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雨欲來
? 【山雨欲來】
我是被一盆冷水澆醒的,渾身似是泛着刀刺的劇痛,疼得我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掀開眼簾,一襲赤紅色刺痛了我的眼,嗜血的紅仿佛染滿了我的世界。莫的,竟是嘶啞地笑了。
“你倒是挺随遇而安的。”夜皇森冷的聲音傳來。
“多謝誇獎。”我虛弱地回答,“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強求?再說,你既不殺我,又不拿我去補天,想必留着我這條小命,必定還有利用價值吧?”
“腦袋也是不笨。”唇角一彎,帶着些許嘲笑之意,“三百年都化不成人形的妖,一化成人形,法力竟是不容小觑,看來辛容倒是收了個好徒弟。”
那可是多虧了師父取來的東海寶珠,還有清陌大神毫不留情的切磋。
“我聽聞辛容乃是修羅小主,他這人心機深沉,隐藏的極深,倒是連我也騙了。不過,他既是如此看重你,不如借此機會,請他來魔界一趟。或許,魔界與修羅界能夠握手言和。”
“恐怕你誤會了。”我笑的有些無力,“我在他眼中……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累贅。”
這夜皇如此聰明,竟也是被師父的僞裝所騙,可笑地認為只要以我為質,就能威逼利誘他。師父,你可是害苦了我,我在心中憤憤不平。
夜皇卻并不相信,露出寒霜般的冷笑:“就算你如此說,我也不會放了你。若是辛容不來,你那高高在上的神尊爹爹,必定是會來的,我們倒是可以好好敘敘舊……元皓,把她拖下去。”
一聽是元皓,我心中一緊,大喊一聲:“等等!夜皇大人,再怎麽說,我也是一顆非常有用的棋子,你可知你這手下公報私仇,私下發洩他的怨憤。當年若不是我使了一計,你恐怕一直被他們兄妹瞞在鼓裏。”
陰森的臉又沉了一分。
我得意洋洋瞟了元皓一眼,繼續滔滔不絕:“夜皇大人,你可是我所見過最大度的人,不僅不責罰他們,竟是依舊視他為心腹,正所謂宰相肚裏能撐船,夜皇果然不愧為魔界之君,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我對您的敬佩之情猶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
“夠了!”他一拍桌案,臉色沉的像抹了一層灰,厲色掃了元皓一眼,其中憤恨自是不言而喻。元皓吓得跪倒下去,連連讨饒。
一瞬間,空氣竟是如同凝結一般,靜得鴉雀無聲,低沉的可怖。
“香瑩!”夜皇招呼另一邊看好戲的香瑩,“把白靈珠拖下去,好生看管。”
我在心中竊笑一聲,你這破犬妖,想要陰我,卻被我狠狠反陰了一把。
***
深夜睡夢中,我似是被輕柔地擁入了懷裏。這懷抱清清冷冷的,并沒有多少溫暖,天氣日漸嚴寒,我下意識往裏蜷縮了一些。
等我掀開眼簾時,我正躺在木清山的床鋪上。搖搖腦袋,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肌膚上有些許涼意,低頭一瞧,身上竟只着了肚兜和亵褲……
這、這、這……
正在我胡思亂想之際,一襲清冷的白衣推開木門,步履輕盈地飄了進來。潑墨的長發垂在肩背,俊美無俦的面容未曾變過半分,只是我隐隐地覺得……他再也不複當年模樣。
“師父……”我依舊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怎麽被打傻了?”将手中的藥膏放在床頭,他施施然坐在床沿上,盯着我瞧,“快躺好,我替你抹藥膏,不然可要留疤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拉過一旁的薄被:“師父……我自己來就好。”
“害羞什麽?”臉色未變半分,淡淡的笑容爬上他的唇角,“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沒瞧過……”
“師父!”我連忙打斷他,說的如此暧昧,令我尴尬至極,卻又有些欣喜,仿佛原先那不正經的師父又回來了。
“你既是不讓我說,我便住嘴。”唇畔似笑非笑的,“你渾身上下都是傷,若不是我運氣給你,只怕你都動不了了,還不乖乖躺着。”
我乖乖照做了。
師父将藥膏揉在手心裏,一寸一寸抹在我受傷的肌膚上,抹得極其仔細,生怕漏了一處就留了疤。那微涼的掌心貼在我的肌膚上,不知是這涼意,還是掌心裏的溫柔,讓我有些怔愣與失神,往日師父一句句暧昧的話語浮上心頭……
“洛兒啊,你可真是個寶貝。為師可是喜歡的不得了。”
“你啊,眼裏只有我就行了。對別的男人噓寒問暖的,也不見得對為師這麽好。”
“為師去去就回。你是我的,記住了嗎?我會盡快趕來跟你成親的。”
我閉上眼,想要将這些念頭隔絕出去,可是肌膚上的掌心卻是這樣真真切切,掙紮也不是,不掙紮也不是。
我嘆息一聲:“師父,我是在做夢嗎?”
