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剪剪西風催碧樹,亂菊殘荷,節物驚秋暮。
京城二皇子府偏僻的南院裏,院中半塘殘荷浮在一池碧水之中,落紅凋零,乏人打理。
唐瑛靜靜躺在拔步床上,重重簾幕隔絕了外面的秋陽,也隔絕了她一雙了無生趣的深陷雙眸,雖正值韶華妙齡,卻已經如同這院中殘荷一般,在秋風肅殺之下失去了勃勃生機。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婢女阿蓮端着一碗藥走了進來,放在床頭,低低道:“王妃,該喝藥了。”
唐瑛已知自己的身子是撐不下去了,故而對喝藥也不大上心,不過是捱着日子罷了。
“先放着吧,我等會再喝。”
阿蓮苦口婆心勸她喝,唐瑛拗不過她,只能由得她拿小湯匙一口口喂下去。
一碗湯藥下肚,唐瑛頓覺呼吸困難,卻在臨死的霎那疑窦頓開,對自己長久抱病在床的原因察知了端倪:“阿蓮,為什麽是你?”
三年前,唐瑛父兄戰亡殉國,邊城滄陷敵手,在一衆家仆的拼死護送下,她帶着婢女阿蓮匆忙出逃,在山居獵戶家茍且偷生數日,直到二皇子元阆帶領朝廷援軍前來奪回白城,以忠烈遺孤之名被帶回京城。
元阆沿途對她多有照顧,進京之後便向皇帝陳情,想要照顧唐氏遺孤,在朝中武将面前狠刷了一波好感。
此舉博得了皇帝的贊賞,很快賜婚,二人在熱孝之中完婚,唐瑛入住二皇子府,只等孝期之後圓房。
不過一年多,她身子漸漸不适,後來便纏綿病榻,竟至病骨支離,卻是下世的光景。
先時她身邊還有一衆王府的丫環,內心存疑之後便漸漸借故遣散了,只留下阿蓮貼身照料,湯藥一碗碗的灌下去,卻總不見起色。
阿蓮從七歲上被買進唐府,跟着她從戰亂之地逃出來,一起踏進二皇子府,沒想到最後卻要置她于死地。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說:“小姐,我也沒辦法,總要為肚裏這塊肉做打算。”
唐瑛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答案,震驚之極:“是……元阆的孩子?”他不是另有心上人嗎?
阿蓮低頭垂淚:“小姐,對不起!”
唐瑛如堕寒潭,冷徹如骨,慘然一笑:“你既已……既已為虎作伥,又何必惺惺作态?”她閉上眼睛,感受着體內一波波的痛楚,咬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滾!”幾乎用盡平生之力。
阿蓮倉皇後退兩步,手足無措。
房門再次被人推開,卻是二皇子元阆,紫袍金冠,氣度卓然,站在她的床前,自上而下的俯視着她,說:“我來送你一程,你好好去吧。”不像是來與妻子辭別,倒好像是替政敵送終,并無半點傷心之意。
唐瑛松開了阿蓮的衣角,仰頭極目去望,只能看到男人清隽的下巴,痛意湧上來,連他俊美的五官也是模糊一片,與京中那位人人稱贊寵妻如命的二皇子形象相去甚遠。
她到底不甘心,枯瘦的手極力緊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艱難的問:“為什麽……不肯放我走?”
