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唐瑛一口一塊點心,吃的高興起來, 還熱情邀請傅琛品嘗:“大人要不要嘗嘗?”
傅琛鮮少見到有人為着點心而高興起來的, 他不覺連眼神也添了三分暖意:“真有那麽好吃?”
唐瑛端起碟子遞到他面前:“大人嘗嘗就知道了。”
傅琛其實不太喜歡這種甜膩膩的點心, 但盛情難卻,拈起一塊入口, 也沒覺得有多好吃, 不過是宮裏常見的點心而已。
他是皇帝身邊的心腹權臣, 每次在宮裏候見或者輪值,從來不缺點心墊肚子。
宮人們看人下菜碟, 端過來的都是禦膳廚房最好的點心,他偶爾墊兩口都要灌茶水解膩:“太甜了吧?”
唐瑛吃的兩眼都眯起來了, 滿足的不得了:“不甜啊,剛剛好!”她随口說:“大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守城的時候甭說甜滋滋的點心了, 就連草根樹皮都要被啃光了。”她按着自己兩頰:“我父帥瘦的兩腮都陷……陷進去了。”
話一出口她先自傻住了。
當時她還按着唐堯深陷的兩腮抱怨:“爹爹瘦下來都老了十歲,等敵軍退了我定要買只肥豬宰了給爹爹好好補補!”言猶在耳,忽爾醒悟過來,人已不在,半口點心噎在喉嚨裏,竟是噎出了淚花,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有時候她都有點恍惚, 離開白城越遠, 時間越久, 就仿佛白城傾覆不過是夢中所見, 好像在那個遙遠的地方,父兄依舊活着,縱馬馳騁。
少女慌忙低下頭,仿佛教人瞧見了自己的狼狽,終是不堪。她單薄的肩背俯下去,小腦袋可憐的垂了下來,捂着胸口不住咳嗽,傅琛遲疑了一下,終是伸出手,大掌覆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難得開玩笑:“你若喜歡,下次當值我從宮裏給你帶點心,着急忙慌我又不跟你搶。”卻驚異于手底下她支棱的肩胛骨,好像兩塊張開的貝殼,尖瘦硌人。
他目光奇毒,平日不曾細細打量未婚少女,除非那是案件之中的女屍或者女犯,那也是關注案情本身,而非女人的胖瘦。
然而此刻再細看,少女腰肢不盈一握,沒想到衣服之下的身子骨竟也只餘一把倔強的骨頭,瘦的驚人。
“對啊,我就是怕大人跟我搶嘛。”少女好像找到了咳嗽的正當理由,擡頭朝他燦然一笑。
她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樣,皮膚細白如玉,透着病弱之氣,好像久病之後并未休養好,一點點淚意眼圈便紅了起來,眸光晶瑩,面上堅強的殼子搖搖欲墜,她努力想要戴上僞裝的樣子讓人實在想要摟在懷裏輕聲安慰。
然而傅琛怕吓着了她。
他久已不會關心無故旁人,連同那一點說不出來的憐惜心疼之意似乎也格外教他詫異,怎的碰上唐瑛便冒出頭?
也許是唐家铮铮鐵骨在她身上流露太多,讓人實在很懷疑這樣纖細的骨骼是怎樣撐起那樣悲傷的過往,總有種下一刻她撐不下去,落得個骨碎魂消的錯覺,才不知不覺間想要護着她一點。
“宮裏還有種點心,用羊奶做的,很是出名,下次我帶一點出來給你嘗嘗?”傅琛縮回了手,然而手心仿佛還殘留着那硌人的觸感。
少女很是捧場:“大人一言為定,可不許忘了啊。”她眼圈的紅意很快褪去:“不然府裏的夥食……我可不敢保證不會倒退回過去的水平。”
傅琛這次笑的發自內心:“其實……我早就想說,老費做飯太難吃了。”他只是不挑剔,不貪圖口腹之欲而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忙,并不是失去了味覺。
唐瑛将各色點心重新裝盤:“我義兄還沒吃過宮裏的點心呢,大人若是不喜歡,我就帶回去給他嘗嘗了。”
“随你。”傅琛見她找來油紙包,一樣樣點心包好,很是好奇:“你義兄……是你家的仆人?”
她這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語調并無異常:“他是我哥哥的長随,很好很好的人。”
能讓她用“很好很好”形容的人,應該是真正的忠仆。
傅琛在政治的漩渦裏生存太久,每日醒來都是在算計或者被別人算計,閉上眼睛睡覺的前一刻腦子裏都還是無數陰謀詭計,只覺得唐家人是種神奇的存在,單純忠直到讓人羨慕。
他早就過了對一個人輕易下結論的年紀。
身在名利的是非場,誰又能做到清如溪水,敢于讓人直窺內心的游魚細石,一點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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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姝公主聽說鳳部借調春娘跟姚娘及其手下就算了,居然還要借調張瑛,頓時勃然大怒:“她剛入司,有什麽本事尚不知,借過去做甚?”
