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金角銀角
吳陵是傍晚的時候過來的,穿着一身藏藍的直襟長袍,領口和袖口都繡着銀絲邊的流雲紋滾邊,衣服的垂感很好。腰間紮着一條墨色祥雲寬邊錦帶,其上還挂了一塊玉體通透的碧玉,綠漾漾的像水波。丁二爺一眼瞧着,便捋着胡子笑道:“你小子,這下也嘗了一回富貴窩的滋味了吧!怎地,有沒有樂不思蜀啊?”
吳陵跑得急,臉上還落着一層紅暈,聽了這一句調笑,那些在丁家鋪子裏吵吵嚷嚷的日子便跳到眼前,心頭一暖,這半月來的燥火也平息了不少,笑道:“爹,看您老人家這麽遠跑來看我,我就不和你鬥嘴了!”拿眼瞅了一眼立在娘後頭的媳婦,見她一雙眼流動着欲落未落的水光,這一身月白色的棉裙還是婚後幾日帶着阿木去店裏扯得布,裏面該是加了一層裏子,卻鼓囊囊的,像是大了許多,吳陵心頭一緊,兩步快走過去:“阿木,你怎麽瘦了這般多?”
張木就覺得手上一暖,吳陵已經握着她的手了。終于見到了人,張木想笑卻感覺臉上肌肉像是僵了一樣,他走了這一個多月,倒讓她好好地體味了一回“待要相思,便害相思”的滋味。默了片刻才道:“只是衣裳做得大了一些而已!”
落在吳陵眼裏,便見着媳婦努力忍着不落淚下來,平白地多了兩分心疼。捏了捏媳婦的手,也不再言語,心裏在思量着,待外祖母好些,就帶媳婦回去好好補一補,他還是喜歡軟乎乎的媳婦,抱着睡覺既暖和又心安。
丁二娘一早便在一旁忍着笑,此時見兩個愣愣地站着,笑道:“老頭子,我們去隔壁屋裏吧,給這兩個小人好好訴一訴衷腸!”
丁二爺待擡步出去,吳陵卻一把拽住了他胳膊,苦着臉道:“我一會還得回去,得把事情趕緊和爹娘說一說,你們也好幫我拿個章程!”雖說鄭家這些日子上下待他都和氣的很,可是他還是惦記着和阿木的小屋,新房子燒毀了,回去還得重新蓋一個,這天眼看就要冷了,他可不想落着雪還在鋪子裏住着,都不能好好抱媳婦!
丁二爺和丁二娘一聽這話,也收了笑意,一屋子幾人就圍着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張木拿起茶壺給三人沏茶,普通的白陶瓷茶盞裏,立時便氤氲起白煙,吳陵一手碰了碰滾熱的茶盞,離家的時候還是十月,這便有了初冬的寒意了。
“爹,你也知道,我對那家沒什麽好感,只是幼時外祖母還算疼我,我生母也一向孝順,現在她病躺在床上,我也不忍心不讓她老人家見我一回。”吳陵想起以往他娘只有抱着他回鄭家,臉上才露出一點笑意,心口不禁又酸澀難當!
吳陵一時又想起那間雕了窗花的屋裏,窗下桌上的花瓶裏每日都得換幾枝鮮豔的花,還有那個每日立在他身側盈盈笑着的少女,心裏不禁一突!
二舅母每日讓表妹也伺候在外祖母身邊,表妹又總是時不時地就和他搭幾句,也不是自小一處長大的,他每每覺得別扭不願開口,表妹就撒嬌對外祖母說他面冷,有心想和爹娘說兩句,看了一眼坐在一邊看着他的媳婦,吳陵終是将“表妹”兩個字吞在了肚裏,只說了一句:“二舅舅待我怕是有些想頭!”媳婦大老遠地跑過來看他,要是讓她誤會就不好了,這事還是找個機會慢慢對她說吧!
丁二爺聽了吳陵這一句,沉吟不語,默了一會,問道:“你是準備和我們一道回去嗎?”見了這潑天的富貴,他也不敢十足确信阿陵不會動心,那吳家的偌大家産可都是阿陵的啊。
臺州自來是魚米富貴鄉,不說稻米漁産,就是絲綢茶葉運往各地的數目也是令人咂舌的,而吳家作為臺州唯一的皇商,每一行業都有涉足,就連鹽業也有所沾連,最豪富不過的人家,不說為臺州商行的第一家,就是本朝能與吳家相比的人家也是寥若星辰的。
只要阿陵願意回去,等着他的便是金山銀山!
茶盞的熱度慢慢降下去,氤氲的熱氣也稀疏了許多,像是一根将要燃盡的香在揮發着最後一點餘韻,吳陵抿了一口茶,瞥見媳婦握着茶盞的手指尖微微有些泛白,笑道:“自是要和爹娘一起回去的,我還惦記着和爹娘讨幾兩銀子蓋個新屋呢!”
