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地板上散落着碎紙片,那是洛葉從卧室的紙簍裏翻出來的,它生前是一張體面的A4紙。
循着筆畫的線索,洛葉用了半天時間拼出那上面的字跡——祝你幸福。
這是什麽意思?
而且,他為什麽寫完這張紙又撕掉了呢?
“祝你幸福”、“再見,別來找我”,這兩句話有什麽關聯呢?
洛葉閉上眼,努力搜索自己的記憶之海,要想弄明白程默生氣的原因,當務之急是找出他态度轉折的關鍵點,而這個關鍵節點,就是他聯系不上程默那次。
是了,那天他給程默的兩部手機挨個打電話,他一次也不接,發微信發短信都不回,問過艾岚,她也只說和當地人發生了點小沖突。
正琢磨着,電話響了,屏幕上亮起夏亦可的名字,洛葉猶豫半晌,還是接通了:“喂。”
“洛葉,你現在忙嗎?”
“什麽事?”
“拍攝場地還有些問題,想請你來看看。”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兒忙。”戀人都丢了,他哪有心情配合別人賣笑。
那邊夏亦可急道:“別啊,哥哥,截稿日期快到了,你不能現在放我鴿子啊!”
洛葉沉默了半分鐘,複又開口:“上次布置會場時,你是不是接了個澳洲打來的電話?”
“你翻下記錄就知道了,打到你手機上了。”
洛葉趕忙查看最近的通話記錄,果不其然,在出事那天上午有個越洋的座機號碼來過電話:“當時是你替我接的?”
夏亦可應得很快:“哦,是有這麽回事,不過那邊一直不正常說話,你不是讓我挂了嗎。”
“... ...說話的人是個男孩對吧。”
“嗯,說的是中文。”夏亦可很肯定,“難道是程默?”
“... ...當時你跟他說了什麽?”
“我想想啊,別着急。”
“嗯,詳細點。”
夏亦可清了清嗓子,開始原音重現:
“喂?”她用自己的聲音。
“喂!是我!”切換成焦急的少年音。
女音:“你是誰?”
少年音:“你又是誰?”
“你應該自報家門才對。”夏亦可頓了頓,“這個時候我好像正在搬箱子,喘了幾下粗氣。”
直覺告訴洛葉這裏有個重要細節:“你說了什麽沒有?!”
“嗯,我想想,好像老胡擺燈時撞了我一下,我說’你溫柔點兒行不行‘。”
“還有嗎?!”完了,肯定是鬧誤會了!想起之前自己跟動漫社的學生開了幾句玩笑,程默就氣到搬出來,這回又趕上他出國,鐵定是懷疑自己跟其他人搞到一起了!洛葉覺得這回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接機時,程默問了自己一個問題——那天晚上你在做什麽?
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和老胡一起工作。之所以沒提夏亦可就是擔心他多想,結果事與願違,程默必然認定自己不僅偷_腥還撒謊了!
夏亦可:“然後他一直不出聲,那會兒你正巧過來,說對方是騙子,讓我挂斷電話。”
洛葉現在只想穿越時空,扇自己兩個耳光,程默出國那些天,他說電話費太貴,兩個人幾乎只通過微信交流,突然打來電話就是有急事找自己:“我真是個傻哔!”竟然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讓夏亦可挂他電話!
夏亦可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是我的錯,沒聽出程默的聲音,他是不是誤會我和你有關系了。這樣吧,左右你們那個專訪要做,我去和程默解釋清楚。”
“我找不到他了... ...”
“嗯?找不到,是什麽意思?”
“橙子讓他的朋友拖住我,他收拾好行李搬走了。”
“分居啊,那可嚴重了。”
“嗯,所以抱歉了,我現在真的沒心思再做什麽專訪。”
“那,如果我幫你找到他,你要答應我繼續配合。”
夏亦可人脈廣,說不定她真有辦法:“好,一言為定。”
那天開始,夏亦可發動她的朋友尋人,每天向洛葉彙報進度,俨然把采訪對象當成了老板;洛葉更是推掉一切工作,全心鋪在“尋妻”上,兩天內跑遍美院和附近旅館、餐館,沒人見過他。
程默說過,他沒什麽朋友,只和發小苑濛濛交心,但他的摯友很重義氣,自己和她不過是泛泛之交,真到大是大非面前,苑濛濛首先保護的一定是好兄弟,套近乎也是白費力氣。
洛葉想到給程父打電話,但回想起程默和他爸那僵到不能再僵的父子關系,依程默要強的性格,他絕對不會在這種關頭自取其辱,即便打碎了牙也會咽到肚子裏。
走投無路之際,洛葉連程默之前打工過的地方都去了,那個流_氓老板已經被放出來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老板一聲令下,麾下十數名員工一起把洛葉轟出大門,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夜幕降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行人都在匆匆趕路,洛葉漫無目的,一個人壓馬路,他不知道還有什麽地方能找到程默。
“嘿,看着點路,找死呢!”
