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幕後黑手
因為梁三小姐并不是折子戲裏的江湖俠女,她屬于皇親,生來骨子裏就比別人高傲一等,與岐黃天才吳冰蠶一樣,若接觸過的人沒有特別之處,絕難入她們的眼。
當然,也別異想天開以為遇了事就能有神仙打救,這世上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護己及人。
至于應對之策,只能從颠倒黑白的何嬷嬷身上入手了。
“求見何嬷嬷。”齊青玉眨了眨水汪汪大眼睛,這一眨不止眨出了可愛,更透出了玲珑慧心。
梁三小姐對這種無敵小美娃沒轍,只能舉手投降。
只是當時梁三小姐并沒想過,假若齊青玉沒了主見,她是否會助人為樂。然而為齊青玉廣開方便之門,卻為日後自己身陷囫囵時,打開了一扇逃生的天窗。
齊青玉會毫不遲疑地伸出她靈巧的手,将她從地獄邊緣拉出來。
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夜裏十分寒涼,梁三小姐讓孫嬷嬷将福芹領到耳房休息,自己則取出禦寒的貂皮鬥篷,命孫嬷嬷将齊青玉包裹其中,抱着一起去了後門乘坐馬車直奔往豫章位置北面的大獄。
果然不出梁三小姐所料,通判官餘森已經在初步提審嫌犯了。
等他整理了供狀,就會呈給梁知府正式升堂審理。
當然這件案件梁知府必定已經獲釋,否則通判官也不能私自提審犯人。
聽到外面行禮的聲音,餘森知悉梁三小姐來了,還帶着個娃兒,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放下了驚堂木,出外迎接。
弄明白梁三小姐的來意後,餘森也識趣地同意了她們三人入內探視嫌犯。
監獄裏的過道很窄,僅通三人并排而行,其作用是遇到劫獄大事時,方便圍剿匪徒。
但監獄設計也具有人性化,開有後門,為遭祝融之禍時,保證囚犯可以順利逃生。
判了刑的罪犯都關在第二和第三進牢房裏頭,有重重鐵門隔斷。
而第一進則是尚未定罪的嫌犯關押之所。
左邊為牢房,右邊為刑房。
果然不出所料,何嬷嬷此時正在刑房中。
刑房陰暗濕冷,一股令人窒悶欲嘔的腐敗氣味撲面而來。
何嬷嬷披頭散發卷縮在角落,望着在昏暗燈光下散發着詭怖幽光,腥紅欲滴的各式各樣的逼供刑具,恐懼得瑟瑟發抖。
梁三小姐是見識過這些刑具的,所以她并不害怕,悠然地站在門口。
孫嬷嬷臉容有那麽一瞬間的僵硬,溫和的眉目卻是更顯慈祥了,健壯的身體将齊青玉緊緊地摟在懷裏,向何嬷嬷走去。
齊青玉要下地,起初孫嬷嬷還兜着貂皮鬥篷下擺,但聞梁三小姐一聲輕咳,她才将齊青玉整個包裹在鬥篷裏面,輕放在地上。
齊青玉心頭劃過一道暖流,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溫暖的小手,精準地握住何嬷嬷冰涼透心的粗糙手掌,“我來救你了。”
失魂落魄的何嬷嬷下意識縮手,驚懼的情緒卻在霎時間被純真且甜美的童聲撫平,她僵硬地扭頭望向來人,“六姑娘!……奴婢……奴婢沒有下毒害你。”
她說完,将抖得厲害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似乎是拿鉗子來也拉扯不開了。
何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下毒的與嫁禍齊大太太的并非同一個人?齊青玉現在卻管不了下毒的始作蛹者是誰,首先要确定的是指使何嬷嬷陷害母親的人到底是哪個!
在這種關鍵時刻,齊青玉再不能瞻前顧後。她努力地将字音咬準,輕輕的說道:“何嬷嬷,是誰指使你陷害大太太?你自小侍候她,她也待你不薄。你一家老小上下八口人都在她娘家手中捏着,你就不怕曾家魚死網破?”