“胡言亂語什麽。”他低聲呵斥。
“不然,我怎麽會在這裏?我記得自己被關在夜皇的霄淩殿裏。”
“為師路過霄淩殿,與夜皇閑話了幾句,順路帶了你出來。”他淡淡說道。
“真是這樣……?”聽夜皇的語氣,必定在籌謀什麽,可不會這麽輕易放了我。
“還能如何?”師父嗤笑一聲,“莫非你以為我專程去營救你?”
我呆了呆,忽然覺得師父變了好多……往先,他從不曾說過如此狠心、卻真實的鮮血淋漓的話。
“你不過是個不争氣的徒兒,還輪不到為師如此操心費力。”
如刀鋒一般的話語,狠狠地将我刺傷。或許,這便是他一直以來的心聲。我擡起眼,固執地想要尋到他臉上蛛絲馬跡的心虛,俊美無俦的臉上風輕雲淡,竟是什麽也找不出。
眉頭微微皺起,竟是有些心疼呢,随即又釋然地笑了。
師父啊,你總是這樣将我玩弄在鼓掌之間。忽然之間,我明白了,我竟是從未看透過他。或許,永遠也看不懂。罷了,罷了。
“那麽,青衣呢?”我掩藏起自己的情緒,問道。
“她在外間休息,只是受了驚吓,并無大礙,莫川和留瑤在照看她。”
我點點頭,并沒什麽心思再與他談話。等抹完藥膏,便假裝困乏,睡下了。
***
我休養了幾日,師父和青衣偶爾會來看我,倒是留瑤常常陪着我說話。水靈馱着莫川仙君回來時,留守在木清山的留瑤是知道的。她連連向我道謝,稱莫川仙君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我陪她療傷,又救了莫川仙君,真是無以為報。
被人如此感激,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不如就用莫川仙君釀的酒來答謝吧。”
留瑤亦笑:“白靈珠果然愛酒如癡,在神界我便略有耳聞。等你傷好了,讓莫川專程為你釀一壇。”
“一壇怎麽夠?”我說。
“這個好辦,你說多少壇便多少壇。”
外頭咿咿呀呀的琴聲又響起,摧古拉朽一般直将我的腸胃打了個死結。留瑤暗暗揉了揉眉心,苦笑着看向我,我聳聳肩靠在床頭不語。
這些日子,青衣心情很好、非常好。因是終于尋到了機會與辛公子獨處,連日來纏着他,從讨教修行功法開始,又纏着他傳授撫琴、習字……
只是她似乎半句教誨也未曾聽進去,每日那摧枯拉朽的琴音真是半點進步也沒有。
我披了薄衣,走出裏屋,靠在門沿上,望着她坐在梧桐琴前,在秋葉飄零的寒風中緩慢地撥動着琴弦。一襲清冷的白衣立在她身旁,默然伫立着,衣袂迎風揚起。
魔音剛落,青衣俯首跪倒在師父面前:“辛公子,青衣想拜您為師,與洛心姐姐也好有個照應。”
師父将她扶起,半晌未曾答話。
許久之前,師父曾經說過“我只收一個徒弟”,或許到如今,他早已經不記得了。
我啞然失笑,師父收不收徒弟,關我何事?若是從前,還能擔憂師父的關愛被分去一半,可如今,師父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而我不過是個“不争氣的徒兒”,早已不值得他操心費力。
我笑着回身入屋。
入夜,我尋了個機會,想與師父談一談修羅界的事,可是吞吞吐吐了半天,竟是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好悻悻問道:“師父,你想要修羅界一統六界嗎?”
師父雙眸微閉,不置可否。
我有些急了:“清陌大神曾說過,你是修羅小主,滞留六界,江山無主,才使得……亂賊為王,意圖舉兵來犯。”
“一統七界,又有何不妥?”師父反問。
“一将成,萬骨枯。戰亂會令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人命亡九泉。”
“但凡大事,必定是要有所犧牲的。”他竟是回答的無心無情,仿佛世間不論死掉多少人都與他無關。
“那麽,你是……主戰派了?”我問。
緩緩地……他點了點頭。
蕭瑟秋風掃過,枯黃的落葉沙沙作響。我的心境亦是如同狂風刮過一般,為了六界那風雨飄搖的漫漫前路而不安。金戈鐵馬、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天地失色……
外頭忽的響起一聲狠厲的笑聲,引起一陣騷.動,哭喊聲、冷笑聲輪番響起,紛亂呈雜的。
我瞧了一眼師父,心中嘆息一聲,不再言語,疾步走了出去。
外頭的天色微暗,我卻是看的分明。赤紅色的錦袍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夜皇立在半空中,手中掐着的——正是莫川仙君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