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日頭正高,風沙肆虐過的小道上逐漸行來一小隊人,打頭的一人身着粗布白衫,面上十分和氣,手中握着一把銅制算盤,珠子撥拉得嘩嘩響。身後一個黃衫人,扯着寬袖替一個錦衣少年遮着日光。少年五官生标致,仿佛畫裏走出的娃娃,渾身透着一股貴氣。那護着錦衣少年的黃衫人道,“殿下,我們換條路走吧?這一路上想上來的人越發多了,萬一……”
少年一雙淺色瞳孔,往黃衫人面上看了一眼,“不換,聽說這裏有座飛仙亭,路過了怎能不過來看看?”他說完快步追上前面握着算盤的白衣人,“林管事,你說這一路上怎麽會有那麽些人盯着我們?”
“殿下有所不知,這裏已入潭州地界,潭州三月前便遭了旱,稻田死了大片,春末又遇上蝗災,地裏顆粒無收,人沒有吃的,連草根都刨了去,自然……”
“原來是災民。”少年點了點頭,又道,“父皇沒有撥赈災糧麽?怎地還一個個如此虎視眈眈。”
“國庫已經無糧了,潭州府早就上報過朝廷,最後一批也已從南方運了來,算日子應當是一月前。”
“一月前?那他們現在吃什麽?”少年眉頭皺了起來,頗為憂心地道,“早知道我也不出來玩了,竟連這些事都不知道。”
“……”林宣抿了唇沒說話,只想快些護了小皇子回去,雖有他的護送,小皇子不會有什麽差池,不過緊急情況出手傷人,他也是不願的。讓小皇子過早地接觸到這些,不知好是不好。“殿下,前面再走兩裏就是飛仙亭,我們還去嗎?”
“去。你看看随行還有多少吃的,算着分一些出去。”少年吩咐完,便低頭行路,眉間有些惆悵,在烈日下竟毫無所覺,不知在想些什麽。
林宣瞧着他模樣,心道他年紀尚輕,便能心系于民,長大了或許能成個明君。又想着幾十年後的事,誰又說得準。小皇子上頭還有個哥哥,也是個不得了的主兒,兄弟兩都是皇後所出,一樣的優秀。或許是天佑大祁,若不出意外,下一任的皇上,應當就在這兩位皇子之中了。
林宣讓人把随行的幹糧都拿了出來,用一方大的軟布包了,只留了三日口糧,算了時日,準備走到下一個官驿進行補給。他剛安排好,見少年突然回身走到跟前,盯着那包幹糧道,“這些夠多少人吃?”
“回殿下,若是十人,夠七日的……”林宣心道杯水車薪,也不知岫昭作何打算。
少年嘆了口氣,又問,“城裏的商戶呢?有糧賣麽?我們身上的銀子還有多少?能不能全買了?”他一口氣問個不停,林宣只得據實道,“這次出行,皇上囑咐不可随意浪費,只撥了五百兩銀子。殿下平日裏開銷,吃住,大約一兩,侍衛們吃住,一日總三兩。我們此行出來已有兩月,各地物價不一,近潭州的時候更是翻了一倍還多,所剩餘錢一百多兩。不過……”
“不過什麽?”少年神色一亮,林宣心道他也想變出錢來,點石成金,但那又怎麽可能?
“皇後怕殿下初次出門受委屈,偷偷塞了些金銀讓屬下帶上,這事皇上不知,殿下可要用了?”林宣彎了腰,俯身到岫昭耳邊道。
見林宣面上稍有猶豫之色,岫昭道,“還有什麽讓林管事為難的?”
林宣想了想,“殿下可知,即便皇後所賜,也是宮中之物,流落在外終歸不好。再者,殿下此次出門,雖說皇上是應允的,讓殿下出門游歷玩耍,可真的一點考量都沒有嗎?”見岫昭緊鎖了眉沒說話,又道,“殿下此行回去,自然是花銷越少越好。原本屬下省了些銀子好交待,殿下此刻若是全散了,又沒個憑據,怎又能證明是救濟災民用了?”
