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戰事
連續被拆了兩回臺的許宸睨了沒眼色的兒子一眼,擺出父親的威嚴,冷哼道:“叫你讀書,今兒讀到哪篇了?便在此嬉戲玩鬧,業精于勤、荒于嬉。”
許铄自覺理虧,偷了個懶被父親抓個正着,被教訓也不敢說話。
許如是作為跟引誘兄長“嬉鬧”的始作俑者,十分有眼色地打算拉着許铄開溜,跟許铄用眼睛示意門口,許铄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她擠眉弄眼正反讓許宸注意到了她,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菩提心,還有你,跟你阿兄說的是什麽歪理”
被點了名的許如是小心肝撲通一跳,讪讪道:“學也要張弛有度,我看阿兄學得辛苦,就逗他開心嘛……”
許宸剛一皺眉頭,要斥她态度散漫。
許如是一看他神色,口風立刻就變了,誠懇道:“當然了,兒錯了。學的時候,就該嚴謹地學,雖然這只是一次偶然發生的小事,但卻也體現出兒長期的自我放縱,作風不嚴謹,帶累了阿兄。辜負了阿耶、阿姨對兒的期望和信任,兒一定實事求是、深刻檢讨反思,求根溯源,對思想上的錯誤根源進行深度地挖掘,認清态度上的懶散,在造成更大的錯誤之前,及時修正完善自己。
”
許宸聽她這長篇大論的自我檢讨,青嫩卻故作老成的嗓音,一本正經的小模樣着實可喜,斥責在嘴邊也散了,嘴角抿起一抹輕微的弧度。
輕輕哼了一聲,沖她擺了擺手:“要檢讨沖你阿姨去,為父與你齊叔父還有要事。”
“兒告退。”許如是和許铄如蒙大赦,齊聲行了禮就要退走。
“阿铄留下。”許宸不輕不重地留了一句,許铄有點懵,許如是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剛要走,齊行簡又悠悠道:“我觀二娘子靈慧,對此道見解還有些意思,不妨留下聽一聽。”
許如是稍楞,腼腆笑道:“我胡亂講的,不做什麽數。就不……”
許宸沉吟,許如是對政治頗為敏感,幾次說話對他都頗有啓發,其實他對這個女兒也頗為欣賞,順水推舟便應了:“那就留下吧。”
許如是一噎。許宸這個人面上看着溫和,其實骨子裏十分執拗,犯不着跟他犟。
她諾諾應下來,擡頭看了齊行簡一眼,正撞上許如是的目光,他黑沉沉的眸子古井無波,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認識的齊行簡,少年時喜怒都是寫在臉上的,現在,喜怒不行于色,好似是一柄銳利的青鋒入了鞘,平時并不動聲色,一出鞘,卻銳氣逼人。
她心中忍不住思索,齊行簡對她的懷疑究竟有沒有消去?如果有,為什麽一點動靜舉措也沒有。如果沒有,又為什麽格外關注她似的。
許宸和齊行簡講起西域和河北的戰事,許如是聽得非常無聊,神游天外回憶劇情,書裏戰亂爆發後,齊行簡就死在亂中了,鮑妩陷在長安,被男主許宥返回救走以後,許宥被皇帝訓斥,以為他不顧大局,削了他的兵權,鮑妩也因此非常不受宋貴妃待見。
許宥蟄伏到西域之事爆發後,主動領了兵去西域平叛,他不僅漂漂亮亮地贏了這一戰,收複了不少的節度使,手裏有了兵權,
許宸雖然把河北叛軍剿滅了,但宋貴妃卻在後邊發難,鮑妩為了讨貴妃的歡心,利用許铄對她的迷戀設局算計許铄,借着許铄攻讦許宸,一舉拿下了太子之位。
許如是打聽過了,因為齊行簡的變故,事情發展跟書裏的不盡相同。
齊行簡當年武舉雖然落榜,但他世家出身,拉下臉去求了從兄走動,替他謀了一份差事。
被外放跟随隴右節度使外放,舉家遷移,鮑妩也因此躲過了兵災。戰亂爆發後,康、史二逆賊出兵神速,數月便攻陷長安,隴右節度使心生懼意,意圖投降。
皇帝到底比叛逆多了幾分大義。
隴右節度使不敢明目張膽地豎起反旗,借着要勤王的名義,設計了一場鴻門宴,把手底下的人都邀來,試探底下人的心意,并以摔杯為號,要清洗掉與他政見不合的部下。
齊行簡到了隴右節度使的府上,宴上,隴右節度使發了牢騷,從說皇帝寵信貴妃,重用貴妃的從兄為相說起,不少人都反感那位飛揚跋扈卻又無能的宰相,連連附和。
齊行簡卻聽出了一點苗頭,那種時候,不僅不聚攏軍心,反而從皇帝昏庸說起,這不是要別苗頭是要做什麽?