在她看來,借調就如同傅琛親口告訴她:這是我要保護的女人!
簡直是奇恥大辱!
阿榮添油加醋:“傅大人讓奴婢滾出來,獨留下了那丫頭,孤男寡女也不知道避嫌。”
她特意用了宮裏的自稱,以示親近。
元姝公主畢竟是在皇貴妃身邊耳濡目染親娘如何用盡手腕壓制宮中妃嫔的,很快便調整心緒:“既然如此,去叫—春娘姚娘——算了,只叫姚娘過來吧。”
姚娘是春娘的副手,生的一副妖嬈妩媚的樣子,打扮也走的是這種調子,分明四十出頭,聽說跟春娘年紀相若,卻如同隔了一輩人。
元姝公主嫌棄姚娘無論是打扮還是說話的腔調都透着一股風塵味兒,總覺得她是那種随時随地只要想,勾勾手指就能把男人哄上手的女人,年紀不是問題,身份也不是問題,故而很不待見她。
但比起容貌醜陋吓人的春娘,至少姚娘還能正常說話,不至于讓人心頭犯憷。
姚娘也不知道被下面人從哪裏挖出來的,她好像還在歇中覺,頭發随意散着,衣衫不整,妖妖調調站在她面前,好像骨頭都是酥軟的,還要扶着阿榮的肩膀勉強站立,敷衍的向她行了個禮。
“公主急召屬下,有何吩咐?”
元姝不知道在心裏埋怨過多少回卧病在床的大長公主,都說大長公主威名赫赫,掌着凰字部不容小窺,可她接掌凰部之後,卻覺得這是個爛攤子,根本就沒有外間傳揚的那樣光鮮。
瞧瞧都給她留下了些什麽人?
老弱病殘颟顸無用外加不知道從哪裏挖來的風塵女子,一群人拉出來就沒個像樣的。
“傅大人跟本公主借調你與春娘公幹,你們各點二十名手下過去,務必配合傅大人,恪守職責,不得懈怠!”
“屬下謹記。”姚娘輕折楊桃細腰,袅袅而去。
她進了內獄找到春娘,毫無形象往她身上一靠,化成了一張狗皮膏藥牢牢貼上去,抱怨道:“我真是再也不想見到九公主那張蠢臉了。她以為頂着一個公主的名頭,連凰部的內務都沒搞清楚,就敢指手劃腳了?”
春娘奮力想要将她從身上撕下來:“你能不能坐端正了?”
可惜姚娘好像天生少了幾根骨頭,能坐着絕不站着,能靠着別人絕不自己坐直了,更何況她與姚娘相處了二十年有餘,熟悉彼此的性情,更不會在意她那張可怖的冷臉,玉指纖纖在她受傷的臉上戳了一下:“別拿你的臉來吓我,我又不是新進來的小姑娘。”
元姝公主初次見春娘就被吓到,已經成了她們內部的笑話,時不常就要被姚娘挂在嘴邊取笑一回。
旁邊候着的手下“噗”的一聲笑了。
姚娘懶懶靠在春娘肩上:“怎麽啦?”
手下大約覺得姚娘睡了一覺,錯過了一場好戲,頂着春娘的冷眼說:“今天新來的小姑娘,居然跟春大人聊的很是開懷,好像……并不怕春大人。”
姚娘直起身子,雙目大亮:“诶诶小丫頭呢?快找出來給我玩兩天。很久沒見到這麽膽大有趣的小姑娘了,居然不怕我們的春姑姑。”
手下:“小姑娘好像是傅大人護着的人,還佩着傅大人的飛鸾呢。”
姚娘蹭的站了起來:“走走走,不是說鳳部借調嘛,咱們趕緊過去。”她笑的妩媚,好像将要去偷腥的貓:“傅琛那小子無趣的很,我還一度懷疑他不會中意小娘子,說不定瞧上了哪家的小郎君,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他護着小姑娘,我倒是要去瞧一瞧這小姑娘是何方神聖。”
春娘語氣頗為嫌棄:“不過是個蠢丫頭罷了,你可別把人惹哭了。”
姚娘“叭”一下就貼到了她身上,好像自己的腿成了擺設,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去鳳部:“怎麽回事啊?我只是睡了個午覺,就好像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我們無情的春姑姑怎麽也護上這個小姑娘了?”
春娘大怒,奮力要把她撕下來:“一把年紀了你就不能端莊點啊?你哪只眼睛瞧見我護着那蠢丫頭了?”
姚娘伏在她肩上吃吃的笑:“端莊?跟我有什麽關系?”她把自己一雙橫波目湊到春娘眼前:“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
春娘冷酷無情:“既然看錯了,不如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