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章節
無關系,想必沒少遭人冷眼,若是有心找她幫忙,早來謝公館了,她又怎至于今天才從嚴太太口中得知?既如此,她懶得沾染這個臭麻煩,還嫌手頭的事不夠多麽?
幽綠色的臺燈被一只玉手熄滅,謝婉君拖着緩慢的步子上樓回房,嘴角又忽然提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心裏想的是:十日已過,她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再這麽拖延下去,小朱怕即便救出來也是一具死屍,毫無意義。
謝婉君打算守株待兔,等着秦水凝來求她幫忙,算上出關的恩情,她已欠她兩份大恩,再加上小朱一條性命,當牛做馬都償不起。
可她忽略了,這樁樁件件的事,皆是她主動伸出援手,恩情自然也變得廉價了。
細雨下了整夜,打在窗子上沙沙作響,倒是叫謝婉君睡了個鮮有的好覺。她最喜下雪,尤其是鋪天蓋地的大雪,上海是見到不到的,這些年又愛上了雨天,因為睡得踏實,可若是雷雨,她是最厭惡的。
翌日雲銷雨霁,風平浪靜,謝婉君清早出門,半夜才帶着一身酒氣回家,黃媽已睡下了,留了個女傭看門,聽見車聲提着油燈出來接。
謝婉君腳步有些虛浮,女傭便換左手提燈,右手攙扶着她,四顧再無第三個人影,她也懶得裝要強了,直接被扶着上了樓。
女傭還得下樓去鎖門,謝婉君尚未醉得徹底,想起一茬來問她:“今天家裏可來過人?”
“沒有,今日沒人來呢。”
這一整天謝公館确實沒有來客,甚至過分冷清了些,電話才僅響了一通。
那通電話是秦記裁縫鋪打來的,小朱不在,自然由秦水凝親自致電,聲稱最近店裏缺乏人手,定制成衣的工期要誤,還望海涵。
然那女傭有些木讷,來謝公館快一年了,對謝婉君猶帶着些揮不去的畏懼,當即想起黃媽叮囑過的,芝麻大點兒斷不要去煩大小姐,要讨罵的。思及此處,女傭忙止住口,如是答了。
謝婉君臉上閃過一絲失望,恹恹地應答一聲,放她下去鎖門了。
不記得又等了一日還是兩日,那晚恰趕上沒有酒局,她早早回了謝公館,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餐廳中用晚飯,明明周身疲累,靠在冰涼的座椅上乍覺一股無邊的空虛,連點了兩支煙也不曾吸過一口,忽而長嘆一聲,又生出一絲恨來,恨秦水凝冷血如斯,小朱難不成是她的學徒?竟然她更在意起小佟的性命來。
殊不知那種心頭纏繞的郁結名喚“癢”字,雖然這是樁關乎人命的大事,不應糾結兒女情長,可她确是實實在在地被秦水凝給玩弄了。
次日她上午無事,将近中午才出門,福開森路和霞飛路是兩條交叉相接的路,互不幹涉,謝婉君要往東北方去,絕無必要繞到霞飛路。
上車之前她多看了兩眼開車門的小佟,言道:“你這身西服穿了多少個年頭了?襯衫領子都磨破了。”
小佟笑着撓頭,謝婉君已下令:“正好離得近,去趟秦記罷,給你買身新的。”
路上小佟還說:“閘北布莊便有賣成衣的,我回去叫我姆媽再買一件就是,大小姐帶我去秦記,不僅要等,還得破費……”
謝婉君沒理他,車子很快就到了秦記門口,兩人卻都沒下車——秦記店門緊鎖,挂着“有事外出”的牌子。
小佟等謝婉君發話,只見她收回視線,沉吟兩秒說道:“去巡捕房。”
尚未出霞飛路,她便改了主意:“還是去上海站罷。”
此站自然不是火車站,而是專門羁押間諜特務的組織,尋常百姓簡直避之不及。小佟雖然滿腹疑雲,卻什麽都沒問,老實将車開到了地方。
路上下起小雨,淅瀝瀝的,謝婉君坐在停穩的車內,透過窗上的雨絲看到秦水凝,雖淋了雨,幸好遠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狼狽不堪,門口的守衛顯然已視她為熟客,又許是耐心猶在,尚未動粗,兩人不知在說什麽,還從未見過秦水凝的嘴張合得那麽快,想必不過是一個想進、一個阻攔而産生的交談。
眼看着雨越下越急,秦水凝打算找地方避雨,謝婉君拍了拍前方的座椅,小佟便下車撐傘,繞過去幫謝婉君開門。
人一下車秦水凝就注意到了,朦胧雨霧之中的一點春色,身上梅花紅全然被她的風光壓制,正端臂立在小佟撐起的傘下,悲憫的望着沐雨的她。
兩方相距不足十步的距離,小佟在車上便瞧見秦水凝了,知曉謝婉君是專程來尋她的,特地多拿了一把傘。可眼下謝婉君不發話,他不敢妄動,她則像是在懲罰秦水凝似的,看着人淋雨,一步都不肯動。
她只是想,她繞了這麽遠來尋她,她連一步都不肯邁?她謝家何等榮耀,她謝婉君又是何等尊貴,眼下她已主動送上門來幫她,便是到門口迎客都不該麽?