他生了警惕,聽隴右節度使挑起了衆人不滿後,齊行簡第一個站出來附和,異議之人頗多,齊行簡提議則是先行軟禁,拉攏分化,節度使頗為滿意。
齊行簡素愛與游俠結交,夜間便叫書吏糾結了一批游俠,夜襲節度使府,去救那些被軟禁的軍吏,他則親自找節度使假意密探軍務,一進了節度使屋內,便暴起發難一刀将之殺了,搶了兵符。
待游俠等與他會合,他便提着節度使的首級出門,支持節度使的兵卒一見這情景,吓得肝膽俱裂不敢輕舉妄動。
府裏局面被控制住了,被救出的軍吏與齊行簡會合,心中對他感恩戴德,行動間隐隐以他為尊。随後又火速以兵符節制住軍隊,将意圖謀反的人一一清剿。
一番腥風血雨後,齊行簡厲聲與衆人道:“如今賊軍雖一時勢大,卻并無大義之名,軍心全憑擄掠以維持,民心盡失,糧草難籌,叛軍之中,也自生矛盾。而聖人卻有江淮之利,固守河南,占盡大義,其振臂一呼,江北軍民必然響應。”
“要如何做,諸公好生想一想。”
士卒一聽便被吓住了,軍吏間對他的分析大感嘆服,或有不服者,也因為他的人望鬧不出風浪來。
齊行簡火速出兵勤王,聖人投桃報李,便讓他年紀輕輕就節度一方。因他仗打得有聲有色,一路升遷極快。
鮑妩借着齊行簡的光,無波無瀾當上了許宥的王妃,和許铄之間也沒什麽糾葛。
那麽現在最可慮的就是許宥出兵西域。許宸和齊行簡如今打得太好了,把兩人從前線調了回來,兵權被削。
如許宥掌了兵權,皇帝死後,如他生了反叛之心,許宸就非常被動了。
“……阿铄,你以為我為何反對調遣河北的兵卒,部分回歸本鎮,部分到西域去?”
“……河北局勢,前些日子,自從阿耶何齊叔父調回來,便一直處于僵持的狀态,野戰也是勝負各半。近日來連連大捷,莫非……”許铄猶疑,“都是貪功虛報?”
“殺良冒功,或許有之。”齊行簡抽出卷帙,将其中可疑之處指給許铄看,又拿出輿圖,“告捷卻未必有假。”
許铄橫看豎看也沒看出所以然來:“要調人回來,莫非是因為糧秣不濟?可齊叔父起兵時也說過了,我大軍坐擁江淮鹽利,難道連叛軍也耗不過沒?”
齊行簡搖頭:“振奮軍心之言,如何能當得了真,康、石二逆坐擁的是天底下最精銳的兵卒,如缺糧草,四處流竄,就地劫掠。”
“朝廷要供給大軍糧草,則要通過江淮轉運至北地,折損頗大,難以為繼。”
許宸冷笑道:“如兵出西域,則可先尋回鹘借得糧草,可暫時舒解壓力。”
許铄聽了,道:“既然是糧草不濟,先找回鹘借糧,也不失為上上之選。”
“找回鹘借糧?借了拿什麽還?”許宸有些生氣,“當年回鹘兵出,是拿了洛陽去還,如今,幹脆把長安拱手讓人好了?”
許宸戎馬多年,平日溫溫和和,一生起氣來,聲如震雷,萬分駭人。
許铄縮着脖子申辯:“只要熬過這一陣,河北的戰事結束了,朝廷定能湊出錢帛來。”
齊行簡輕聲一笑:“如河北的戰事不結束呢?”
許如是想了想,道:“河北的大軍不統一節制,便不能鎖死河北,戰事便很難結束。”
“菩提心,你這不是等于沒說嗎?天下兵馬大元帥,這個位置誰能當得?”許铄抱怨,官軍的天下兵馬大元帥正是皇帝心中猜忌,唯恐被許宸、齊行簡捏着兵權,學他從前那樣“遙尊上皇”,被逼退位,反不肯設置。
“我以為,阿兄就不錯啊。”許如是笑眯眯地指了指許铄。
“孩子話。”許铄樂了,“要我去又有什麽用?”
