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柳氏
史家如夫人姓柳,原本是長安平康裏的名妓,詩詞歌舞無一不精。當年韋乾方考取了舉人,正是少年得意之時。
便有豪商請他去吃酒觀樂舞,席上韋乾吃到酣處,見妓人一舞,立時做詩吟詠此态。
一句“眉黛奪将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裏的才氣,直叫柳氏心折。立時在宴上奏了一曲越人歌,秋波流轉,顏色如何不動人?
微妙的情愫在兩人之間暗暗滋生了。
韋乾将出門所攜的盤纏豪擲而出,想要帶走柳氏,養柳氏的阿姥還嫌不足,卻是那豪商見兩人有情,一擲千金将柳氏贖出贈與韋乾。
兩人終成眷屬,過了一段神仙日子。然而不久後,韋乾父親病重,回了老家去,不久後,叛軍攻陷長安。
柳氏藏身慈恩寺中,削發假扮做比丘尼,小心翼翼地收斂容光,熬到了官軍收複長安。
長安百姓歡慶之中,慈恩寺重開,柳氏也買了一尾魚放生。
魚雁有靈,能寄尺素。
柳氏閉上眼,将一縷情絲剪下,心中默默祝禱,願天下長安,願夫君無事,願天下有情人早日團聚。
魚兒吐着泡潛入水底,甩着尾巴走了,柳氏微笑着目送它遠去。
灰撲撲的缁衣,憔悴消瘦的臉頰,卻不掩那驚人的豔色。
誰能料到,兵禍消弭的長安也并不是長安的。來清查亂黨史将軍一眼看中了柳氏容貌。
史朝英行伍出身,是戰亂中被招降的蕃将,他愛珍馐、美婢,骁勇善鬥,他看上的人,名花有主無主都一樣,不弄到手不罷休。
驚動言官?無所謂。
朝堂上每每有人參他一本,聖人便會好脾性地說,大節無損,由他去吧。
于是漸漸便也無人管了。
韋乾的父親死在了亂中,家族也敗落下去。
韋乾雖有才華,但舉人的功名只在當年開科取進士的時候有用。如不能考上進士,那麽舉人的身份也就被自動革除了。
他錯過了當年的進士科考試,便是一文不名的白身。
韋乾回到長安以後,只能以西席的身份勉強維持生計,一面還四處打聽柳氏的下落。月前,東市附近車馬陷在泥中,韋乾好心幫忙,卻聽見車中感謝聲正是魂牽夢萦
一對被時局裹挾強行分離的昔日愛侶重逢,隔窗相望,寂寂無言。
柳氏已是他人婦,韋乾落魄江湖。
五步路、一層紗,卻如臨天塹一般。
眉目間滋生的幽恨,是意難平。
韋乾後來悄悄托人傳書柳氏,二十七字的小心試探:“……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問她是否變了心。
柳氏應和得也硬氣:“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随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
柳條雖柔軟,卻也不是随意為人摧折。
兩人心意已明,剩下的關口也就只剩下了史将軍一個。
李長庚道:“某與韋兄相交,聽聞此事,心中本已憤懑不平。又見韋兄因此事愁眉不展,請某幫忙,某自然義不容辭。”
李長庚嘿嘿一笑:“他史朝英能搶人,某便不成了嗎?參謀了地形和動手的時候,劃策定計,一舉将嫂夫人從曲江劫來。”
言語中還頗有些自豪。
許如是聽得是目瞪口呆。他史朝英能搶人,那是因為人家戰功赫赫,又有皇帝撐腰偏袒,搶的又是沒權沒勢的韋乾先生的女人。
李長庚這樣虎口奪食搶人,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麽。
她難掩驚色:“等史将軍發現了,李君準備如何迎接他的雷霆之怒?”
李長庚挺直了腰杆,铿锵有力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男兒手中三尺青鋒,是為人解憂除弊的,瞻前顧後、婆婆媽媽,焉能成事?”
他冷然笑道:“穩妥?這世上哪有什麽穩妥路子。先走大理寺告發惡事,便已打草驚蛇,從調查取證,到開堂審理,其中數月留給姓史的在朝堂周旋,這事兒要拖一年兩年還是十年八年?”
“他姓史的發現了便發現了,區區牢獄,李某也不是
第一回 進去了。”李長庚露出一口白淨牙齒,在天光下分外瑩然。衆人望着他那幅七尺昂藏,不禁覺得他的身影越發高大起來。
許如是肅然起敬。所謂俠者,重義輕死,便是這般了吧。
齊行簡拊掌贊道:“好、好,你既有此志氣,流放嶺南的路千難萬險,許多人都熬不過去,你們三個好好保重,齊某也會尋人好好照看你。”
李長庚:“……”
他眼角抽動,嘴巴張了又合,聲音低了八度:“不是,某是覺得,将軍,他姓史的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在長安,貴人的眼皮子底下,搶人家的娘子。”
瞧着他那眼含期盼、句句暗示的模樣,就差插根尾巴沖着齊行簡搖了。
許如是:“……”
韋乾:“……”
柳氏:“……”
齊行簡把玩着掌中的菩提子,淡淡道:“他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個從三品的歸德将軍而已。你呢?未入品的虞侯。你說,他算個什麽東西?”
“将、将軍?”李長庚沒料到這層變故,咬了咬牙,道,“我年青力壯,又犯了罪責,流放也不要緊,但韋兄與嫂夫人……他們本就遭逢大難,不該再……”
他“砰砰砰”,又急又重地将頭磕在地上,三拜九叩。
許如是不禁沉默,扭頭看向了齊行簡。李長庚于她有恩,韋乾又是她的先生,若齊行簡打定主意抽身于外,她必然要站出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韋乾柳氏故事改編自《本事詩》中一節,章臺柳的故事。
ps感謝山南小可愛的營養液,以及我……盡量盡量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