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罪名
對于這件事情的最終映象,存在于绛的腦海裏的,只剩下了那種絕望恐怖的感覺。
這個世界上所有你認識的人都在你的面前消失,無論是熟悉的還是不熟悉的。一個接着一個地死去,在劊子手的長刀之下。而你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故作漠然地聽着劊子手要求你交出你所不能夠交出的東西的話語。
朱厭的族人存在的意義,便是因為那必須要守住的東西。
即使是死亡,也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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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裏重新經歷了那次滅族之災,重新體會了面對諸人死亡的絕望……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可奈何。
绛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室內,沒有任何的光源,只有濃重的、比暗夜還要濃重的黑。這對于已經是血族的他,沒有任何的妨礙,紅瞳可以望見室內的一切,包括正坐在他的身邊的銀瞳少女——
明夜幽月。
“祭司大人醒了嗎。”這位更接近于女童相貌的族長偏過首,額發分作兩側,在中間露出了銀色的圖騰。圖騰的中央,繪着一只睜開着的眼睛。
此時此刻,連那第三只眼都仿佛有了神采,一道注視着卧床的祭司。
“祭司大人睡得這麽沉,就不擔心有人趁此襲擊?”
“唔……”绛扶着額頭坐起,記憶裏的那種全部精神都被抽空的感覺好似還停留在他的身上,不給他分毫的喘息機會。
“可是作了噩夢?血族……也會作夢嗎……”說着,這位族長擡手,有瑩白的光浮現在她的掌心,随着她的動作,沒入祭司的額首。
淡淡的清涼抹去了噩夢的殘留,绛松下口氣,道了聲“謝謝”。
“不必。”明夜氏族的族長搖首,“是幽月有錯在先,不該妄自引出祭司大人的前塵。”
绛看着面前孩童面貌的族長,那只天眼在黑暗裏有瑩瑩的光。眉目凝起,他該說這族長過于聰明麽?在他覺出之前先行點破。都道明夜氏族的族長早慧,幼年之身達至先天之境,果然名不虛傳。
“需知症結才有解法,還望祭司大人原諒幽月之冒昧。”
冒昧?只是冒昧而已?
绛冷笑,信手施為,看似年幼的族長随即摔了出去——
他厭惡被人觑探的感覺,無論是任何人。
明夜幽月沒有動術,就這麽被擊飛開去,正撞上牆臂上封閉空間的結界。她事先設下結界果然是正确的選擇,至少不會有人聞訊而來,此間的事情決計傳不出去。
所幸祭司下手算不得重,否則這年幼的軀殼極有可能因此去了大半條命……當然,就算真去了大半條命,她相信面前朱厭的祭司也不會袖手旁觀……
靠在牆角,她被喉間湧出的猩甜嗆住,低低地咳嗽出聲。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祭司嘆氣口氣來,視線移向別處,“算了……”
“祭司大人可知近幾日發生了何事?”明月幽月靠在那兒,撫着心口,輕輕啓唇。黑暗裏,她的額心那銀色的瞳眸顯得盈盈奪目。
朱厭的祭司已經下得床來,拾起擱在床邊的外袍,披上,“何事?”
“‘朱厭的祭司’失手殺人了。”她望着他,靜待他的反應。
愣了愣,绛才想起,這位族長口裏的“朱厭的祭司”應該是指的她的侄女、成不了大器的下代族長。想來,是在暫時頂替他活動于血族的監視中的時候,沒有控制住法術的威力,失手将人類致于死地。
回身,绛睨向明夜氏族的族長,“族長是希望我默認這個罪名?”
