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唐瑛從小照顧家裏父兄兩個男人,唐堯身為主帥,受傷的機率還比較小一點,其兄唐珏從小就被唐大帥丢進軍營裏磨煉,三天兩頭帶傷回家,讓她一個前世極少進醫院的人都練成了護理熟手,三兩下就幫唐大帥肩背上的傷口換好了藥,又重新包紮。
唐堯穿好外袍,注視着正利落收拾沾滿了血的細布的女兒,不由冒出一句話:“早知道爹就派人送你回并州。”
并州是唐氏祖籍,唐瑛六七歲上跟着父兄回去祭祖,見識過族裏幾位堂姐妹們規行步矩,謹小慎微的模樣,隔房守寡的嬸娘又極為嚴厲,對她爬樹上牆的行為極為不喜,曾當面直斥她毫無女兒家的樣子,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留下來學做淑女的。
沒想到隔了這麽多年,唐堯居然舊事重提,焉知不是白城戰事危機,連他自己心中也沒底。
“若是女兒去了并州,誰來照顧爹爹跟兄長?”唐瑛露出個乖巧貼心的笑容,寬慰老父親。
唐堯摸下了她的發頂,滿面慚色:“……總之是父親對不住你們母女。”妻子難産而亡,女兒自小跟在他身邊,邊關朔風凜冽,吃了不少苦頭,如今還要留在他身邊飽受戰争之苦,擔驚受怕。
“爹爹不必多想,咱們一家人,無論生死,總在一塊兒。”她輕柔說出這句話,倒好似在說一家人要出門郊游踏青一般,可唐堯卻從她堅定的眼神裏領會到了她的話中之意——她願與父兄共進退。
他一時百感交集,還未開口,便有人直闖了進來,笑嘻嘻道:“都多大的人了,還纏着父親撒嬌。”正是長子唐珏。
“要你管!”唐瑛扮個鬼臉,又過去扯着兄長坐下:“讓我看看傷口。”
父子倆前幾日先後在守城之時受了傷,但誰也閑不下來,依舊是連軸轉,唐瑛只能每日盡心照料父兄傷勢。
守城之戰激烈,唐堯身邊的親衛也有大半上了城牆禦敵,唐瑛原本兼職親衛,為了方便就近照顧親爹,現在卻一個頂仨,不但要替唐堯跑腿,到處傳令,連軍情糧草武器統計上報,都由她整理,故而她比俞安更為了解戰事的嚴重。
唐家世代駐守北疆一線,除了白城還有大小重鎮六七座,原本都屬唐家軍所轄,守軍足有十來萬,等于北境防線之上的重兵都握在唐堯手中。
但自去年秋天開始,京中調令一道道下來,先是除白城之外的唐家軍先後被以換防的名義調離北境,委派中路軍前來駐守,其次便是軍饷糧草兵械被無故拖延克扣,唐堯數道奏折接連上報此事,卻都不見回音。
名震北疆的唐堯漸有被朝廷架空之感,但他久在邊疆,多年未曾涉足朝事,只能寄希望于皇帝陛下對世代忠良的唐家那一點點虛無缥缈的信任。
此次白城被困之初,不是沒有派人出城求援,但如今已一月有餘,卻遲遲不見援軍而至,凡此種種,無不令唐堯心頭暗驚,卻不能露出端倪,以免動搖軍心。
唐珏此來,卻是自請出城夜襲。
白城被困日久,經唐堯與幾名大将商議,欲再遣一隊人馬突圍,向最近的駐軍救援,但救援的人馬須得派數隊兒郎掩護。
消息傳開之後,軍中不少兒郎自請出城一戰,連唐珏也在其列。
誰都知道,此行兇多吉少,猶如羊如虎口,有去無還,唐堯止此一子,望着兒子堅毅的面容,心頭萬般不舍,卻還是拍拍他的肩,叮囑道:“萬事小心!”
唐瑛默默送他到門口,鼻端泛酸,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唯有一句:“大哥——”
英武的青年回頭,像以往每一次奔赴戰場之時,笑着說:“乖乖在家,等大哥得勝歸來,帶你去打獵。”
那是唐瑛此生最後一次與唐珏面對面說話,他面上漾着淺淺笑意,仿佛只是出門游玩一趟,很快就會歸家。
當晚,她跟随父親站在城頭送出征的将士,永遠記得唐珏腰身挺的筆直,騎在馬上率先沖出城門,一往無前的模樣。
他沒有回頭,帶着一隊人馬直殺進敵營,像一把尖刀撕開了重重夜幕,撕開了困守着白城的北夷連綿營帳……
天快亮的時候,北夷營帳終于恢複了平靜有序,開始打掃戰場,分揀兩軍戰亡的屍體。
唐堯在城頭站了大半夜,再挪動之時,雙腿僵硬沉重猶如灌滿了鉛石,整個人都跟着晃動了一下。
很快有人伸出雙手,扶住了他。
唐堯低頭,對上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他伸出粗砺的拇指拭去她面上的淚珠:“別哭!”
