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節
文質彬彬的女先生,正側對着他們這邊,百無聊賴地來回踱步。
許世蕖識趣說道:“想必是有事找你,我先走了。”
謝婉君撐着場面送他上車,許家的車子開走,她再一擡頭,秦水凝正好望了過來,四目遙遙相對,不知怎麽的,她竟有股淚意,唯恐叫旁人瞧見,生生忍了下去。
兩人不約而同地打算過馬路,剛邁出兩步,又都停了下來,那畫面倒有些滑稽。謝婉君是急性子,正要再邁一步,卻立馬改了主意,杵在原地不動了,秦水凝讓了一輛過路的車,小跑着走了過來,停在謝婉君面前。
謝婉君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更沒了素來帶着的笑容,靜靜地看着秦水凝,像是無聲問她來找自己做什麽。
秦水凝也不吭聲,手裏緊緊攥着布包的竹節把,她專門選在晚上去了趟謝公館,自然撲空,幸好黃媽知道謝婉君今晚在哪兒,便告訴她明月飯店的位置,她才尋了過來,等了能有兩個鐘頭,更是看着韓壽亭和陳萬良走的。
如今同與謝婉君面對着面,也沒有旁人叨擾,她卻難以開口,直到沉默得謝婉君都準備開口了,她才低頭從布包裏掏出個盒子,遞了過去。
這下輪到謝婉君驚訝,也不伸手去接,問道:“這是唱的哪出兒?”
秦水凝把盒子打開,像洋人掀開戒指盒求婚那副做派似的,可裏面裝的并非什麽火油鑽或是祖母綠,而是枚正紅的花扣,卻并非花形,因過于繁複,謝婉君一時也說不出名字來。
秦水凝娓娓說道:“送你的,這叫‘福祿扣’。我今日接了個訂扣禮,沾了喜氣,回去後便制了這枚扣子,讨個吉利。”
謝婉君将扣子拿到手裏端詳,她還頭一次見到花扣沒縫在衣服上的樣子,略覺稀奇,張口問她:“什麽是訂扣禮?”
秦水凝給她解釋:“姑娘出嫁時穿的嫁衣都是不訂扣子的,成婚之日請裁縫上門訂上,再給裁縫送個喜封。”
“原來是這麽個吉利法兒。”
秦水凝當她聽明白了,沒想到她話鋒一轉,又問:“那萬一他們離婚了呢?你送我的扣子豈不是就不吉了?”
秦水凝語塞,板着臉回她:“人家今日才結婚,你說些好話。”
謝婉君撲哧笑了出來,又舉着扣子湊近了問她:“可這是什麽花兒?我根本看不出來,別是你叫小朱做的,拿來糊弄我。”
秦水凝只覺迎面一股酒氣,錯開臉離她遠些,答道:“花扣并非只有花形,這也不是花,而是葫蘆,與‘福祿’諧音。”
謝婉君語氣悠長地“哦”了一聲,舉着扣子在路燈下看,眼睛也眯了起來,像是試圖描繪出葫蘆的形狀來。
秦水凝淡淡地白了她一眼,擡臂扯下她的手腕:“你醉了,上車,讓小佟送你回家。”
謝婉君猝不及防被她拽了下,連忙站穩腳跟,耍酒瘋似的在路邊同她掙紮:“你等等,你以為我的酒量跟你一樣差?你才醉了。我有事吩咐你,我是秦記的主顧,大主顧,你得聽我的。”
秦水凝将她放開,端臂看她表演,沒想到她又将那批陳萬良送的料子拿了下來,塞到秦水凝懷裏:“我要加急,不管多少錢,随便你開,用這匹布給我裁成旗袍,半月後我要穿的。”
“做不了,秦記不接加急。”秦水凝拒絕得果斷,又将料子塞回給她。
“你不做,半月後我穿什麽?”
“我給你裁過多少旗袍?上月送去的那件還沒見你上身,怎麽就沒衣服穿?”她這下倒是看明白了,謝婉君并非真的醉了,而是為愁緒所累,借機發作罷了。
“那我找別人做。這可是全上海頭一份、獨一份的洋料,定有人削尖了腦袋想見識見識。”
秦水凝見她這般執着,趁她轉身打算上車将料子抽了回來:“你當真要穿這匹料子?”
謝婉君神色閃過一絲清靈,料她想必是瞧見剛剛的情形了,強撐出一抹笑容:“當然要穿,我為什麽不穿?我今日在酒桌上叫他們欺負了去,這是我該得的賠償,不僅如此,以後但凡貨料到港,我還專門挑貴的、稀罕的拿,全都是我的……”
秦水凝驀地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攜着低廉的皂莢香,像她昔日為許稚芙拭淚那般,粗魯地按上了她的臉:“想哭就哭,別憋死了。”
謝婉君将帕子用力團了團,丢到她身上,瞪着眼睛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哭了?”
