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生契闊
時長安:「你怎麽不在家?」
時長安:「你去哪了?」
時長安:「家裏大門記錄你根本就沒回來!你到底在哪?!」
時長安:「回話!」
時長安:「玉衡說你沒來過兵團。」
時長安:「你要急死我嗎?」
時長安:「你在哪?」
林诤言背靠着高塔中心牆壁, 側身沿着斜坡向上挪動,時不時打開通訊面板看一眼。
他現在不敢回時長安的信息, 因為想不出什麽謊話可以搪塞他, 又不願提前告訴他自己正在爬九十九層高塔。
于是他只能保持沉默, 努力盡快往塔頂走。
通訊面板很快安靜了下來,時長安似乎已經放棄追問。
不一會兒,又一陣提示音響, 這回換了一個人發來消息。
沉星岳渟:「你要給時長安準備什麽驚喜, 怎麽兩個小時了還沒好?你人還失蹤了?!」
沉星岳渟:「時長安在論壇發你的尋人啓事, 懸賞金幣, 要找你從中午到現在的一切行蹤!」
沉星岳渟:「喂!還活着嗎?不會又被殺了吧?!」
林诤言舉起面板, 在勁風中勉力回複道:「還活着。不過不方便回消息,一會兒可能要……很長時間,連通訊都看不了。他要是着急的話, 麻煩你幫我安撫一下,我這邊……還需要點時間。」
沉星岳渟:「!!!」
沉星岳渟:「我怎麽安撫?!他現在就像一只交丨配失敗的恐暴龍!」
林诤言:……
什麽破形容!
林诤言:「不說了,我得加快速度了。」
沉星岳渟:「???」
沉星岳渟:「……小诤言, 你該不會是去爬九十九層高塔了吧?」
然而林诤言已經關了通訊面板,沒再搭理信息,所以也沒看到沉星岳渟的這個猜測。
他抿着嘴,咬着牙, 貼着塔柱山壁, 努力加快了一點腳下的步子——這段斜坡雖然看起來險, 但走起來不難, 他必須加快一點,好為軟梯留下足夠的時間。
“你是說,第九城傳送門?”時長安眯起眼睛,看向前來提供線索的玩家。
那玩家一臉篤定:“我确定,在第九城看到過他!”說着,他的臉上忽然帶了點局促,接着道:“但是我當時沒在意,所以就沒有留視頻證據。時神……那個,我也不是想要懸賞啦……就是,你可以等确定他的行蹤……再決定要不要給我錢。”
時長安目光忽地有些放空,想到了昨天在游樂園裏,林诤言說的一些話。
——九十九層高塔和這個一樣高吧?
——聽說很難爬?
“你跟我來确認一件事,确認好了,懸賞就給你。”時長安從座位裏起身,抓着那名玩家的胳膊,就向兵團外面走去。
兩人一路來到第九城,沿着大街抵達九十九層高塔下。
看着拱門上那道鮮紅的燈光,時長安閉了閉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氣,道:“接交易。”
跟在他身邊的那名玩家一愣,乖乖點了面前彈出的交易選項,收了時長安發來的懸賞金。
時長安也沒趕人走,而是自顧自地來到拱門下,伸手推了推門扉。
意料之內,門沒有開。
他又嘆了口氣,将額頭抵在門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咚”。
這傻孩子,沒事來爬什麽九十九層高塔呢?當這塔是那麽容易挑戰的嗎?
別的玩家爬塔失敗,墜落身亡這都好說,可林诤言……
他一旦失敗,那種自高空墜落的感覺,那接地一瞬的劇痛,光是想象,就已經讓人痛不欲生了。
知道了林诤言的去處,時長安心裏的焦急沒有減緩半分,反倒更重了。
他現在甚至連通訊消息都不敢給林诤言發,就怕一不小心打擾到他,害他從高塔墜落。
——畢竟已經過去兩個小時,這時林诤言應該位于塔頂附近,不是在螺旋崖壁,就是上了軟梯。
時長安燥郁地抓了一把頭發,靠着拱門,垂頭細思。
中午在第六城裏那場莫名其妙的鬥毆,他現在可以确定,他是被林诤言那小騙子給耍了。那場騷動根本就是林诤言安排的,目的就是把他支開兩個小時,好獨自前來爬塔。
而林诤言在游戲裏熟悉的根本沒幾個人,會幫他搞這種惡作劇的,除了……
時長安冷哼一聲,打開通訊面板,調出沉星岳渟的對話框。想了想,他又收回對話框,翻開另一個面板。
不多時,27號服務器的所有玩家都看到了一條最新通告:
「時長安發布全服刺殺令,刺殺副兵團長沉星岳渟。所有列兵及軍官都可接取該任務,任務獎勵200兵團貢獻點。該任務持續3天,每天共可被接取5次。任務附言:呵呵。」
正在和美女撩騷,猝不及防就被CUE了的沉星岳渟:……
此時此刻,林诤言終于來到最後一關的99米軟梯面前。
仰頭看去,軟梯在高空猛烈的大風中,被吹成了一道驚人的弧線,還在随着風力的變化不停飄動。