“我沒有哭。”唐瑛反手抹了一把臉,卻發現自己竟然滿手的水漬。
她陪着唐堯站到天亮,心中那一點微茫的希望随着北夷大營裏的厮殺而漸漸湮滅,許多年的光陰在眼前呼嘯而過。
她記事很早,約摸是腔子裏裝着一顆成年人的靈魂,連視線不清,只能聽到小小孩童悄悄守在她身邊,哭着叫妹妹都不曾忘記。
唐堯總對女兒有愧,自責疏于照顧,連妻子最後一面也沒見到,讓女兒從小沒了娘親,卻對兒子嚴格要求,讀書練武從不肯松懈,卻不知兒子失去母親,也才是四歲的小小稚兒。
唯有唐瑛知道,那小小稚兒在失去母親的頭一年,時常半夜摸進她的房間,在乳母震天的呼嚕聲裏,握着妹妹的小手,輕輕啜泣。
後來他飛速成長,立志要擔起兄長的責任,保護幼妹,早忘記了那思念母親而哭泣的小小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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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城被困之後,每日都有陣亡的将士,也每日都有傷心號哭的婦人。
她們哭完了,擦幹眼淚,繼續奔進傷兵營照顧受傷的将士,熬煮湯藥粥飯,幫着收集武器,各家搜積油料運到城下……總有無數的事情要忙,來不及悲傷飲泣。
夜襲之事,讓北夷人更加瘋狂,進入了新一輪的攻城之戰。
五日之後的深夜,白城城守栾洪竟然悄悄開了北城門,投敵叛變。
唐瑛才入睡沒多久,便被驚慌失措的丫環阿蓮搖醒:“小姐,城破了,快起來!”
阿蓮身後還跟着軍中偏将唐舒的女兒唐莺,滿臉是淚的跪倒在她床前:“小瑛姐姐,我父親戰亡了……”
她七歲随父來到白城,年紀與唐瑛相仿,從小就喜歡俞安,卻不似唐瑛一般舞刀弄棒,而是專攻女紅廚事,時不時便送兩人一些荷包之類的小物件,或者新學的吃食點心,是個極為溫婉的女孩兒。
唐舒戰亡,家中仆人驚慌四散,她便直沖進大帥府,向唐瑛求助。
“大帥呢?”她好些日子沒有好生休息,被唐堯硬逼着回家來睡,沒想到才阖眼沒一個時辰,居然就發生了這種事情。
“大帥帶人迎敵,已經開了南城門,讓大家逃命。”
她原本就和衣而卧,略收拾一番,提着長刀出門,院子裏已經站滿了家下衆仆,有管家趙叔、長随張青、後園瘸腿的花匠歐叔等人,六七張強忍悲痛的臉,紛紛提刀持棍,靜等她的號令。
張青道:“小姐,少将軍已經陣亡,大帥……肯定不會離開白城。我等一定拼死護送你出城!”
唐瑛心有牽絆,拉過身後的唐莺與阿蓮:“白城已破,我要去找爹爹,麻煩大家帶着她們逃命去罷。”她翻身上馬,便要往外沖。
張青紅着眼圈拉住了她的馬缰,死活不肯放她走:“小姐,你是大帥最後一點骨血,我們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少将軍已經沒了……”七尺的漢子幾要哭出聲。
唐瑛急切之間,也顧不得這許多,只能先胡亂應下來:“你先放開缰繩,我跟你們一起走!”心中卻暗暗打定主意,只等出門之後,伺機去尋找唐堯。
一行人将阿蓮唐莺護在當間,待出得大帥府,卻發現白城已經大亂,街上到處都是奔逃的百姓跟拼死與北夷人力戰的軍士,有人腹部中刀,跪倒在地,卻仍舊高舉着陌刀,保持着拼殺的姿勢;還有人跟北夷人抱成一團在地上滾,砍刀卷了刃便棄之不用,拳頭沒了力氣,便用牙齒咬住北夷人的耳朵……
身邊的人不斷受傷,張青跑的飛快,好像永不會疲倦,瘸腿的歐叔跑不了這麽快,便留在後面抵擋追上來的北夷人。
當她再一次回頭,眼睜睜看着歐叔被砍斷了臂膀,被砍倒在地,卻始終微笑着面向她離開的方向……
那一場突圍之戰打的極為慘烈,身邊的人不斷的倒下去,唐瑛幾乎殺紅了眼,周圍全是厮殺的人群,到處都是斷肢殘骸,還有婦孺的哭聲。
她護着唐莺與阿蓮,還有半道上遇上的許多百姓婦孺,替她們斷後,無數次回頭望,多想奇跡發生,看到親爹那張方正嚴肅的面孔。
然而命運似乎一再看她不順眼,總要附設許多難題,前世父憎母厭,小小年紀便被離婚的父母抛棄,丢在鄉下重男輕女的爺爺家,全憑她咬牙苦讀,年年拿第一,在西北偏遠的小鎮上拿着貧困學生救濟金讀完了高中,沖進了高等學府。
大學同學享受校園生活的時候,她卻已經背着助學貸款,還要勤工儉學養活自己。等到踏足社會,還有無數辛苦的日子等着她咬牙苦撐。
好不容易還完了助學貸款,卻出了車禍,睜開眼睛便換了一個世界。
何謂掌上明珠,她做了唐堯的女兒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解釋一下,女主穿越,不是前世的女主重生,後面會有故事中人重生,但不是女主啦。
本章留言滿十個字依舊有紅包掉落,寶寶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