大婚半年之後,她無意之中知道了元阆另有心上人,卻還要屈尊娶她,當時就曾經提過和離。
失去父兄家人之後,她內心的痛苦無以言表,溫柔體貼的皇子對她多有照顧,漸漸帶她走出失去家人的痛苦,原以為是餘生相伴的良人,卻沒想到最終是他狠狠捅了她一刀。
唐家的女兒,從來不會卑微乞憐。
唐瑛知道真相之後,好幾次向元阆提出和離,但他不但不同意,還以她“生病”為由,強硬将她遷至偏僻的南院。
元阆俯身,注視着面前的女子,哪怕是她臨終之時,他也不見絲毫動容,只吐出冷漠的幾個字:“就算你死了,對我來說也有用處。”
“好一個……物盡其用!”唐瑛忍不住諷笑起來,居然指望野心勃勃想要奪得大位的皇子能有幡然悔悟的一天,放她去過自由的生活,她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她枯瘦的手指無力的松開了二皇子的衣角,意識被腹中巨痛主宰,很快陷入昏沉,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呼吸不暢,心跳漸緩,那殘存的不甘令她睜大了雙眼,卻依然抵不過胸腔裏漸漸稀薄的空氣,像離了水的魚,不得不放棄掙紮。
唐瑛咽下那一口氣,便覺自己整個身體都是輕飄飄的,好像從某種羁絆之中被解脫了,不由自主便坐了起來。
她是久病之人,早就卧床許久,坐起來之後還不忘仰頭去看站在床邊的元阆,這才發現他神情有異,她還覺得奇怪,伸手想要戳破他那副戴着面具的臉孔,透明的手指卻穿過他的臉頰……
“鬼呀——”唐瑛大叫一聲,猛然跳了起來,卻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飄浮在了半空中,她手忙腳亂去抓床柱子,沒想到連床柱子也抓不住,差點穿房而過,反而被自己吓了個半死。
——不對,她這是已經死了?
她飄浮在半空中,回身再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躺在拔步床上,生前萬般苦楚都被掩藏在平靜的面容之下,唯有一雙眸子仍舊不甘心睜的老大,這時候看自己的皮囊倒宛如在看別人的故事,那些憤懑不甘竟然都被留在了那具皮囊裏。
成為飄浮着的一縷幽魂,不止是失去了沉重的身體,還讓她放下了與元阆的恩怨情仇,用新的角度去觀察這個曾經是她夫君,并且主宰她生死命運的男人。
元阆伸手在她鼻端探查,發現她呼吸全無,大掌撫過她的雙眸,替她強行阖上了眼睛。
兩人雖名義上是夫妻,卻連親近的行為都無,以前唐瑛總覺得他是尊重她,後來見過他掐着另外一個女子的腰重重的吻她,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的樣子,便知道了原因。
他不過是心有所屬,不願意與她親近罷了。
元阆站在她床前良久,許久之後,他轉身出門,吩咐阿蓮:“替她收拾幹淨,忠烈之後,理應有個體體面面的葬禮。”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對元阆并無執念,最後的時刻只盼着能夠離開二皇子府,聽到他這話只覺得好笑,便蹲在床頭看阿蓮替她擦洗梳妝。
阿蓮沉默寡言,連個幫忙的人手都沒有,她專心擦洗着唐瑛的身體,好像面對的不是前任主子的遺體,而是二皇子書房博古架上的稀世珍寶,讓唐瑛看的十分無趣,便時不時飄出去外面看看。
壽衣棺椁是早就備下的,連陪葬的都是貴重之物。又有二皇子府的管事前往各府報喪,全府挂白,準備迎接唁客。
二皇子把自己關進書房,對外只稱“傷心過度、卧床不起”,唐瑛卻不信,穿過重重院落去前院書房一探究竟,卻發現二皇子正與幕僚密謀扳倒太子。
唐瑛坐在書桌上,湊近了細瞧元阆的眉毛鼻子眼睛,甚至還對着他的睫毛吹了一口氣,喃喃感嘆:“果然男色誤人,近看也難挑出瑕疵,我死的還真是不冤!”