只遠遠看着,林诤言就已經能夠感受到身在其上的恐怖。
但決定要完成的事情,他無論如何還是要完成的。
林诤言定了定神,伸手攀住軟梯的第一道橫杠,開始向上攀爬。
軟梯的下半部分是固定在地面的,晃動不太明顯,只是梯子的栅格間隙有些大,爬起來并不輕松。
林诤言開始還能一步一格地飛速向上,不過爬了一小段,就只能每次向上攀一格,還要用胳膊死死抱住橫梁,才能穩住身形,不被大風吹跑。
高空的風還帶來了一絲寒意,落在純金屬質感的軟梯橫梁上,冰得林诤言手指都有些發僵。
他咬了咬牙,伸出手臂,又向上爬了一格。
手臂長期吃力,讓林诤言感到全身的肌肉都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需要拼盡毅力才能穩住力道。
攀爬軟梯本就有些不好用力,再加上風的影響,讓人時時刻刻都有一種将要被甩下去的恐懼感。
林诤言爬到中部,在梯子劇烈的晃動中,終于忍不住,把腿穿過一處橫梁,坐了下來。
可即使坐着,他也必須死死抓住梯子,才能保證自己不會被甩落。
他呼吸急促,嗓子幹得有些發疼,吞咽也對這種情況毫無緩解作用,只能咬牙忍耐。
此時此刻,林诤言不由得想起時長安曾經在高塔之巅向他發出的那句表白——那是一句極不正經的、仿佛玩笑的表白,它出現的時機也很不巧,讓他一直以來都沒有意識到那句話中隐藏的認真。
時長安當時如果不是抱了認真的情緒,又怎麽可能克服這重重困難,專門爬上九十九層高塔的塔頂,說出那樣一句話呢?
如果那只是一句玩笑,時長安大可直接對他講,就算是為了嘩衆取寵,也可以在公共場合說,甚至可以發在論壇,任由玩家們評論。
以他的話題度,那樣做的效果一點也不會比登塔表白來得差。
但時長安為了說出那一句話,竟然還是選擇爬上了這座高塔。就算這高塔對他而言并不難爬,也終歸是……要發自內心、認認真真挑戰的。
所以,他說出那句話時的心情,一定不是那句話表面所看到的模樣。
他是認真的。
時長安,是用一種舉重若輕的調侃口吻,認認真真地對他表白過的。
林诤言仰頭看了一眼距離不遠的塔頂,默默蜷起腿,艱難地支起身體,向更高一層橫杆伸出了手。
就算再慢,花再多時間,他也必須爬上那個平臺去。
這是一個極為枯燥又危險重重的過程。被冷風吹到僵硬的肢體變得有些不靈活,好幾次,林诤言都手指打滑,差點抓不穩,卻又在最後關頭拼着意志力,将自己的身體穩住。
為了給自己加油打氣,他開始自言自語。
“你做得到,林诤言。”
他攀上一格,低聲說。
“他做得到,你就做得到。”
他默默向下一根橫梁伸出手。
“這是一場儀式。”
他抱着橫杆,将自己的身體拖向上方。
“在你從這個世界消失之前……”
他成功地翻入更高一格的空隙,将自己的腿盤在橫梁上,閉了閉眼睛,喃喃道:“……至少,要給他留下一些回憶。”
“……讓他不要忘了你。”
“不可以……忘了你……”
“永遠不可以……”
終于,在花費了近半小時的時間後,林诤言撐着塔頂平臺的邊緣,将自己的身體拖了上去。
他翻身躺在平臺上,望向頭頂湛藍的天空,只覺得喉間灼熱的刺痛裏返上來了一股難以形容的血腥氣味。
但滿心的喜悅讓他顧不上這疼痛,他眯眼看着天空澄澈如洗的藍色,控制不住地笑出了聲。
塔下拱門外。
時長安每隔幾秒就要去看一眼系統面板的時間。
距離剛才仿佛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怎麽時鐘竟然顯示才27分鐘?!
林诤言到哪裏了?他累不累?撐不撐得住?會不會失足……跌落?
腦海裏剛剛浮現出林诤言自高塔摔落的模樣,時長安就感到心口一陣刺痛,下意識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會……不會那樣。
千萬……不要那樣!
時長安不安地在原地踱起步子,繞了好幾圈。
他現在開始後悔,他怎麽昨天竟然沒能抓住林诤言話中的關鍵詞,怎麽竟然沒有猜到他會來爬高塔?
他又有些自責,覺得中午那場騷亂明明來得詭異,他怎麽竟然沒有一眼看穿?
随後他還想起林诤言給他發的那些信息,處處透着不對勁的地方,他怎麽就沒察覺,沒能在一開始就阻止他去爬塔?!
在一片五味雜陳、五髒俱焚的焦躁中,時長安忽然聽見一聲仿佛天籁的系統提示音。
随着他打開面板,一道花團錦簇的特效在他面前倏然炸開。
「兵團參謀林诤言登上九十九層高塔,站在世界之巅向他的摯愛表白:」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