刑房突然變得死一般寂靜,葉落可聞。
她稚嫩的聲音竟然帶着一股奇特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何嬷嬷呆滞的眼神漸漸靈活起來,語氣卻是鎮定不少,“奴婢對不起小姐,對不起她,對不起啊。可奴婢沒有辦法,奴婢……”說不得啊!
齊青玉迅速分析齊氏一族與曾氏一族,究竟是誰與齊大太太仇根深種,非要整死她不可。但她并不記得上一世除了她之外,母親與齊良玉還有其它仇人?
齊青玉只能這樣推測了:“是那人捉了你的家人要脅你嗎?”要使一個全家皆為奴籍的奴婢背叛主子,只能是人命關天。因為奴婢殺主、禍主、巫主,只要罪名坐實,其家人都會被發配邊疆充軍。
何嬷嬷就屬于禍主。
家人?何嬷嬷只聽見了這兩個字,暗淡的混濁的眼睛倏地放光,鼓得圓圓的。剛止住的眼淚又再次傾瀉而出,聲嘶力竭地嚎哭。
這種莫可名狀、摧人心肝的凄楚,側面印證了齊青玉的推測。
“只要你告訴那人是誰,我就有辦法救你們,三小姐在那兒呢,嬷嬷不相信我,還能不相信三小姐嗎?”齊青玉逼不得已,只好拖梁三小姐下水。察覺身後的目光還是暖暖淡淡的,并沒變得銳利,那代表三小姐并不反感被她利用。
齊青玉忐忑的心稍為安定了些。
“說不得,說不得,說不得……”似乎是着了魔般,何嬷嬷極力掙紮着,一雙污穢的手一會兒在空中亂捉,一會兒緊緊地捂住雙耳,低低嗚咽:“好慘啊,說不得……”
她又突然緊緊地捂住臉,瘋狂的痛苦不堪的神情令人揪心。
就連見過血光、性情堅毅的梁三小姐,眼皮也跳了一下。
齊青玉斂神,閃着睿光的眼神透過指縫望進了何嬷嬷的眼內。她仿佛看到惶亂、悲哀、絕望和恐懼深深地裹挾着這個年逾四十的女子,那種無望的死氣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
齊青玉心中的疑窦也越來越深:是誰與母親有仇,又能令何嬷嬷就是死也不願意供出幕後黑手?
“要用刑麽?”一直作壁上觀的梁三小姐終于開了口。
齊青玉螓首輕搖,那樣只會使何嬷嬷更早地結束性命,好坐實大太太的罪名。
梁三小姐邊說邊向何嬷嬷逼近,“小青玉,你還小,你不懂刑房刑具的厲害,它可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以令人靈魂出竅,甚至可以令人非人。”
“求姐姐手下留情。”齊青玉明白梁三小姐的意思,若是她問不出個所然來,通判大人也是要提審,到時定了案,一切都枉然。
一更天的銅鑼已經敲響,牢房的寒氣更重了。
就連呵出的熱氣也能輕易看見。
齊青玉的心潑涼潑涼的。完全沒料到,她的重生會提早将齊大太太逼向絕路,心中不禁五味雜陳,口舌如吃黃蓮般苦澀。
“奴婢罪該萬死,确實是齊大太太曾氏指使奴婢下毒害齊六姑娘……”何嬷嬷低聲喃喃,再一次指證齊曾氏從下毒害人到為了洗脫嫌犯,不惜嫁禍并殺害他人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若齊大太太被提審時死不認罪,那麽酷刑加身的不會是何嬷嬷,而是她。
齊青玉的心倏地一窒,莫名其妙地疼痛起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探到頭上取下尖細的銀簪,指着何嬷嬷沉聲問:“告訴我,是誰指使你陷害我母親?”
