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兩個貴人
因傷神累體,曲終人散後,齊青玉便睡了。
待她睡醒時已是晌午。福芹、珠兒相繼病了,齊老太太暫時把內宅事務交給二太太管,所以二太太調了自己身邊得力的家生子福霞、福荷來侍候齊青玉。
可謂下了血本,因這本來是打算給嫡親三姑娘當陪嫁丫鬟的人選。
二太太更是殷勤地親自候在荑薇院的小亭子,等待齊青玉醒來。
可是後來四太太來了一趟,二太太擰着眉走了。她當然也不許別人留下,拖着四太太一起走,還不忘吩咐守門的粗使婆子,一旦發現三太太過來,要即刻上報。
齊家裏裏外外忙得熱火朝天,女人們弄嘴咂舌就沒停過,似乎并沒因尊貴威儀的皇子駕臨而影響到什麽。
齊青玉顧不得去想懷王及李宇軒,剛飽餐一頓,梁三小姐的馬車便來了。
福霞連忙告訴了二太太,她扭着水蛇腰過來,說要陪齊青玉去。
可是齊青玉眼巴巴地瞅着外面,嘴裏含糊不清一個芹字,說了不下五遍。
二太太總算聽懂了,為了不惹惱這個香饽饽,還是讓福荷将福芹找來。
幸好福芹身子不錯,休息了一上午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但二太太懂得齊青玉喜歡別人抱,是個懶得走路的主,為了避免福芹傳染她,還是讓比較高挑的福荷抱着齊青玉,再派了個得力的婆子陪着,這才放了人。
到了知府後衙時,孫嬷嬷前來接應,見有生面孔,根本沒讓齊家的奴婢跨過後罩房那扇通往內院的大門。
孫嬷嬷親自抱過齊青玉,回了芝蘭院。
吳冰蠶也在,手執一本詩集在看,見齊青玉來了,不過微微颔首致禮。
梁三小姐瞧見齊青玉雙眸核桃似的難看,伸手将她抱過,放到軟榻上,送上一杯精制的蜜桔茶,“喝了。”
齊青玉乖巧地一口氣喝了一半。
梁三小姐才道:“你這個小人精,昨晚讓我派人跟蹤你崔姨娘,果然有重大發現。”其實是她親自出馬,但沒透露給齊青玉知道。
齊青玉眨巴了下眼睛,期待地看着梁三小姐。
“你崔姨娘去了找你爹,兩人一見面,就是幹柴烈火,孩童不宜。”梁三小姐斂容,正色道:“約莫半個時辰後,”害她等了這麽久,真想動粗!“他們才說起正事來。”
齊青玉上一世到死時還是處子,這人事未經的,不免有些尴尬。但為免損害她童真形象,只是很費解地瞅着梁三小姐,等待她的下文。
“你爹說,齊大太太以前害你姨娘小産,是個毒婦。他便趁你被人下毒藥之機,設計陷害你母親。若你母親死了,你姨娘就能堂堂正正地扶為正室。”梁三小姐的語氣有些微激動。
齊青玉聽後,其實是松了口氣,因為并非父親下毒要害自己。父親恨母親的心結是因他以為母親害姨娘流産,是個毒婦。
那麽她姨娘是怎麽想的?齊青玉比較在意這個。
因為這會影響她未來的布署。
“你姨娘還算是個人,她一直規勸你爹放過你母親。”梁三小姐在說齊青玉父親時,臉上浮現的鄙夷之色,此刻才散了。
這世上,最令嫡出的人憎惡的不外是負心的漢子、惡毒的姨娘。
齊青玉有些悻悻然,她猜想若是姨娘與父親同一陣營的話,梁三小姐會不會沖進去拔刀殺了他們。
想到此處,齊青玉咧嘴笑了笑。
小妮子笑得真是古怪!梁三小姐眯眼問:“快說,你打算怎麽辦?”
“生病,逼我姨娘讓我爹回家,就在今夜。”
“有什麽用?”
“讓他張大雙眼睛看看他的發妻嫡女被他害得有多慘。”
“你不相信是齊大太太害你姨娘流産?”在梁三小姐臆測中,齊青玉應該恨嫡母才對!
