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節
果斷的性子,當即将店面敲定了下來,如今洋裁縫越發張狂,前段日子謝婉君慕名裁了條洋裙,随口問起賬目頓覺肉痛,直道他們怎麽不去搶,也因此起了同許世蕖合作的念頭,勢必不能耽擱了,碼頭方面的事宜有韓壽亭作保,只待料子到港,即刻開張。
許世蕖本想邀謝婉君一道吃午飯,沒想到出了鋪子就見一隊巡捕在明月飯店外集結,并未入內,只叫人疑心是明月飯店出了什麽事端。
謝婉君那股沒壓下去的心慌仍在作亂,疲于與許世蕖周旋,正愁尋不到借口,穿過層層巡捕的身影,她看到倚在明月飯店門外抽煙的男人,一身黑拷綢長袍,正是韓壽亭的義子韓聽竺,這位素來是不離韓壽亭身邊的,如此算來,韓壽亭必在明月飯店內。
租界內新上任的華人探長是韓壽亭竭力保舉的,沒少花費人力財力,謝婉君忽然明白過來飯店外為何這麽多巡捕了。
“謝小姐?”許世蕖見她愣着不動,出聲提醒,餘光瞟到耀武揚威的巡捕,帶着不着痕跡的鄙夷。
謝婉君忙道:“瞧我這記性,原約了韓先生的,許先生不如一道?就在明月飯店,真是巧了。”
許世蕖借着她給的臺階下了,與韓壽亭握手言和談起來生意來,卻不代表樂意同韓壽亭時常往來,謝婉君正是吃準了這點,故意搬出韓壽亭,只聽許世蕖拒絕道:“那便下次罷。”
許家的車子一走,謝婉君匆匆過了馬路,直奔明月飯店,自那些巡捕身旁路過時,依稀聽見個“大頭兵”正問:“這是要去哪兒?”
旁人答道:“說是在霞飛路附近。”
又有人好奇:“霞飛路?人多的,不好動手……”
後來回想起那日的波瀾,謝婉君不由地信起來玄學來,偏偏韓壽亭與曹探長約在了明月飯店,叫謝婉君碰了個正着,生怕她救不下來秦水凝一般。
停在韓聽竺之前,謝婉君腦袋裏靈光一閃,将一切的不尋常都串了起來,秦水凝的亡夫姜叔昀死于潘家路抓捕間諜的行動之中,昨夜她不願聽小佟多說道路設卡捉拿間諜之事,秦水凝卻提防着,還有那位灰長衫的男子,行蹤鬼祟,四雅戲院邵蘭聲的大軸戲都無暇觀看,平白浪費了包廂,簡直暴殄天物……
這其中必有關聯。謝婉君素來對那些革命志士避之不及,怎麽也不敢相信秦水凝這般大膽,她甚至懷疑是自己聽差了,那巡捕說的絕非霞飛路,秦水凝最好如表面裝出的那般不問世事,否則她絕不會管她的死活。
“韓先生同曹探長在樓上吃酒?”謝婉君佯裝自然地與韓聽竺搭腔,見他手裏的煙要燒盡了,連忙再遞上一支。
韓聽竺淡淡點了個頭,一個字不肯多說,煙也沒接。
謝婉君絲毫不惱,眼神掃向那些巡捕,又問:“又是哪裏出了事?這般大的陣仗。”
韓聽竺冷眼掃過巡捕,将謝婉君也一并帶上,冷漠答道:“少打聽。”
她與他雖不相熟,卻知道要想從他那兒得到什麽口風,勢必是要先付些“息金”的,可眼下她憂心着這件事是否與秦水凝有關系,何來的閑心去思慮他想知道什麽,只覺火燒眉毛了,直白說道:“我聽見他們說要到霞飛路去,你透我個口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份恩情我來日必會還的。”
聽她說救人,韓聽竺才提起一絲興致,卻仍然沉默,短暫的沉默對于謝婉君來說宛如淩遲,總算聽他松口:“既要救人,謝小姐還是別耽擱了。”
謝婉君頓覺惱火,憎他守口如瓶的好本事,忽而又頓悟了,雙眸瞪大:“我知道了,多謝。”
忘記剛剛是誰說不管人家的死活,她急匆匆穿回馬路另一側,猛地關上車門,将正在打盹的小佟吓了一跳:“大小姐,怎麽了?”
“趕緊開車,去秦記。”
她緊張地通過車窗看向明月飯店,韓聽竺想必已經進去了,曹探長獨自走了出來,悠哉悠哉的,門外的巡捕紛紛立定,怕是要出動了。
謝婉君催促道:“開快些,火燒眉毛的事。”
直至抵達秦記裁縫鋪之前,她心中又急又氣,暗自存着僥幸,希望秦水凝安生地在店裏做她的裁縫,一切便可當做無事發生。
車子在秦記門口尚未停穩,謝婉君已開門沖了下去,小朱并未如往常那般迎出來,她一顆心又沉了半寸,推門而入。
“謝小姐?”小朱險些要說“您怎麽又來了”,趕忙收住了口,眼中挂滿驚訝。
“你阿姐呢?可在店裏?”