秦水凝彎腰把帕子撿了起來,理都沒理她,扭身便走。
行不到十步,身後傳來謝婉君的叫聲:“你回來!”
秦水凝回頭看她一眼:“謝大小姐還有什麽吩咐?”
“上車,送你回家。”
苔藓綠絲絨(02)
小朱被放出來後回家将養了幾天,雖吃了苦頭,幸好未傷及性命,這日已回了秦記,還給秦水凝帶了他姆媽親手做的四喜烤麸。經此一事,他那顆少年飄忽的心性倒是穩重了不少,極為誠懇地同秦水凝鞠了一躬,承諾晚上再不出去鬼混,勢必要認真學習手藝,争取早日出師。
秦水凝的神色始終淡淡的,對小朱的痛改前非不置可否,事不關己地答他:“那你就先鎖扣眼罷,最近熨鬥也別碰了,成衣依舊由我去送,待你臉上的傷褪幹淨了再說。”
小朱點頭答應,坐在案臺旁縫起扣眼來,秦水凝上午把手頭收尾的一件長袍給趕了出來,疊好放在一邊,轉而去拿陳萬良送謝婉君的那匹料子,攤開三尺有餘。
小朱早就注意到了這匹稀罕的料子,頻頻擡頭往秦水凝那兒偷瞄,見那質地非紗非綢,表面似乎生着細微的絨毛,陽光順着櫥窗打進來,還泛起光澤來,到底沒忍住張口。
“阿姐,這叫什麽料子?你最近新淘來的貨?”
秦水凝覺得他又犯起老毛病來,可見他問的是料子,姑且當他是在學習,答道:“這叫絲絨,咱們店是不做的,洋人愛用來裁裙子。”
“絲絨?”小朱雙眼一亮,又閑談起來,“阿姐,我聽人說過,絲絨摸起來就像女人的皮膚,滑嫩嫩的。”
說着他就要伸手來摸,秦水凝直接抄起銅裁尺将他的手打了下去,小朱立馬叫出聲:“阿姐!疼!”
“疼就對了。”她将抻開的料子鋪平,思忖着設計成什麽樣式才能叫謝婉君在半月後的開幕宴上驚豔四座,分神數落小朱兩句,“你下次回家,瞧瞧你姆媽和小妹的手背,摸一摸是否是你想象中的絲絨質地。罷了,你怕是只消看上一眼,就沒了撫上去的心思了。”
小朱的胞妹曼婷在楊樹浦一帶靠為人漿洗衣服賺錢,有次恰趕上隆冬的天氣來店裏給小朱送湯,秦水凝瞧她雙手凍得通紅,給她遞了杯熱水,又見她手背肌膚已經皲裂得極其嚴重,便拿了自己的手油叫她塗,倒不是什麽高檔的舶來貨,便一并送她了,至今仍記得她同自己連連道謝的惶恐模樣。
他大抵是想起她姆媽更加粗糙的手了,默不作聲地在那兒發呆,秦水凝點到即止,又用銅裁尺戳了他一下:“讓你鎖扣眼,一個鐘頭過去了,你鎖了有半個?”
小朱不敢再廢話,埋頭動起針線,店內總算安靜了下來。
秦水凝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瞧着那苔藓般幽深的綠意,像是要将她整個人吸進去了,而深淵之中早就有另一個人在,便是謝婉君。她今日一直想着她,像被灌了迷湯或是下了蠱似的,腦袋裏也跟着亂作一團,半天想不出到底該用什麽版式。
思緒越飄越遠,倒是又想起看戲那日的光景來,謝婉君為了幫她将小朱給救出來,不知怎麽聯系上了個特務站的主任,姓廖,專管後勤物資的,不過是個閑職。
廖主任常在黃金大戲院聽戲,謝婉君高價從票販子那兒買了張包廂票,除她之外,又請了許稚芙,許稚芙帶了江樓月一起,私下裏見到秦水凝,紅着臉跟她說:“你既是婉君姐的朋友,我便叫你秦姐姐。”
秦水凝鮮有地笑了出來,發自內心的,順勢同許稚芙約時間,叫她去店裏試旗袍,兩人湊在一起聊個不停。謝婉君突然咬牙笑了,猛地将秦水凝拽到自己身邊,指着斜對面包廂穿長袍的中年男人說:“那個就是後勤處的廖主任。”
秦水凝不免懷疑一個管後勤的主任是否有撈人的本事,問道:“他能說了算?”
謝婉君擺出副得意的表情,眉眼中的機靈從她濃豔的妝的桎梏中溜了出來,傲兀言道:“怎麽不算?你當後勤處主任的肥差是誰都能領的?更何況那日錯抓了那麽多人,即便我不是政局中人,也猜得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