稚嫩的童聲竟然透着一股詭異難測的威懾力量,直鑽進何嬷嬷耳內,她渾身不住地激靈。
齊青玉趁她走神之際,倏忽站起,将尖細的簪尖精準地紮向何嬷嬷頭頂神庭穴中,力度适中地原地轉了三下。
何嬷嬷倏地一激靈,糾結的眉頭卻慢慢松開,神智也漸漸變得恍惚起來,那表情就像三魂丢了七魄似的。
齊青玉屏神靜氣觀察着,約莫時間到了,才迷惑又可憐地問:“何嬷嬷,是哪個壞人讓你害母親?”
良久後,何嬷嬷吐出三個字:“大老爺。”
☆、21
“……”怎麽會這樣!齊青玉倒抽一口冷氣,心裏像被帶刺的鞭子狠狠抽打,一股寒意倏地從腳底升起,瞬間狂竄到四肢百骸。
她幾乎站不住。
孫嬷嬷眼尖,立刻将她護在懷裏,卻是重重地嘆息了聲,探詢地望向主子。
梁三小姐秀眉擰起,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一碗毒燕窩引出一場命案,一場命案引出一個丈夫謀害妻子的曲折離奇的案中案。
事到如今,誰都無話可說。
“姐姐,怎麽樣才能……”怎麽樣才能讓這件事回到內宅解決?齊青玉說不出口。
“巡撫必定會查閱卷宗,像這種人盡皆知的命案,無法瞞天過海。”梁三小姐憐惜地望着齊青玉,小小的如春苗的年紀卻要承受着這種痛楚,真是難為她了。“選擇吧,夜深了。”
棄了大太太,齊青玉自己的生母還能扶正,其實……梁三小姐腦子冒出這個想法時,很鄙夷了啐了自己一口。
齊青玉也知道,她只能在父與母之間作出抉擇。母親謀害人命已有人證物證,而父親尚還平平安安地躲在暗處看這場由他一手謀劃的劫難。
但一個男人對待發妻這樣無情,到底是為什麽?
除了女人,齊青玉想不出其它理由。
但并不是如梁三小姐之言,只能二選一。
上一世,齊青玉并不認得梁知府,但她認得餘森。
餘森後來官至大理寺少卿。因他鐵面無私,得罪權貴猶不自知,當時是齊青玉發了慈悲出面幫了他忙,才不至于被誣陷。
而餘森是個老子,他的母親患有嚴重的喘症,也是她求懷王開恩命禦醫到他家中為老太太診治。因他清廉,藥中有珍品,他哪裏買得起,還是齊青玉付了藥錢。
七七四十九貼藥終于治好了老太太,餘森說齊司珍之恩德,他沒齒難忘,即使今生不能相報,來生也定當報以湧泉。
齊青玉凝着梁三小姐懇求:“姐姐,小青玉想與餘大人說幾句話?”
“你要能說得動他,我自然會在爹爹面前為你齊家美言。”餘森有個外號,茅石!茅坑裏的石頭——又硬又臭!
齊青玉滿是倦色的眼眸瞬間溢出感激的笑意,高興得想馬上跳下地去找餘森。孫嬷嬷卻是不怕累,直接抱着去了。
齊青玉與餘森密談了約一盞茶的時間。
齊青玉出來時,笑逐顏開。梁三小姐知道她成功了。
後來梁三小姐問孫嬷嬷他們的談話內容,孫嬷嬷說聽不懂,是一種很繞耳、像是蠻地的話。
梁三小姐并沒追問。齊青玉與梁三小姐分別時,耳語了幾句,才上馬車。
齊青玉争取到了一個機會,餘森願意給她三日的時間來暗地處理此事。
介時需要處置誰,只要給他一個天衣無縫的依據來定案即可。
齊青玉和一衆家仆回到齊家時,已經很晚了。
因為齊良玉受了重傷,老太太允了大太太照顧她,所以大太太不用在寒涼的祠堂過夜。
齊青玉太累了,窩在福芹懷裏一直到了荑薇院才醒了。
明間燈還亮着,該是崔姨娘在等她。
崔姨娘大概也是瞌睡了,直到福芹喚她,才倏地驚醒過來。
崔姨娘接過齊青玉,吩咐福芹下去休息,自己則抱着女兒一起到裏間。
她摸着上好的貂皮鬥篷,心想這女兒是多得梁知府家的小姐疼愛,如此貴重的鬥篷竟然讓披回來了。她也算是沉得住氣,想讓女兒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仔細問。
未想齊青玉突然睜大眼,像夢呓般喃喃:“姨娘,父親在豫章?”