齊行簡卻略有些失神。
自遇見許如是之後,這段日子他總是想起阿蕭。
阿蕭其實常常耐着性子激勵人,不論是他還是鮑妩。當年鮑妩寄人籬下,頗有些敏感,她安慰鮑妩的時候,便輕聲細語,笑也笑得溫和。
但與人混熟了以後,便容易蹬鼻子上臉。往往激勵裏也似這般,還含着幾分戲谑和調侃,仿佛顯得更親近才會更随意。
許宸也笑了:“什麽都是你阿兄好?你阿兄恐怕連怎麽傳遞軍命都鬧不明白。”
許如是不以為然,她偏了偏頭,道:“不通兵事才好呢。仗又不要你來打,軍中有的是能打仗的人,阿兄是江都王,是皇長孫,你手底下有打仗的人,叫他去打便是了。”
齊行簡瞥了她一眼,這小娘子身上好似罩着一層迷霧,他總以為能揭開她身上的秘密,她卻泥鳅游魚似的,避重就輕,巧言令色,輕易就敷衍過去,身上的迷霧總似撥不盡似的。
他沉默了片刻,道:“江都王占着正統的名義,就算資歷稍嫌不足,也足以激勵軍心。娘子的意思是,江都王占據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名頭,另擇人通過江都王發號施令?”
将名義和實權分割在兩個人身上。
如此一來,占着名頭的許铄因為不會打仗,根本無力指揮軍隊造反,而掌握實權的人名不正言不順,一旦脫離許铄,其軍令便大打折扣。聖人所擔憂情形,很難複現。
許如是暗自感嘆:齊行簡在這方面的領悟能力和反應能力真是不錯,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料。
但她嘴上肯定不會直接承認,她只是一臉茫然。
許宸目中異彩連連,他顧不得許如是和許铄,直接看向齊行簡:“繁之兄?”
“齊某以為,”齊行簡緩緩點頭,“可以一試。”
如果說剛才,許宸還有考教許铄的意思,現在他也顧不上這些了,許如是和許铄被撂在了一邊,話也插不進去,就只能聽着了。許如是撿着手邊的書看了看。
天色漸晚,齊行簡告了辭,許如是和許铄也要各自離開。
齊行簡看了一眼許如是手邊的書,忽然道:“怎麽,娘子也敬慕淮陰侯?”
許如是一見他說話,心裏的弦就繃緊了:“随手就翻到這頁兒來了。叔父也敬慕……他?”
不禁揚起笑容:“這倒也是,淮陰侯的背水一戰、垓下之戰打得實在漂亮。”
齊行簡淡淡道:“垓下之戰,若非項王只餘十萬兵馬……若非項王不肯過江東,哪裏還有……”他話沒說完,便開始搖頭。俨然一幅瞧不起人的樣子。
許如是聽得心裏無名火起,忍不住反唇相譏道:“打仗的事兒,能單純從人數上比?精兵能和普通的兵卒相提并論?叛軍那邊還只剩五萬人,朝廷怎麽幾十萬都拿不下來?再者說了,項王只剩十萬兵卒,那是他自己戰略不成,淮陰侯能贏他一次,就能贏他……”
許宸和許铄聽她揚聲說話,不禁都向她看過來,許如是讪讪收聲。
小娘子就像只炸了毛的小母雞,揚着翅膀要護犢子似的。齊行簡耐人尋味地笑了笑,拱手道:“齊某告辭。”
許如是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裏不禁覺得有些怪異。他怎麽突然問這個了?
許铄出門的時候,突然找她說:“菩提心,我記得我那兒有從漢墓裏得來笑淮陰侯著的兵書三卷,你要拿去看嗎?”
“那敢情好。”許如是驚喜拍了拍手,“你不看嗎?”
許铄道:“你喜歡,送你好了。”
許如是驚訝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
許铄:“……我看你今日對兵事知之甚詳,評判得也很……公允,料你喜歡。”他加重了“公允”二字。
“說得也是,就多謝阿兄了。”許如是眉開眼笑,摸了摸發紅的臉蛋,自覺十分矜持。
許铄:“……”公不公允,你心裏沒點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