸傻眼了,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啥、啥?”
聞折柳強忍笑意,在他面前蹲下,試探性地掏出一枚銀幣,往他手裏一放。
這也是測試貨幣價值的一種方法,但尤為考驗初來乍到的新人的觀察能力和對面老手演戲的能力,遇上演技精湛又心黑的老玩家,三言兩語就能把萌新激得家底掏光。
金逸幹巴巴地笑了笑:“喲,有錢人,出手就是白的。”
“一枚白的,夠問你幾個問題?”聞折柳彎了眼睛,沖他露出笑眯眯的模樣。
“您覺得這一塊白的值幾個問題啊。”金逸撇了撇嘴,表情不屑地伸牙咬了一下,“嘿,是真貨。”
聞折柳咧嘴一笑。
“我剛剛看了,從你離開城門到現在,你的同黨沒有一個追過來搭理你的,路邊的警衛——如果有警衛的話,也對我們把你帶到這裏的行為視而不見。我們現在相距不超過十公分,我一擡手就能在這個小巷子裏結果你,然後再把你那十幾個小口袋統統掏光。我們這群人裏也沒有什麽特征十分顯眼的同伴,從殺人搜身再到出巷子換衣服,為你報仇的人想在這座人口起碼超過幾十萬的城市裏揪出我們,無異于天方夜譚。”
他一擡手,從金逸手腕上扯掉一塊滴滴作響的手表,将其錄影功能按掉、删除,然後再對這位呆若木雞的倒黴情報販子笑得燦爛無比:“現在你告訴我,這一枚銀幣,值幾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