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叮鈴鈴,叮鈴鈴,旁邊床頭櫃上,秦主任的手機瘋狂叫嚷。
程默從自己枕下拿出手機瞄了眼時間,七點整,集合時間明明是八點,這個人真的有病!
秦主任關掉鬧鐘,連懶腰都不伸,掀開被子下了床,拿起旁邊單人沙發上的襯衫和西褲麻利套上。
程默偏過頭打量他,正對上秦主任審視的目光:“你也快點起床,別遲到。”
“八點才集合,這裏跟他們的旅館只查兩個街區,走路十分鐘就能到,你起這麽早是要化妝嗎。”
“趕早不趕晚,西方人很守時。”
程默輕哼一聲,把手機調到計時模式:“五分鐘。”
秦主任疑惑道:“什麽五分鐘?”
程默翻身下床,走進盥洗室,一通忙活完出來套上預備好的休閑西裝,最後關停計時器,舉着屏幕給秦主任看:“洗漱完畢,共五分十一秒,超了一點兒。”
知道他故意跟自己較勁,秦主任冷笑道:“很好,富裕出來的時間你不妨多看看合作資料,待會兒和悉尼大學校方見面,由你來介紹教學實踐這個模塊。”
說罷,他去洗漱了,留程默在原地風中淩亂。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自己是負責演示美術館概念設計方案的,PPT和演說他已經預演好了,現在突然讓更改項目,先不說會面之前能不能把方案記住,單說交流用到的英語專用名詞他也不會啊!
他不是擺明了公報私仇嗎!不行,絕不能向黑惡勢力低頭!
“我講也行,只要你擔得起合作失敗的風險。”
秦主任一邊梳頭一邊回應:“本來也不是什麽重點項目,就算講砸了也只是丢你的人。”
你不是給我下馬威嗎,我偏不讓你如意,程默的倔脾氣也上來了,他抽出文件夾裏的一摞打印紙,像背課文似的默記上面的句子。文章不算長,夾雜了不少圖片表格,真正要記的東西大概有一張A4紙的三分之二那麽多。
程默成績好靠的是靈光的頭腦,即便是讨厭的死記硬背他也不在話下。在秦主任打好領帶,拿起公文包準備出旅館時,程默已經記住30%的內容。
考察團師生就近在一家中餐館吃了早飯,程默只點了碗粥,機械地往嘴裏送食物,眼睛卻始終釘在文件上。
艾岚很奇怪:“你看什麽呢?”
程默沒空跟她閑聊:“要背的。”
艾岚看到問件上的大标題,念了出來:“Teaching practice?這不是主任要講的內容嗎?”
“待會兒再跟你解釋。”
“我明白了。”艾岚打了個響指:多半是秦主任給打了自己兒子的學生穿小鞋,就在剛才,她還收到洛葉一條信息,拜托她照顧程默,艾岚打趣他妻管嚴,還開玩笑讓他給自己打錢,沒過1分鐘,她的支付寶就收到一千塊轉賬。
艾岚雖然不缺錢,但對一個學生來說一千塊也不是小數,她決定就算不看自己和程默的交情,為了那一千塊賄_賂也要幫這個忙。
“哎你幹嘛,快來不及了!”程默壓低音量吼她,他原本心裏就急,被艾岚一攪和更是火上房,偏偏還不能表現出氣急敗壞來,以免讓秦主任看笑話。
“後面不用背了,我替你。”
“如果他故意把你我分開呢?”
艾岚翻着資料,自信滿滿:“我有辦法對付他。”
*****
乘車來到位于新南威爾士州的藝術學院,眼前的風景像從雜志上剪下來的照片似的,天空是那種難得一見的湛藍,雲朵綿綿軟軟白得發亮,讓人忍不住扯下一片來抱在懷中,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嫩草坪上,三三兩兩的學生鋪着餐布,在上面小憩;教學樓是維多利亞時期的新古典複式砂岩建築,校園處處透露着悠久的年代感,卻又異常迷人,不用開濾鏡,随手拍就是一張張高級感十足的大片。
從校門到院長辦公室,兩個女學生像小學生春游一樣,舉着手機到處拍,偶爾比着剪刀手來個自拍,另一個女生悄聲問身邊的李老師:“聽說哈利波特有個場景就是在悉尼大學拍的,在哪兒呀?”
艾岚笑了一聲,那女孩不滿道:“你笑什麽?”