二皇子眼睛有點癢,便忍不住揉了兩下,總覺得好像有人注視着他,或者在他耳邊竊竊私語,可是側耳細聽,卻什麽也聽不見,只能強忍着不适繼續與幕僚議事。
唐瑛見他居然有反應,便不時揪揪他的耳朵,戳戳他的眼睛,扯扯他的頭發,見他緊皺着眉頭的模樣竟然十分賞心悅目,不由想起那句話:“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
她自小長在邊關,父兄身邊都是粗疏曠達的兒郎,臉部的線條都被邊關的風沙吹的粗砺剛硬,與養尊處優的皇子有着雲泥之別,她當初被二皇子一路護持着進京,噓寒問暖,溫柔體貼,便如苦海中抱住浮木的求生者一般,不問緣由的靠了上去。
說到底還是自己蠢,怨不得旁人。
唐瑛也試着離開二皇子府,但是奇怪的很,王府周圍似乎被下了禁制,她試過好多次都沒辦法離開,只要暫且留下來,在府裏飄來蕩去,親眼看着自己的身體入棺,也親眼看着府裏的人跪在靈堂假哭,就連元阆的“傷心欲絕”也是假的。
她覺得自己做人尤其失敗,死後竟然連個真心誠意懷念她的人都沒有,更是對二皇子府無一絲留戀之意,只盼着早早離開。
元阆自她死後,連日通宵與幕僚議事,儀容不整,形容憔悴,倒是十分符合喪妻鳏夫的形象,等到唁客臨門,他簡衣素服踉跄奔往靈堂,扶棺痛哭之時,連前來吊唁的衆人都被他感動了,再三感嘆二皇子妃紅顏薄命。
紅顏薄命的二皇子妃:“……”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眼瞎啊?!
彼時唐瑛就盤膝坐在棺材上,拄着下巴看他,平日矜貴的男人此刻哭的淚涕交加,不斷捶打着棺木念叨:“瑛瑛你起來……瑛瑛你別丢下我啊……”
“不是吧?演的也太好了!”唐瑛琢磨着,自己此刻要是順應元阆之意,當真從棺材裏坐起來,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哭得下去?
她做人被囿于一隅,做的了無生趣,連日來似一縷輕煙,漸漸适應了目前的“身體”,既不用為三餐衣食而費心,更不必被困在皮囊裏,發現做鬼比做人快活許多。雖然不知是何原因,竟然不能離開二皇子府,可是每日穿牆過戶,比之困守南院耳聰目明許多,連看了好幾場熱鬧,比在外面瓦子裏看過的都要精彩。
她看着元阆演深情丈夫,哭着哭着竟然暈了過去,被府裏的人擡回了書房,猶覺好笑,一路飄過去,府裏的大夫對外宣稱“王爺是傷心過度,血不歸經,這才暈厥了,暫時還是卧床靜養的好,不然留下病根就了不得了。”
唐瑛頗為遺憾:“裝模做樣都不能貫徹到底。”
于是元阆順理成章的留在了書房“靜養”,繼續與幕僚議事,直到某一日他提起了一個人的名字。
彼時唐瑛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了,有時候飄着飄着就忘記了時間,再睜開眼睛之時府裏好像已經辦完喪事許多日子,元阆身着常服,半倚在羅漢榻上,說:“若不是唐堯太過固執,不肯投靠本王,也不至于葬了他們父子的性命。”
唐堯正是唐瑛之父。
唐瑛瞬間就從混沌之中醒了過來,聽到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幕僚拈須感嘆:“唐家倒是對太子忠勇,陛下指哪打哪,父子倆都是悍将,可惜不懂變通……”
元阆似乎想起了什麽久遠的往事,許久之後才說:“一家子固執,連女兒也……”後面半句話被他咽了回去。
唐瑛孑然一身,在世間再無牽挂,可是父兄之死卻是她心頭不可碰觸的傷痛,沒想到卻另有隐情,似乎還與元阆大有幹系,頓時身形暴漲,悲憤大喊:“我要掐死你!”直撲向元阆。
那一個瞬間,元阆分明聽到一個女人凄厲的聲音。自唐氏殁了之後,好多次他總覺得身邊有人窺伺,心神不安,前幾日去洪福寺,便向圓覺大師求了個護身符。
他下意識從脖子裏掏出護身符,只聽得一聲尖叫,唐瑛眼前萬丈金光,她一頭撞上去,魂飛魄散。
作者有話要說:拖了這麽久,改了三版開頭,最後還是沿用了第一版開頭……早知道折騰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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