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賤人去了內獄?”阿榮使氣去了公廨喝茶, 遣人悄悄跟着, 結果聽說唐瑛的去向,頓時拍掌笑道:“春姑姑一張臉, 先把她吓個半死!別讓她以為禁騎司是那麽好進的!”
凰字部的內獄關的全是女眷,掌管刑訊的女官名□□娘,是大長公主身邊的人, 聽說年輕的時候容貌俏麗身手了得, 為了查一樁逆反案差點葬身火場, 半邊臉都毀容了,十分可怖, 性格更是陰晴不定,極難讨好。
從毀容之後,春娘便寄身內獄, 專事刑訊, 聽說就沒有她撬不開的嘴巴, 審不了的犯人。
大長公主卸任之後, 她身邊得力的女官大半都随長公主離開了禁騎司, 留下來的要麽就像春娘這樣一時半會找不到人替代的, 要麽就是不得大長公主賞識,想在元姝公主手裏出頭的。
春姑姑是個特殊的存在。
元姝公主接掌凰字部的第一天, 她頂着一張毀容的臉來拜見,吓的元姝公主當堂就叫了起來, 要轟她出去。
她也不在意, 轉頭就回了內獄。
元姝公主回去就做了噩夢, 千嬌萬寵長大的公主,衣飾不整潔都不敢往她面前湊,何嘗見過那樣可怕的面容?
半年以來,但凡鳳字部有需要凰字部協理的案子,若是傅琛出馬,元姝公主聽說春姑姑同行,多半避開。偶爾實在忍不住想跟着傅琛,見傅琛跟春姑姑讨論案情,也只能遠遠站着。
阿榮貼心,私底下想着替公主解決了這件心事,大着膽子去內獄給春娘送幕蓠:“姑姑您每次出門不如将臉遮起來,也免得驚擾了公主。”
她其實也很怕春姑姑的那張臉,初次見的時候印象深刻,回去也做了半宿的噩夢,只是為着公主才大着膽子前來,若是辦成了,可不是功勞一件。
彼時春姑姑剛從刑訊室出來,身上還有血跡,內獄常年不見陽光,四壁石牆上的油燈飄忽閃爍,忽明忽暗,将她半張燒毀扭曲的面孔映照的如同從地獄出來的勾魂使者般。
春姑姑用她那冰涼可怖的手掐住了阿榮的下巴,湊近了逼的阿榮直視她那張可怖的臉,冷笑一聲:“小丫頭,再多嘴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頭?!”
阿榮吓的一激靈,眼淚涮的就下來了,在她手裏瑟瑟發抖。
春姑姑的聲音嘶啞老砺,據說是在大火之中傷了嗓子,眼神裏的輕蔑之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巴掌掄在阿榮面上。
元姝公主自小得寵,連帶着她身邊的人都無人敢輕慢,不免讓阿榮也養成了傲慢驕橫的性子,沒想到在春姑姑面前栽了跟頭。
春姑姑走了許久之後,她脫力一般扶着旁邊的石牆站穩,一步一蹭出了內獄的大門,感受到外面溫暖的陽光,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自此之後,阿榮就離內獄遠遠的,見到春姑姑跟見到鬼一樣,躲的飛快。
“你們去內獄外面盯着,看看那賤丫頭幾時出來?最好是被春姑姑吓死在裏面,那才好呢。”
她恨之入骨的唐瑛此刻正在內獄裏,并且現場觀摩了春姑姑的刑訊。
春娘審案至一半,見外面闖進來個小姑娘,竟然沒被她吓跑,頗覺意外,目光掃過她腰間佩劍,略微停頓一秒,又很快移開了目光,繼續審案。
等到一場刑訊完畢,犯婦被拖了下去,她拭擦着手中刑具,頭都未擡:“小姑娘,你不害怕嗎?”
元姝公主帶進來的這批小丫頭們都只貪圖禁騎司聲名赫赫,錦衣鮮豔,出門光鮮,仗着公主的勢在外橫行,卻嫌棄內獄腌臜,從不學習如何掌管凰字部,如何協理鳳字部共同審案,實在令人無語。
唐瑛也算看出了點眉目,這犯婦原來是下面人送予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洪聰的小妾。洪大人人如其名,一邊享受着美人的溫柔小意,一邊身居高位而不曾放松警惕,懷疑美人別有所圖,待美人露出破綻,偷盜城防圖之時被堵在書房,當即便被送進了禁騎司,交到了春姑姑手下。
“我還挺怕審不出幕後主使人,說不定就要鬧出大亂子。”唐瑛聽說,萬壽節近在眼前,京城安防可是重中之重,可不得刑訊的人用點狠辣手段?