“魁地奇那場比賽是在主校區的The quadrangle拍的,這裏是SCA(Sydney Colleges of Art),九零年才并入悉尼大學,都不是一個地方。”艾岚在來之前就查過資料。
“就你知道的多。”女孩偷偷翻了她個白眼。
艾岚裝作沒看見,擡頭挺胸繼續觀景。
接待他們的是院長和兩個教授。SCA的教授們的英語講得流利,可院長是土生土長的澳洲人,一張嘴有股濃濃的當地口音,美院副校長有些招架不住,他餘光瞄了眼秦主任,秦主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接住話題,自然不做作,相談甚歡。
程默還在角落裏偷背材料,但秦主任高談闊論的腔調不受控地往耳朵裏鑽,由不得他忽視,平心而論,那人讨厭歸讨厭,才華還是不容忽視的,聽說這次項目的牽線還有秦主任一份功勞。
他們之間相互寒暄問候,只是與國內談生意不太一樣,雙方很快切入主題,副校長讓一位教授介紹了美院的基本情況與合作方案,對方很感興趣。
一直以來國外高校普遍不認可國內的教學環境與學術氛圍,盡管每年都有優秀的中國留學生用成績證明自己,可作為世界名校,SCA的院長對于選擇合作夥伴還是很慎重。
雖然事關重大不能輕易裁決是人之常情,但不是還有那麽一句話,容我再考慮一下的潛臺詞就是我不考慮了。
副校長顯然深谙其中道理,立即派優秀學生代表上陣,同行的女學生展示了她獨立制作的創意短片,澳方的兩個教授觀後表示了贊賞。
輪到程默,他打開學校配備的筆記本,播放桌面存放的PPT,用盡可能精簡的英語說明自己的設計方案——以琴鳥和鸸鹋為主題的美術館概念圖。
館外觀是兩對展翅飛翔的羽翼,有自由徜徉的意味;門窗都是流線造型的,很像鳥類渾圓柔軟的身軀;牆壁、屋頂的表層花紋呈羽毛的紋理狀,以淡淡的土黃色為基調,點綴有灰度較高的玫瑰紅色與亮藍,清新而不失大氣。
對方聽完,要求他重點闡述設計靈感,程默說主題是取材于澳大利亞的國鳥,澳方院長反問為什麽不用袋鼠,程默說他很欣賞智慧女神雅典娜,認為她象征着美與藝術,而她同時也是克裏特神話體系中的鳥之女神,将二者結合在一起,就有了現在的設計方案。
第一次參與這樣重要的項目,還要全程說英語,程默很不适應,時不時會停頓下來思考後面的用詞和句式,每次看他冷場,艾岚就會插上幾句,給程默争取時間,兩人一同配合下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正當程默想松口氣時,秦主任還沒忘早上那個小沖突,他主動向對方院長提議,讓程默介紹教學實踐模塊。
院長出于禮貌,比了個請的手勢,秦主任拍拍程默的肩膀,示意他繼續講,程默感覺剛剛的講解已經讓他腦細胞死傷過半,早上背的東西像流過指縫的沙子,越想抓越是抓不住,很快漏了個幹淨。
最麻煩的是,程默還不能當着合作夥伴的面挑明秦主任的詭計,否則對方也許會以“貴校校風不良”為由拒簽合同,到時候倒黴的還是自己,這下子真是進退維谷!
看他陷入困境,秦主任并不打算施以援手,對他來說,程默這壞小子先是打傷自己兒子,又在金婚典禮上讓自己下不來臺。最最可氣的是,程默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讓退休的老父親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還出面壓下即将生效的退學處分!
因此,但凡能讓程默吃苦頭的事,秦主任都樂于嘗試。只是有一點他沒想到,臨時被父親安排進來的艾岚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艾岚委婉問了澳方教授一個問題,說自己曾看過一個紀錄片,講的是亞裔女留學生遭到校園暴力甚至性_侵的現狀,如果雙方達成“2+2項目”的話,前來留學的美院學子會不會同樣受到侵害。
她說的那個視頻在YouTube上傳播很廣,SCA的院長和教授也是看過的,誰都知道這是個很難解決的麻煩。
院長說學校創建了學生權益保護組織,會幫助遇到困難的學生,然而天知道這個組織裏的成員會不會包含種_族_歧_視甚至民_粹主義分子,即便他們能以公正的态度處理問題,亞裔學生也一直處于弱勢地位,很多時候習慣性選擇忍氣吞聲,助長了欺負他們那些人渣的氣焰,如此惡性循環。
艾岚敢于在合作的關頭挑戰敏感話題,讓在場衆人都很意外,美院的老師們緊張得要命,眼看八字就差一撇了,可千萬不能前功盡棄。
秦主任趕忙插話:“Campus violence is a universal social problem around the world,there is no exception in China.”(校園暴力在世界範圍內都是個普遍問題,在中國也不例外。)
艾岚:“That‘s right,Once I even saw a professor bully his student.”(沒錯,我還見過一位教授霸淩他的學生。)她說着,目光有意無意地劃拉着身邊的秦主任,
考察團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沒人不知道秦主任和程默的過節,若是在這裏短兵相接,大家都得跟着倒黴,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岔開話題。
項目談得差不多,SCA的院長邀請他們參觀校園,還在學生食堂請他吃了頓“考察餐”,為表友好,院長特意給他們訂了當晚在悉尼歌劇院上演的劇目。
從學校出來,副校長禁不住團員們的“請願”,答應讓大家自由活動半天,晚上7點在歌劇院前的車站集合。
經過方才的對峙,程默很清楚自己和艾岚一躍成為團中最危險,也是最不招人待見的成員,不過他樂見其成,跟那些讨厭的人分開行動,就不會有人耳提面命地叫他做這做那,接下來只要等待簽訂合同,耗到回國就萬事大吉了。
艾岚詢問了在當地留過學的朋友,他們推薦她在觀劇之前可以先去歌劇院對面的悉尼大橋觀景,事不宜遲,程默查好路線,跟着谷歌地圖找到最近的車站,兩人體驗了一把悉尼的公共交通工具。
看着進站的列車,程默開了眼界:“原來地鐵還有雙層的。”
艾岚:“少見多怪吧,你要是去重慶,城鐵還在空中開呢。”
程默看哪裏都新奇,但車上不少外國人,他不想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山頂洞人似的丢中_國的臉,于是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只偶爾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瞟幾眼有趣的東西。
等到了環形碼頭站,二人直奔大橋而去,光在橋下看艾岚覺得不過瘾,非要爬上去走一圈,看着售票處貼出的吓死人的價格,程默嘴角直抽,二百澳元一個人,合人民幣将近一千塊,打工的話要多半個月才能賺回來!