“難道要我不管他們?”岫昭突然用力盯着林宣道,“即便父皇母後問責,這事也沒有轉圜餘地。”
“殿下聽屬下一言。”林宣面上看不到一點波瀾,依舊和善得讓人安心,“算上宮裏帶出的細軟,折成現下潭州的米價,也只夠百人吃上半個月。半月之後,殿下已然回京,也顧不了他們。”
“那又怎樣?即便最後要餓死,他們也能多活一天吧。”岫昭年輕的臉上顯出懊惱神色,他聽明白了林宣的話,可心裏憋着一股子氣,不能改變結果,就不去嘗試改變麽?
“殿下說的對,屬下只是讓殿下知道實情。”林宣自兩年前跟了岫昭,深覺他如老師所說,剔透玲珑,也正因如此,總對他有超出的預期,培養之餘,更将各種難處都抛給他,使他成長。
岫昭握了小拳頭道,“先人有訓藏富于民,祁近年來稅賦已是開國來的最低。我年少閱歷不足,未能未雨綢缪,知曉通透這些事。雖是天災人禍,但實難想象我大祁百年治世,竟苦無赈災之糧……”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沒有繼續下去。
林宣拿了水壺遞他,輕聲道,“殿下可知,若要存夠那千萬石糧,國庫每年需要支出多少?第二年又會用多少新糧替代?”
岫昭眉間依舊恨恨的,少年生氣的模樣不禁讓人心生憐愛,“不知,請林管事教我。我要這大祁,有我能用之財,百丈之內,有我能調之黍。”
林宣愣了一愣,沒想到他說下如此豪言壯語,真是揮斥八極,有帝王之資。不禁心道初生牛犢,點頭道,“若有那一日,屬下願甘為殿下犬馬,無有不從。”
“林管事,你可記着了。”岫昭臉上滿滿的認真,仰頭喝了口水,又把水壺遞給他,小手用力握住他拇指,生怕他話會不兌現一般。
“殿下。”林宣面上一笑,心道他這會兒煞有介事,說不定回去就會忘了。
十數人走了一刻鐘,林宣對岫昭道:“前面就是飛仙亭,殿下……”話沒說完,卻見岫昭皺起了兩條秀眉,表情甚是肅穆。
他順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卻見一片荒草叢中,立着一塊塊木牌,有的直着,有的歪斜倒地,飛仙亭的東南方,俨然成了一座墳場。
“白骨露于野,今日總算是見過了。”岫昭抿着唇,臉色說不出地沉重,幼小的身形微微有些晃,而後又挺得筆直,他不退不避,走進野墳堆裏,望着那些沒入焦土的木牌。
林宣見這墳地裏有些土已翻過,部分木牌倒伏在地,便明白了七八。岫昭腳邊一具白骨孤零零地躺着,五指緊縮在一起,身軀佝偻,仿佛在世間經歷了莫大的苦痛。岫昭蹲下身,正想着這人到底經歷了什麽,一條蜈蚣從那黑洞洞的眼眶裏竄出,他一驚揮出一劍,蟲子掙紮了兩下,挺在地上不動了。
“殿下!?”
林宣上前兩步,岫昭一擡手,“我沒事。”他心裏怦怦跳個不停,又看了那白骨兩眼,手中發了些虛汗。林宣心道他畢竟是個十歲的孩子,吓到也是正常,安慰道,“殿下不用逼自己看這些的。”
“只因我生在帝王家,才接觸不到。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不也早看到這些嗎?”岫昭深深地吸了口氣,平複了情緒,林宣本想接過他的配劍,扶人去飛仙亭休息一下,卻見少年握得死緊,指節微微泛白。
“是。”
岫昭一轉身,快步回了小道:“出來這一趟,給林管事添了不少麻煩,去了飛仙亭,我們就回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