許久,秦水凝看穿她的堅持,主動邁步上前,停在謝婉君對面,小佟看着距離正夠,抻長了手将另一把傘遞了過去,謝婉君已開口。
“求我幫忙就那麽難?我在謝公館等了你多少日,你竟比我還沉得住氣,可是已經備好了棺椁,準備盛他的屍體?秦水凝,你厭惡我的油滑世故,對我避之不及,你又豈知如今的上海灘,不知谄媚的人是活不下去的。我何嘗不讨厭你的固執倔強、自以為是,小朱為何被抓走你比我更清楚,他若命喪其中,你便是當仁不讓的幫兇。”
秦水凝接了小佟遞的傘并未撐開,已經叫密雨打得有些睜不開眼,瞧着如在垂淚一般,聽罷謝婉君的話,她緩緩擡起淋濕的頭,與謝婉君對視,冷色之中挂着一絲不可名狀的情愫,驀地說道:“我也知你不易。”
這下輪到謝婉君愣在原地,還當是雨聲太吵聽錯了,秦水凝像生怕她沒聽清似的,又重複了一遍:“謝婉君,我知你不易。”
知你客居異鄉獨作支撐不易,不願見你攪入是非,為此四處讨好,賠盡顏面,甚至惡毒地想過,即便小朱救不出來,她已盡力,無可奈何,而丢人的是她秦水凝,絕非謝婉君謝大小姐。
雨仍在下,偶有斜風作祟,謝婉君轉了轉眼睛,感覺鼻頭發酸,陡地轉身上了車,一字未說。
小佟還算聰明,見狀将傘擋在秦水凝頭頂,拱手邀她:“秦師傅,快上車暖暖罷。”
梅雨亦風雨(08)
三人前後上了車,謝婉君木着臉吩咐小佟“送秦師傅回家”,便再不說話了。
一路沉默,這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眼看着雨勢漸小,像是故意下給秦水凝看似的。謝婉君只用餘光不着痕跡地打量她,到底渾身都淋透了,玉色的旗袍透出裏面襯裙的痕跡來,她咬牙忍着,還是直打哆嗦,掏出來擦水的帕子也很快濕了,謝婉君生硬地扭過頭去看窗外,佯裝心狠,全不在意。
想起出門時黃媽看了眼天,恐要下雨,跑上跑下地要給她帶件短褂披在外面,謝婉君素來抗凍,春秋天都從不穿絨線衫,瞧着黃媽拿的與她身上旗袍顏色并不相襯的短褂,想都沒想就擺手拒絕了,如今倒是生出些後悔來。
車子再次駛入利愛路,謝婉君瞟一眼沒再打顫的秦水凝,審訊般問道:“門牌號。”
這次她如實答了:“二十五號。”
小佟将車停穩定,先一步下車撐傘,将秦水凝那側的車門打開了,她看了眼留給她半個後腦勺的謝婉君,雙唇張開又合上,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半天不吭聲,顧及小佟還在雨中等着,沉默着下去了。
待她将要進門,身後的車窗降了下來,只聽謝婉君說道:“我下午有事,抽不開身,最遲明日,幫你将小朱救出來。”
秦水凝轉過身去,欲張口,謝婉君看她像只濕漉漉的狗兒,倒是比平日裏端莊冷漠的樣子惹人憐愛多了,語氣卻是故作嚴肅,将她堵了回去:“你給我老實在家裏待着,歇息半日,膽敢亂跑,別想我再幫你說一句話。”
“你已經幫過我太多,我無法報答……”
謝婉君冷哼一聲,車窗已升了上去,小佟尴尬摸着鼻子,幫謝婉君解釋道:“秦師傅,你快進去罷,大小姐下午約了人,時間快到了,想必有些着急。”
秦水凝忙叫小佟上車,目送他們離去。
路上小佟瞧着謝婉君臉色猶寒,主動說和道:“大小姐心慈,念及秦師傅淋了雨,想讓她好生在家待着,洗個熱水澡,再喝盞熱茶,別生了病。我都知道……”
他想說的是:我都知道,秦師傅定也明白。
謝婉君“哼”了一聲,将他打斷:“你都知道,她怎麽就不明白?像頭呆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