身後騎摩托的小哥罵罵咧咧,洛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機動車道上來了,于是連忙跑回人行道。
今天是周五,商場周圍淨是聚會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的閨蜜們端着奶茶有說有笑,小情侶們手挽手打情罵俏,不少人當衆卿卿我我,完全沒有自己正在虐狗的自覺。
程默看上去性子冷,實則特別容易害羞,加上兩人的關系不能為所有人接受,他們上街從來沒有過分親密的舉動,最多也就是在電影院裏十指相扣,洛葉會把他的手拉到近前,在上面落下一吻,不過回到家裏,程默會變得很溫順,任洛葉調_戲。
每次看到他悄悄低下頭,明明紅霞燒到了耳根,卻拼命保持淡定的可愛模樣,洛葉就忍不住想欺_負他,把他吻到氣息不穩,渾身微微顫抖,眼神迷離而濕潤,他抱住自己,灼熱的吐息噴在耳畔:“等我回來,我們做_吧。”
那是他出國前一晚許下的諾言。
然而現在,當洛葉走進家門,撲面而來的冷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按下的開燈鍵格外刺耳,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裏不斷回響。
洛葉走到客廳,頹喪地陷在沙發裏,路過樓下便利店,他帶了盒煙,自己給自己點上,淺淺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煙圈。
他已經戒煙很久,從那個人死于非命的絕望中複生,他決心不再自暴自棄,沒想到過了不少年,自己還是沒有成長,依舊原地踏步。
他不想也不敢回卧室,只要看見那張床,他就會想起兩人溫存的場景,不對,這整間房子處處都有他的影子……
煙不夠消愁烈酒來湊,洛葉開了從宴會帶回來的多半瓶茅臺,對着瓶子吹,他讨厭酒,那是他應付客戶撐場面的社交辭令,但他也愛酒,喝到後來雖然身體不舒服,卻能稀裏糊塗地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中午,又是一通吵鬧的電話鈴聲将他叫醒,只不過這次不再是程默去接。
爸爸,接電話啦,爸爸,接電話啦。
是胡萊打的。
洛葉這一宿就窩在沙發上睡的,窗戶沒關,冷嗖嗖的小夜風吹進來,害他受了涼,頭昏腦漲,胳膊腿像斷了似的,以往他在客廳熬夜做方案,程默都會陪着他,給他做夜宵……
算了,想那些沒有用。
手機在客廳的茶幾上瘋狂跳動,如果它會說話,一定在罵髒話“老子快累死了,你特麽到底接不接!”
洛葉費力地翻了個身,想去拿手機,一個不小心從沙發上滾了下去,面朝下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哎呦喂,我的鼻子!”
走背字的時候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他硬撐着不聽話的身體爬起來,剛拿起手機鈴聲就停了,洛葉脫口說了句國_罵,緊接着防盜門就被外面人拍響。
“洛大老板,洛祖宗,你在呢吧,我都聽見鈴聲了,快開門!不然我報警了啊!”胡萊惱怒的吼聲驚動左鄰右舍,要是再不理他,鄰居都該瘋了。
“等會兒!”洛葉一路扶着牆壁,踉踉跄跄走到門前按下把手。
門才開了道縫,胡萊便迫不及待擠進玄關,在經過洛葉身邊時不自覺擰起眉頭:“嚯,你喝了多少酒,嗆死個人!”
“沒多少。”洛葉關上門,跟着他去了客廳。
胡萊看見桌上的空瓶:“你自個幹了瓶茅臺?要瘋吧你!”
“你到底有什麽事,有話說有屁放。”洛葉揉着太陽穴,不耐煩道。
“你還問起我來了?你答應給客戶出的方案呢?這都幾號了,你活_兒不幹,手機不接,客戶電話都打到我那兒去了!”
這些天光顧着找人,把正事都擱置了,自己是公司負責人,不能因為私事讓員工喝西北風,洛葉面有愧色:“哦,給我半天時間,我發給他們。”
“哎,程默呢?讓他出個采購清單給我,我也抓緊時間。”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洛葉搖頭:“不用了,我一會兒發給你。”
“不是,你倆吵架了?”
“他走了。”
“在哪兒,我幫你追回來。”
洛葉沮喪地撓亂了一頭雞窩:“我也想知道他跑哪兒去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他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你先別急。”胡萊體諒他心焦,趕忙拉着他坐到沙發上,“你跟他那倆朋友打聽打聽,興許能問出點什麽。”
“沒用,她們不會告訴我。”
“不試怎麽知道。”
“都怨我……”
“你要是不方便開口,我去問。”
胡萊雷厲風行,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走到玄關,洛葉急忙叫住他:“別去,是橙子不讓她們說的,你去只會讓濛濛為難!”
“那怎麽辦?!傻等着?”
洛葉深深嘆了口氣,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
“不過兄弟,我勸你一句,別因為過去的事就對這小子另眼相看,你條件又不差,天涯何處無芳草。”
“……沒人能代替他。”
胡萊無奈地看着洛葉,他這個朋友,表面上油滑得像條泥鳅,可骨子裏的倔是根深蒂固的,他認準的事,八輛悍馬都拉不回來:“行吧,你自己看着辦。”
“嗯。”
兩人正僵持着,洛葉的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合作夥伴的專屬鈴聲“恭喜發財”。
看名字顯示夏亦可,洛葉将拇指滑到接聽鍵上,他這邊還沒出聲,那頭興奮的聲音已經蹿了出來:“好消息洛葉,我找到程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