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知兩位殿下前來有何事?”蘇恒元相貌清癯,岫昭總不自覺地想着他沒吃飽,再或者太勞心社稷,憂心百姓,活成了一個快得道升仙的高人模樣。他心中有些向往和崇拜,覺着以後也要做像他一般的人物。
岫昭有這般心思,便将這綿綿不絕地憧憬之意付諸三寸舌上,“父皇總說蘇學士學富五車,震古爍今,非但有不世之才,更是澹泊清風,德厚流光,為我等後輩之楷模,今日言及蘇學士墨寶,又大加贊賞,叫我二人前來學習學習。”
“……”正泫聽他一陣馬屁,差點崩了一張嚴肅的臉,心道這小子到底是來求字的,還沒忘了要做什麽。
蘇恒元聽他說完一愣,算是明白了這二位來的重點,趕忙擺手,“殿下,殿下。”
岫昭眨眨眼,看了一眼正泫,示意他也說上兩句,正泫瞅着他,心道老爺子活了一甲子,還看不穿這小馬屁精想什麽?說了也是尴尬,閉緊了一張口不肯說話。
“殿下請稍候。”蘇恒元走到案桌前,拿了兩份折子,一冊上疏言潭州天災,一冊谏伐雲滇,遞與岫昭,“臣昨日寫的兩份折子,還沒遞上去,殿下需要就拿去看看,臣回頭再寫一份。”
岫昭雙手接過,見那字體果真鐵畫銀鈎,力透紙背,又論及他關心的時政,不禁有些心花怒放,想着這一趟還來對了。 正準備揣進懷裏,省起同行還有正泫,又規矩地遞給正泫。
正泫接了并沒打開,彎腰一禮道,"有勞先生費神了。"
兩人在翰林院坐着,岫昭倒是不恥下問,表現得勤奮好學,把平日裏問王培的問題又抖出來問了一遍蘇恒元,正泫看他時而沉思時而興奮,也看不出他是真好學還是假裝的。他學問上的功夫雖然不輸給岫昭,不過這會兒全讓岫昭搶了先,心中想着,大約蘇恒元會覺得岫昭更勤勉些。
待茶盞裏的水都見了底,岫昭還有些意猶未盡,正泫正想叫人适可而止,見門外一人匆匆進了,卻是承安宮的管事林宣。他見着三人,上前一躬身,"大殿下,二殿下,老師。"
林宣已經許久沒回過翰林院,雖師從蘇恒元,不過也是各侍其主,同期還有個師兄跟着正泫。
"怎的過來了?"岫昭見他走得急,心道不會是承安宮有什麽事。
"這……有些事需要殿下回去處理。"他略有些尴尬地看了正泫一眼,也沒說有什麽事。
正泫見林宣有些遮掩,也沒在意,"蘇先生這兒我再待會兒,你就自去吧。"
岫昭等林宣問候完蘇恒元,也告了辭,匆匆往承安宮去,路上忍不住問道,"什麽事那麽急?找我找到這兒了。"
"虧得周磐說殿下扯謊要來老師這裏。我想着沒準瞎貓撞上死耗子,能碰着殿下,就過來了。"
"……"岫昭心裏有些被拆穿的讪讪,憤然握了小拳頭道,"我既然在這兒,又怎麽能說是扯謊呢?"
"殿下別裝了。"林宣笑了起來,"以前殿下不是說老師考問太高深,弄不明白,不願意過來麽?"
"那是以前。以前我那麽小,當然弄不明白了。"
林宣想着他出宮前才說的話,如果要算的話,是要小那麽點兒,也不和他争這些無謂的,"殿下今天是不是說要把龔昶遣去桑雎宮?龔昶這會兒鬧呢。"
"皇兄要人,我還不給麽。"岫昭心裏覺着有那麽些虧了龔昶,讓她替他當了一回賠罪的,想了會兒又道,"她當時不還好好的,也問了周磐,說找個先生就去的。"
"她……大約又反悔了。"
"小孩就是麻煩。"岫昭努了努嘴,負了手道。他也不管林宣聽着是個什麽感受,當先走在前面,"說起來她也不小了,我已經十歲,她也快六歲了,怎能說話不算數呢。"
"……"林宣頓時覺得自己老了許多歲,不知道該說什麽。
見林宣不說話,岫昭回過頭一笑,“林管事,她鬧歸鬧,我還是有辦法讓她去皇兄那兒。”
兩人回的腳程頗快,不消一個時辰,便遠遠地瞧見了承安宮的碧瓦朱檐,岫昭甩了甩袖袍,匆匆往偏殿去了,路上一個不小心,差點被道旁的石頭絆倒,林宣扶了人道,“殿下慢些,也不差這一會兒了。”他心裏想岫昭還是在意龔昶的,又不知怎的非讓她去正泫那裏。
龔昶坐在門檻上哭得傷心,周磐勸了半天也不見有用,人鬧着要找岫昭,他只得喊林宣去找找看。人去得久了也沒見回,周磐拿了手帕,溫言道,“傻孩子,大殿下将來是太子,幾十年後就是皇上,你去桑雎宮,不是比待在這兒強?”
龔昶聽了,抹了眼淚,停了片刻又哭了起來,“去那兒有什麽用,救我的又不是大殿下,我跟着大殿下,怎麽報答二殿下。”
周磐一聽症結竟然在這兒,倒是不好處理了,“你一個女孩子,嘴上說着報答報答的,也只能在宮裏做做雜事,當當下人,殿下差這幾個下人使喚嗎?”他心裏有些不忍,但既然岫昭已經答應了正泫,必然會把龔昶送過去,她再鬧也無濟于事,萬一去了頂撞了正泫,反而是承安宮的不是了。他想着長痛不如短痛,讓她早些認清現實也好。
誰知聽他這一說,龔昶越發的止不住了,“我就是,想……不想只是做一輩子傭人,我娘,我以後還想去找她。”
“你要是聽話些,讨得了大殿下歡心,那不是也能幫你圓了這個夢?怎麽只有二殿下這裏可以嗎?至于報恩,二殿下讓你過去,聽話就是報恩了,明白麽?”
“我不!我要留在這兒。”女孩突然固執得可怕,什麽道理都聽不進去。前些日子她想做什麽,周磐都由得她,岫昭也不說什麽,甚至還挪出時間,讓他教她,現在倒似把人寵壞了,不知進退。周磐心中懊惱,又不知怎麽哄她,站在一旁幹着急,也想不出個法子。
龔昶吸了吸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看了看周磐,“老爹,你說為什麽殿下那麽用功?”
周磐不知她想問什麽,想了想便答,”二殿下是皇上次子,與大殿下是同胞兄弟,大殿下學識智謀做儲君綽綽有餘,可皇位的事,陛下沒說,誰又能說得準呢?殿下嚴于律己,不浪費光陰,是情理之中的事。”
“是因為殿下想要皇位嗎?”
“你這孩子,怎麽張口閉口說這些?這些事是一個下人能說的嗎?”周磐面上微怒,擡了手作勢要打龔昶,女孩一縮,抱着瘦小的身子縮成了一個球。
“她沒說錯,我是想。”岫昭和林宣已經回了,還站在後面聽了一陣。岫昭面上此刻有些好笑地看着龔昶,示意周磐別罰她了,又伸手摸了摸袖口。
龔昶見岫昭笑她,小臉紅了紅,顯出幾分怒色,“羞不羞,還偷聽。”她前面那些什麽報答岫昭的心裏話,不知岫昭聽去了幾句,心裏有些惴惴,實在不知道怎麽面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