張木聽着吳陵這麽說,不由地跟着點頭:“我和娘說過這事了!”又目光灼灼地看着吳陵,所以說,她還是要回去和相公繼續完成種田養娃的大業的。o(n_n)o
丁二娘笑一聲兒,點着張木的額頭,拿腔拿調地嘆道:“哎呀,本以為你是個好的,沒成想這就幫着阿陵搬我老兩口的銀子了啊!”要是以往這話實是不好拿來說笑的,不說和養子媳婦,就是自個親兒的媳婦,說出來也得尴尬,可是吳陵夫妻倆既舍得這般富貴,這幾兩銀子的玩笑也權當是玩笑了。
張木得了吳陵的準話,心頭放松了下來,此時被婆婆取笑,也只含笑受着,要是真要進了那高門大戶,可得把她折騰死不可,她寧願一輩子就窩在鄉間小鎮上,和相公兩人好好努力,以後多多買地,做個閑适的地主婆就好!
“明個阿木陪我去鄭家見一見外祖母吧,我上午來接你,爹和娘就在這城裏逛一逛吧,有幾處風景聽說還不錯的,娘半輩子都沒出來看看,爹可得好好地帶娘去轉一轉。”吳陵又轉過來對丁二娘說道:“我聽說城外有個清涼寺,簽文很是靈驗,娘要不這幾日去給阿陵求支好簽?”
這一句正應在了丁二娘的心坎上,讓她出門逛逛她是有些躊躇的,來這裏是為了幫阿陵的,要是出去了,阿陵有事也找不到人搭手啊,只是給小兒求支簽?丁二娘心口轉了一回,笑道:“那行,我和你爹就出去個半日,也給你們小夫妻倆問問兒女緣。”
張木臉上一紅,嗔道:“娘真是,就愛打趣我!”說了一句便低了頭。心下細算了下日子,成親也有四個月了,一般的婆家也是該催的了。
看媳婦羞怯了臉,吳陵倒是奇了一下,他印象裏怎麽像是頭回見到似的?見媳婦低着頭只微微露出一個光潔的額頭,心裏竟覺得異常滿足。
第二日一早吳陵便來客棧裏接張木,丁二娘昨傍晚就去成衣鋪子裏給張木買了一身衣裳,讓張木試了下,就着燭光給改了一點腰身。
吳陵進來的時候,便見着媳婦着了一身極合體的镂金百蝶穿花雲錦襖,見媳婦比新婚當日顏色還要鮮亮些,也不由有些啧啧稱奇。心下決意以後一定要多給媳婦買幾身好看的衣裳。
丁二娘和丁二爺将小夫妻倆送到客棧門口,丁二娘一早便拉着張木的手叮囑道:“阿陵既然沒有留在這裏的心,你就當去舅家走一回親戚便可,鄭家人要是以禮相待,你敬重些便是,怎麽說也是阿陵母家長輩,若是他家瞧不起我們是小戶人家出身的,你也不必忍着,見了外祖母便回來!”
張木一一應下,阿陵既帶她去見外祖母,心裏自是對這位老太太有些情分的,這是阿陵心裏唯一承認的親人,她心下不由有些忐忑,沒想到臨到婚後,還有上演醜媳婦見“公婆”的戲碼。
吳陵牽着媳婦的手,覺得她的手下微微有些濡濕,知她緊張,嘴角不由上揚,沒想到媳婦一向臉皮厚,這回還真真做了一回小媳婦的樣子來。還是寬慰道:“娘子不用擔心,我和外祖母提過你的,她老人家早就想見你呢,你們要是不來,我也要回去接你過來的。”
張木拽着吳陵的胳膊,咬着唇,說:“那你和我說一說外祖母的脾□□,我好有個底。”
這卻是難為吳陵了,老人家十幾年沒有見到幺女留下的血脈,這一見面,自是樣樣滿意,件件上心的,人雖躺在床上,可吳陵的衣食住行,沒有一樣不是老太太再三關照的,底下人見老太太這般上心,也不敢在這關頭偷滑耍奸,不然要是鬧到老太太跟前,惹了她生氣,可就沒好果子吃了,不說老太太繞不得他們,就是大爺也不會輕罰他們!
吳陵在鄭家這十來日,倒也沒有什麽糟心事,除了每日也立在外祖母屋裏的表妹。想到這,吳陵不由偷偷瞄了眼媳婦,不知道媳婦知道了會不會吃醋。~~~~(>_<)~~~~
鄭家門房一見表少爺回來,立即上前問候,開了側門讓他進去,吳陵也不以為意,拉着張木的手就往後院裏外祖母的屋裏走。
那邊有眼尖的小厮,見表少爺牽了一婦人進來,悄悄地便往二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