“阿姐剛出去了,說是有私事要辦。”
謝婉君暗道不妙,追問道:“什麽私事?幾時走的?往哪兒去了?”
小朱看不懂她的急切,模糊答道:“阿姐沒說,剛走沒一會兒,至于往哪個方向去,謝小姐,我更不知道了。”
謝婉君推開門四顧張望,霞飛路來往之人絡繹不絕,哪裏尋得秦水凝的身影,小朱意識到謝婉君在擔憂秦水凝,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還是搜腸刮肚地說了一句:“阿姐出門不愛坐黃包車,常去路口乘電車,少不了要等,謝小姐不如……”
沒等他把話說完,謝婉君松開店門沖向車子,忙叫小朱駛向最近的電車停靠處,也不知能否捉到秦水凝。
車子又開了小半條街,電車從另一條路上徐徐駛來,已經停下了,乘客紛紛上車,謝婉君急忙叫小佟停下。她半個身子才下了車,扯着脖子巡視,率先看到的便是坐在電車右側的灰長衫男子,心已經咕咚墜地了,随後才看到坐在對面的秦水凝,她的氣質倒是頗為出衆,一副恬淡的模樣,宛如燥熱塵世中的一株水仙。
那瞬間謝婉君不免在心中罵了句髒話,朝着秦水凝罵的,怪她還真是不老實,電車上位置仍有空餘,她與灰長衫男子又不坐到一起去,愈加落實了謝婉君的猜測。
電車已開始搖鈴了,謝婉君立刻命令小佟:“你趕緊将車子開回家去,在謝公館老實待着,等我回去了再走。”
不等小佟提出疑議,謝婉君車門都來不及關,風風火火追向電車,電車正緩慢提速,售票員還未帶上車門,正好叫謝婉君大步邁了上去,腳險些崴倒,旗袍開叉的扣子也掙開了一顆。
她随手甩了張鈔票堵住售票員的嘴,直沖向秦水凝,在秦水凝震驚的眼神中坐了下去。
秦水凝低聲質問道:“你來做什麽?”
謝婉君盯着對面的灰長衫男子,一路火急火燎,身上生了層汗都來不及擦,她将本該對秦水凝發洩的憤怒都通過眼神傾注給了那個男人,冷聲答秦水凝:“你還問我?你在做什麽?我若遲來片刻,怕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你。”
秦水凝只當她說瘋話,正要躲她遠些,謝婉君又說:“巡捕房集結了上百號人,正在趕來的路上,秦師傅,這其中的緣由,無需我來細說。”
秦水凝聞言猛地扭頭望向窗外,卻是一片平靜,坐在對面的灰長衫男子名喚董平,謝婉君并未聲張,說話聲只叫秦水凝聽見,那董平正不明所以,見秦水凝舉動,下意識也警惕起來,謝婉君看出他已如坐針氈了,竟不如秦水凝鎮定,俨然做實了巡捕房正是為這二人而來。
只見秦水凝給董平使了個眼色,暗示他就近下車,董平站起身來,不着痕跡地挪到秦水凝旁邊,要她手中的報紙,秦水凝猶豫着不肯給,大抵仍妄想保護董平,不肯将那懷有秘密的報紙交出,謝婉君便上手去搶。
兩相僵持,她從秦水凝的眼神中看出一絲埋怨,大抵是在覺得她冷漠,眨眼間就已決定讓董平一人承擔,這可是送命的風險。
秦水凝狠剜着謝婉君,仍不肯松手:“他家裏還有親人!”
電車上的乘客已紛紛瞧向窗外,語氣納罕,巡捕房壓過來了。
謝婉君豈會不知她話中的含義,她的父親殉國而死,母親另立新家,她秦水凝不過是一縷飄萍,危急時刻該由她英勇赴義,而在她眼裏,謝婉君顯然是個自私利己的小人,心中全是謀劃算計,她全然不能茍同。
那份燙手的報紙到底被謝婉君強勢奪了過去,擊鼓傳花一般交到董平手裏,董平挪回原位坐下,緊張地等候危險的到來,又或許在心中躊躇,是否該拼死一逃。
謝婉君此行的目的就是救下秦水凝,既已達到,便放心了。她絕不肯看董平一眼,似乎當真一點兒悲憫都不存了,可她的悲憫也不過消逝在離家後的這數年裏,身畔的秦水凝當她如冷血兇獸似的避之不及,仍準備起身另尋座位,謝婉君嘴角浮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