崔姨娘聞言,臉色陡變,雙手發顫,差點就沒抱住齊青玉。
小人兒伸了個懶腰,又繼續睡覺了。興許太累,微微打着呼嚕。
崔姨娘躺下,緊緊地掬着心口,憂愁的美眸定定地望着素花厚簾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但覺沉重。
翌日,齊青玉睡到日上三竿。
福芹生病了,崔姨娘也不在,她身邊的珠兒奉命侍候齊青玉。
昨夜微風細雨,如今雨過天青,豔陽高照,是不是代表一切都還有希望?
齊青玉坐在小院中,邊吃點心邊想。
雨後青青小草的清香,還有靖菊院中杏花的芳香、和朝陽的萬丈晨曦包裹着齊青玉,她真想再睡一覺,就在這柔媚的金光下。
“吃。”齊青玉指了指香甜的銀耳八寶粥,珠兒連忙一勺一勺地吹涼了喂。
不過只吃了小半碗,齊青玉就不要了,她伸手又捉起一塊黑芝麻糕,準備送小嘴裏去。
誰料眨眼間那糕點居然不翼而飛,去哪兒了?
齊青玉跳下地四處張望,除了兩眼發青光的珠兒外,鬼影也沒一個。
奇怪了。
齊青玉又坐下,不信邪地再捉起一塊紅豆糕飛快地往裏嘴送——好吃!甜甜的、很爽滑。
齊青玉得意地噘起小嘴,那只鬼來搶呀!怎麽不來了!她挑剔似的東張西望,再回頭時倏地發現她手上的糕點再次憑空消失了。
突聞“咚”的一聲大響,齊青玉側身一看,原來是膽小的珠兒直挺挺地躺倒了。
真沒用,還是個生了娃的呢。
齊青玉心裏很嫌棄,小嘴卻是一扁,不需醞釀情緒,放聲大哭的瞬間,一汪清泉同步泛濫。
剎那間哭成淚人。
“本皇子命令你閉嘴!”一聲壓抑怒火的抽氣聲倏地從杏樹上頭響起,接着是近乎捉狂的喝斥。
齊青玉猛地一震,不止沒有住聲,反而像受了驚的小兔子,在小院子中瞎跑,邊跑邊扯着嗓門“呱呱哇哇”地嚎哭。
忽然一雙長臂伸出,将她抱在懷裏,“乖,別哭了。”
“呵呵,”與此同時,一位自稱皇子的錦衣少年冷笑幾聲,如燕般輕盈地從樹上跳下,盯着李宇軒嘲諷地冷哼,“本皇子還以為你當縮頭烏龜當出自豪感來了!”原來還曉得爬出來。
莫名其妙被人抱起,齊青玉雖是住了聲卻也受了驚,十只小手指胡亂地抓撓着。
不消一會,紅痕縱橫交錯遍布李宇軒陽剛氣十足的臉頰,有趣的是他依舊古井無瀾,沉聲向錦衣少年求情:“微臣有罪,請皇子責罰,然童言無忌,請皇子開恩。”
錦衣少年望着像冤大頭似的李宇軒,犀利的眉目閃過一絲促俠,似在暗爽。“這次就算了吧。”
但眼角餘光在瞥見齊青玉淚眼婆娑的小臉蛋時,錦衣少年眼角狠狠一抽,“把這臭丫頭弄走,不然本皇子砍了你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