程默直接被勸退了:“要玩你自己去,我沒那個閑錢。”
艾岚拉住他放,直接把自己的VISA卡遞給售票員刷。
程默一臉嫌棄:“有錢燒的。”
艾岚滿不在乎:“這可不是我的錢,算是你家那位掏的。”
“什麽情況?”
“洛老板怕你受欺負,給我發了個大紅包讓我照顧你。”
程默嘆氣道:“操心的命,我又不是小孩子。”
“別得了便宜賣乖,心裏肯定偷着樂呢吧。”
“… …胡說。”
他們在專業教練的帶領下穿好裝備護具,在一百米高的鋼架拱橋上穿行,吹着海風,眺望落日餘晖下的城市,不得不說這錢沒白花,歷經兩個多小時的行程抵達終點,教練組織大家合影留念,每個人都難掩興奮,開心地笑着。程默也難得勾起嘴角配合,只是他心裏有點小小的遺憾,如果此時此刻,洛葉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從大橋上下來,已是傍晚6點,兩人匆匆忙忙往歌劇院趕,他們必須留出晚餐的時間,不然就得餓着肚子欣賞藝術了。街上挺幹淨,同樣也很難看見共享單車這種便民的小玩意,程默由衷感嘆“還是國內好啊”。
随意在劇院旁的西餐店點了盤披薩和炸魚薯條吃,沒過多時,碰上來這裏用餐的秦主任,他正跟副校長談論着什麽,見到程默和艾岚,臉色立即陰沉下來,但腳已經邁進大門,現在撤出去未免太失風度,于是挑了個離他們最遠的位置坐下。
別別扭扭吃完飯,其他幾人陸續趕到集合點,李老師把票發到每個人手裏,大家經過劇院門口的安檢後便來到歌劇院最大的劇場落座。
今晚演的是《卡門》,這故事大多數人耳熟能詳,程默不需要經常去看字幕也能大致聽懂演員在說什麽,不過到了唱的部分吐字就不那麽清晰了,但是絲毫無損那震撼人心的舞臺效果,一氣呵成的暢快真不是反複NG拼湊的劇情能夠比拟的,難怪愛歌劇的人通常不怎麽喜歡看電影。
演出散場後,老師們都說要看看夜景,艾岚借口和程默有其他安排,先一步溜了。
李老師擔心他們晚歸不安全,反複叮囑他們每到整點一定要給自己發信息,艾岚滿口答應,卻并未把老師的提醒放在心上,拉着程默去了當地有名的塗鴉一條街。
說是一條街,其實就是個類似胡同的地方,夜裏人煙稀少,路燈也不多,兩人本打算拍幾張照片就走,身後忽然傳出女人的求救聲,她在全力往前跑,緊接着還有兩個男人的吼叫,聽聲音應該是喝多了的。
女人看見巷子裏還有一男一女,急忙向程默他們跑來:“Help me please!”
艾岚明知道閑事少管為妙,但見那女人可憐,便硬着頭皮把她擋在身後,努力安撫兩個醉漢:“Wait,be gentle with lady,ok?”
“Go fxxk yourself!”
那兩人見出來個攔路的,嘴裏不幹淨,伸手就要推艾岚,然而胳膊揮到半截就被程默一記手刀狠狠擊中臂彎,疼得那人龇牙咧嘴:“Holy shit!”
“那女的身上有血味,估計受傷了,你先帶她去醫院!”程默偏過頭去催促艾岚。
“你怎麽辦?!”
“倆醉鬼好對付,你別管我!”
“自己小心點,我送完她回來找你!”
“快走吧!”
艾岚攙着女人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跑去,路上順便報了警。
程默的身手沒退步,真真正正從打出中國走向世界,沒幾下子便把兩個意識模糊的老外撂倒了。
很快,接到報案的警察趕了過來,程默正要告訴他們來龍去脈,誰知話還沒出口,警察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 …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很多素材是我去年到澳洲旅游時的親身經歷,大部分時候那裏的人都是熱情好客的,不過在歌劇院附近逛街時我和朋友也遇到了很不友好的人,除此之外,那幾天玩得很開心~
PS:感謝基友幫我翻譯了兩個長句子,如果有Chinglish的地方,請大家指出來,我會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