春姑姑意外瞧了她一眼,真沒想到小姑娘還真不是敷衍她,而是認真聽了刑訊經過,對案情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她用自己那張可吓哭小兒的臉直視着小姑娘:“你不怕我嗎?”
唐瑛常年在軍營,各種傷兵不知道見過多少,有時候唐大帥忙起來用不着她的時候,她還抽空去傷兵營幫忙,處理各種外傷也算熟手,凝視打量春娘一臉可怖的傷疤,仔細分辨:“這是……燒傷吧?沒有經過及時的護理,傷口還潰爛了。前輩當時……一定很疼吧?”
春娘怔在原地。
她從小效忠皇室,跟在大長公主身邊任勞任怨,又敏慧好學,未受傷之前是大長公主身邊最得力的女官,受傷之後回來複命,只因案子辦的漂亮,還得了許多嘉獎,卻從未有人關切的問過一句:你一定很疼吧?
很疼嗎?
當然很疼!
疼到當她第一次在黃銅鏡子裏看到自己年輕俏麗的面孔如同鬼魅,連自己也吓的尖叫着扔了鏡子,可是很快就被深深的恐慌給替代了。
假如她不能成為禁騎司無可替代的人,将很有可能被抛棄,将不知去往何處。
從此之後,她漸漸變成了內獄裏一把刑訊的好手,直至掌管了內獄,無可替代。
少女面上一派誠摯,眼神清明關切,還有感同身受的痛意:“我以前見過不少受傷的人,徹夜哀號,痛不可抑,能挺過來的都是意志力十分堅強的人,特別不容易。更何況此後陰天下雨,還有各種後遺症。”
她不知想起什麽,語聲轉黯:“……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小姑娘膽量不錯。”春娘面上神情柔和了下來,盡管在別人看來其實無甚分別,但唐瑛愣是從她那張扭曲的面孔上感覺到了和善之意,奉送她一個和暖的笑意。
“你跟傅琛那小子是什麽關系?”
唐瑛瞠目結舌:“前輩從哪裏瞧出來的?”
難道她額頭上還頂着“傅府馬夫”四個大字不成?
春娘指指她腰間懸挂的佩劍:“如果沒關系,他何至于連自己的貼身佩劍飛鸾都送給你了?”
唐瑛撓頭:“……我就是傅大人府上的馬夫。”她回想傅指揮使那張冰雪冷凝的面孔,着實想不到他還有這麽貼心的一面,“可能……傅大人只是借給我暫時用用吧?”
春娘嘎嘎的笑了一嗓子:“真是個……蠢丫頭!”
元姝公主為着那小子,都動用皇貴妃的寵愛追到了禁騎司,也沒見傅琛給公主一個親善的眼神。
唐瑛厚着臉皮問:“前輩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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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午膳時間,九公主有些心神不寧。
“去把張瑛叫過來。”
阿榮得到消息,忙派人去找唐瑛。
結果監視她的人白着臉回來告之:“阿榮姐姐,她自從進了內獄就再沒出來過。會不會……會不會吓死在裏面?”
阿榮自己是沒有勇氣親自去內獄看一眼的,急的直跺腳:“你們兩個,趕緊去內獄把人叫過來,不管是吓死了還是活着,總要給公主回個話。”
兩人互相壯着膽子去內獄,跟守門的婆子打招呼,請她進去瞧一眼,結果那婆子跟夢游似的出來,說:“那位姑娘……正在跟春大人喝茶聊天,外間還有人守着,不敢打攪。”
她守內獄二十年,還從來沒見過毀容的春娘對哪個小姑娘這麽親切和善的,雖然從她那張臉上也找不到和善的表情,可口氣卻是從所未見的溫和。
兩人:“……”
阿榮硬着頭皮向公主禀報唐瑛的去處:“屬下也只是帶她去了內獄門口,她非要進去,進去之後還久久不肯出來,跟春姑姑相談甚歡,也不知道在談些什麽。”
公主面色陰晴不定。
阿榮再進饞言:“公主今晨可瞧見了那丫頭腰間的佩劍?屬下瞧的不甚真切,竟好像是傅大人的飛鸾,也不知真假?”
元姝公主其實早就注意到了,但以她公主之尊,自不好追問,沒想到阿榮提起此事,登時柳眉倒豎:“本公主提攜她進禁騎司,沒想到她竟然敢吃裏扒外,真是狗膽包天!”
“去,把她給我從內獄拖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