“她沒這麽傻。”按照齊青玉在祠堂觀察齊大太太被老太太掌掴時的神色,該是個沉得住氣并尊重長輩的人。
這種人通常不會親自去挑事,而是會靜靜地看花開花落,春去秋來。
齊青玉還真有那麽一點喜歡母親了,而姨娘那種懦弱的性子雖然不好,可是心善。她們二人應該能平起平坐、和平相處,只要那個能左右她們人生的男人懂得相處之道。
梁三小姐揚揚眉頭,抱胸坐着再沒說話,不過齊青玉倒是徹底扭轉了她潛意識中對庶女的輕蔑。
這時,吳冰蠶卻放下了詩集,坐到齊青玉面前,撫上了她的脈。
“再鬧會傷及內腑,你想清楚。”她號完脈後,這樣對齊青玉說。
梁三小姐撇撇嘴,“冰兒,你就幫幫她吧,看在李少将軍的份上?”
吳冰蠶倏地一顫,清冷的小臉覆上一層淡淡的詭異的紅暈,“我幫不幫小青玉,與李少将軍有何關系。”雖然語調僵硬,卻毫無情緒。
齊青玉心裏暗暗高興,眼前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女子是她的貴人!太好了。也将梁三小姐說的話記在心裏,若吳冰蠶鐘情李宇軒,沒有與她搶的道理。
說話間,吳冰蠶取了一顆白色的黃豆大小的藥丸給齊青玉看,“這是會令人身體發熱的藥,你且認好。”別胡亂錯服。
見齊青玉點頭,她才用絲帕包裹好,放進齊青玉的小荷包中。
吳冰蠶謹慎的天性由此可見一斑。
梁三小姐撫掌,“正事完了,放松一下吧。”說罷,命人取來古琴,洗手焚香,端坐琴前彈奏。
清香袅袅,琴聲悠揚。
齊青玉好奇地坐直了身子,只見吳冰蠶也取出了一柄玉簫與梁三小姐相和。
這種風雅之事,一頭鑽在簪飾工藝中的齊青玉是不懂。上一世懷王與賓客宴樂時,也從來不讓她露面。醉酒鬧着要請她出來賞樂的人,後來都神秘失蹤了。最後進了宮中的司珍房,更是閉門造車。
原來一件死物,通過人的撫拔吹弄,可以發出如此悅耳動聽的樂韻,絲絲縧縧、洋洋灑灑,足以洗滌凡心。
齊青玉緩緩閉上眼,放松身心躺在軟榻上,在悠揚的樂聲中,感覺到了一陣暖流将自己包裹住。
原來在危難關頭,能有人出手相助是那麽的美好,就像在暗無天日的萬丈深淵,忽然乍現一縷曙光一樣。
雖然上一世她并沒真正的朋友,但相信今生,她會知交遍天下,不會再顧此失彼了。
陰謀詭計中,總有知心人。
蕭四娘,你等等我,趕明兒咱們喝一盅,我一定會學會喝酒。
馬車行走的辘辘聲不急不緩地響起,齊青玉驀然驚醒,發現自己已置身馬車溫暖的軟榻上,身邊只有吳冰蠶一人。
“你剛才睡着了,手不聽使喚将藥吃掉,我送你回去替你圓謊。”吳冰蠶雖語調平平,但對齊青玉的愛惜之情不難從話中品出。
齊青玉高興地笑了,吳冰蠶居然忍不住捏了她臉蛋,很軟很滑,像能捏出水來。
“我舅父已經啓程進京了,我不日也會離開,你保重。”吳冰蠶說話邏輯很怪,還沒離別就已經将辭別的話說出。
吳冰蠶冰清玉潔,又深得京中貴婦的喜愛與倚重,一生順遂。齊青玉也沒什麽要對她說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輕地搖擺着身體,又歡喜地笑着。
吳冰蠶似乎被感染了,也微微地笑了笑。嬌顏如天山雪蓮初放,一剎芳華,足以回味一生。
周圍突然響起不同尋常的腳步聲,吳冰蠶立刻吩咐馬夫停車,她下了馬車望着瞬間把馬車圍起的帶刀的黑衣人,冷淡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吳小姐,怎麽辦?”馬夫是羅大夫家的,并不谙武藝,但也不慌張,只細問吳冰蠶對策。
來人腳步虛浮、氣息混蝕不清,吳冰蠶面無表情地道:“宵小之輩,不足為懼。”
齊青玉躲在簾後偷看,眼尖地發現吳冰蠶在轉身的剎那,潔白的水袖揚起一層米分末——有毒?她迅速縮回裏面。
未幾,就聽得一陣陣哀號自馬車後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