拭去嘴角的鮮血,明夜幽月扶着牆壁起身,“即已成錯,幽月自然希望閣下将計就計……”
“因為貴族的下代族長不能存在污點?”他冷笑着将話題轉到這位族長不希望面對的方向。正如蘇止吸血致死,明夜彤雲的失手殺人,這也不是一件可以輕易讓人放下的事情……尤其,在明夜彤雲是明夜氏族的下代族長的情況下……
“祭司大人為何不提及您所授之術的危險性?”捂住不适的心口,明夜幽月反問。
的确正如朱厭的祭司所言,她不希望明夜一族的下代族長身上存有污點,尤其是個性軟弱的彤雲。一旦被分家的人抓到了把柄,她極力壓制下來的各方勢力也許會淩駕彤雲之上!這……是她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祭司大人可願聽我一言?”不待祭司有所回應,她已經先一步掀開了自己的底牌,“您的女兒蘇澄,她将會作為朱厭的祭司蘇醒。我以明夜氏族的族長幽月之名起誓。”
額首銀色的天眼,它在黑暗裏張開它的翅羽,看穿了一切的時間與空間。
“你所說的,是既定的命運?”倘若不是,擾亂命運的罪責,可不是常人能夠擔得起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明夜幽月輕聲地笑,不作正面的回答,“誰知道呢……”
是或者不是,有什麽要緊?
倘若不籍以改變宿命的軌跡,天眼的存在還能夠有什麽意義?
紅衣的血族斂眸,沉聲開口,又是一問,“朱厭的祭司倘若殺生,族長可知後果?”
“失去一切的力量,對嗎?”自他的夢境裏,她已經看到了她希望看到的一切。
他會答應她的要求的,她知道。
……
父母下藏的這天,很多的親友都來了,有白殊認識的,也有白殊不認識的。三姑六婆群群而聚,或高聲或低聲,讨厭着有關他們家的不幸。
白殊的爺爺一共有二子一女,長子與同校教師結了婚,生了女兒白然。養子娶了親女,生了白殊,又為一家。到現在,爺爺的二子一女已經全部死了個幹淨,就留下兩個還在讀書的孫兒……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會作何感想……
表妹白然與男友秦諾一起來了,聽着這些話,默不作聲地躲在男友的身後。
流傳在鄉鄰裏的,還有一種說法——
是白然的命太硬,克死了她的父母。
不少的人瞧見了縮在秦諾身後的白然,支支吾吾地轉了話題。她們原本大概真準備向話題轉向白然的命硬……克死了父母後,又繼續克死了對她最好的親人……
“然然,不關你的事。”秦諾揉着白然的發首,輕輕地說。
白然悶悶地點頭,緊緊地拉着他的衣服,看起來也并不是全然地不在意。
白殊沒有空閑去管表妹的心情,反正那丫頭總有個人可以依着伴着,也有母親的親戚家可以回去。不像他,身邊沒有了任何的人,連家裏都是空蕩蕩的……這麽一想,也許他該嫉妒她還說不定呢……
天空是陰沉下來,濃重的烏雲聚到了一起,看起來像是将要下一場瓢潑大雨。
這樣的天氣并不适合久留,再加上躺在墓裏的這對夫婦唯一的兒子的面無表情,衆多已經被冷落了一整天的賓客各自委婉地勸他節哀,紛紛離去。
只剩下白然和她的男友站在他的身邊。
“然然,你也回去吧……”白殊扭頭,沖她說了一句。
少女使勁地搖頭,捂着眼睛,開始哭。直到所有的賓客都已經散去,直到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能讓她感覺到安全的人,她終于哭出了聲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幼時最最重樣的父母逝去,再大一些連對她最好叔叔阿姨都死了……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是她的錯……是她的命太硬……
她嗚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說着對不起。似乎連她自己都聽信了衆人的話語,認為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她的錯。如果沒有她就好了……
“不是你的錯……”白殊無力地道。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去安慰她,更何況在現在這種時候,他覺得更該被安慰的其實應該是他自己。
“真的……不是你的錯……”他喃喃地道。是的,不是她的錯……那又會是誰的錯呢?不知道,他不知道……
猛然地有一股力道拍上他的後肩,驚得他回神轉首——
戴着副細框眼鏡,一身的休閑服飾,是葉光紀。
葉光紀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白殊,垂眸沉聲,“節哀吧……”
白殊已經不想再聽到類似的話語,于是轉移話題,“你怎麽在這裏?”
“本來是掃墓的……”推了推眼鏡,葉光紀的語氣一頓。
“本來?”白殊熟知他的本性,不會不知道一頓之後必有下文。
沒有回話,葉光紀轉身,示意白殊看向稍遠些的地方,枝葉濃密的槐樹下……
樹下,有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