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昔時種種似水無痕
她愛上的是一個叫朱重八的男子,害羞,自卑,溫柔……
不是朱元璋,不是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可惜,那些年艱苦辛酸的流浪生涯,早已将他打磨成了另一個人。
那天早上,雨後初晴的晨曦特別的美,她披着衣服安靜地靠着朱紅漆剝落的破廟正門,叩擊着門上的鎖環,東邊的天空,一朵朵魚鱗狀的紅雲參差排列,她甚至幻想着這是天下最美的錦緞,何時富貴了,她要為他量體裁衣,雲錦為樣。
出門前,他握着她的手,切切地囑托:“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她微笑,“知道了小和尚。”心想着這小和尚真是有着天下和尚的通病,真是話多。
朱重八皺了皺眉,堅毅的眼神裏終于有了男人的強勢,“叫我重八。”
“重八。”徐嬈巧笑倩兮,白衣濯塵,如涉水而開的蓮。
“我走了,一定等着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一遍一遍地叮囑她等他,只是心裏太過惶恐不安,明明只是去山腰找點草藥,她昨晚受了風寒,他自小便在山裏長大,對各種草藥的功效也熟悉,只是不知道怎麽了,一件簡單的事,一次簡單的離別竟會讓他如此心神不寧。
至于徐嬈,倘使她知道後來會是如此颠沛流離的結果,哪怕是染了風寒,病死在破廟裏,她也總歸是帶着他的愛死在他的懷裏。
兩個亂世之中被遺棄的人,相互汲取着對方身上的溫暖,是一場緣劫。
如今緣已過,劫便來了。
朱重八好不容易摸進了山裏,不好容易采到了草藥,回程的途中,卻遇上打劫的山匪,他不知道世道如此不太平,便是這裏的山頭也竟然有山賊。
山賊誤以為他手上拿的是野菜,在物資極度匮乏的元朝末世,這山裏頭如今連野菜也難尋到一根了。
朱重八跟他們解釋了很久,那群人不肯相信,一直跟他磨着,他心裏擔憂着徐嬈的病情,不敢多做停留,卷了草藥便要往回走。
那群人便一哄而上,将他摁在地上打。
朱重八會點拳腳功夫,卻終歸是雙拳難敵四手,他被打得鼻青臉腫,身上的草藥一早被他們搶去,可是他們卻還是沒有罷手,想要把蒼天加諸在他們身上的一應不平通通發洩在朱重八的身上似的,他的腦袋被磕上了花崗岩,最後倒在血泊裏人事不知。
不知道怎麽醒過來的,總之當他揉着額角醒過來的時候,正巧被一個樵夫收留了,他的心又慌又亂,仿佛是趕着要去見什麽人,卻再也……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也不知道徐嬈那天等了他有多久,徐嬈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看見他回來,她下山去找他,卻碰上了那群山匪。她長得漂亮,因為病着身體看起來羸弱,那群人想把她搶回去做壓寨夫人。
徐嬈身體氣力不濟,被五花大綁地帶走了。
那天晚上,山匪的頭兒率先要享用她,她拼着谄媚之術讓他解了繩子,對方對弱女子不曾防備,真個給她解了,那天晚上,徐嬈抱着一顆必死的心,提着一柄秋水劍,屠了村寨二十餘人,刀口舔血地走出了寨子大門,騎着馬揚長而去。
師父臨終前曾交代,此一生不得亂開殺戒。
可她開了,不但殺了人,她還殺了二十幾個。
既然重八也破了戒,她什麽也不畏懼。
她在茫茫人海之中尋找那個讓她動心、奪了她的元紅的人,可惜大海撈針,她要找的那個人,名聲不顯,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盡管如此,徐嬈也沒有覺得他會背叛他自己的承諾。
直至,那個人突然成了朱元璋,成了馬家的女婿,那一天,她正在遙遠的西北喝着羊肉湯,感受着塞外冰冷刺骨的月光,她聽到了義軍的事跡,聽到了關于朱重八的消息。可是伴随着這個好消息而來的,卻是他已經迎娶了馬家女兒的另一個消息。
晴天霹靂。她砸了湯碗,便要殺回去。
一路上她一直不停地告訴自己,他沒有忘記他的承諾,被迫娶別的女人只是權宜之計,他心裏只有她。也只有這麽安慰,她才會覺得內心好受一點,才會覺得,她和少年朱重八的心是在一起的,誰也沒有忘記過誰。
只有這樣,她才會有勇氣回去找他。
可是當她終于從塞北趕回濠州之時,那個人卻離開去了定遠,她晚了一步,錯過了又是一年。
一日比一日絕望,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着這樣樂觀的信念一直等到最後,可惜,終歸還是這樣的結局。
……
細雨微霏的濠州長街上,他抱着渾身是血的女子踽踽獨行,視線一片水霧淋漓的模糊,他看不清腳下的路,可是卻不必看清。
“徐嬈,是我,負了你。”
徐達說得對,他後悔了,悔得肝腸寸斷。
她是這麽剛烈的又不留餘地的女子,她永遠,永遠不會再念着他,活在她生命記憶之中的,永遠只有年少青澀的朱重八。
雨水之中,有一個人撐着竹骨傘翩然而來,玄青色的衣裳,綴着深淺疊嶂的紋理,紙傘覆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一張尖削的下巴露在外邊,直到他悠然走近,朱元璋渾渾噩噩地抱着懷裏的女子,一直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們走到了一起。
朱元璋擡起眼睑,眼眸悲切得沒有溫度,姬君漓将竹骨傘輕揚起,傘檐落下珠串般的雨水,滴答地落入青石地面,他淡淡地道:“把徐嬈交給我,我救她。”
朱元璋心神一動,明知不可能會有希望,可心裏确實該死地騰起了一絲希望,“你是什麽人?”
“說來慚愧,這是內子無狀埋下的禍根。本來我若先見了徐嬈,是應該勸她永遠不要找你的。”他這話說得依舊很淡,如清平調上的一段輕音,卻落得朱元璋心裏一聲驚雷,痛苦酸澀,苦楚難當。
“我的确對不住她。”他道。
姬君漓卻側過了身,“感情這種事原本便說不清楚,我只能告訴你,你和她之間沒有緣分。對你來說,這是不幸,于她而言,卻是大幸。”
“如果沒有緣分,為什麽我會遇見她,如果沒有緣分,為什麽我們會相愛,如果沒有緣分……”他說不下去,眼眶下彙聚的一片水澤,不知是淚是雨。
他俯下頭,她了無生機的一張蒼白的臉,沉沉地泛着死氣,原本血污縱橫的臉被雨水清洗,白皙得好似一塊上好璧玉。是他不懂珍惜。
“你真的能救她嗎?”
“我能。”
“好,麻煩你救她。”
朱元璋眼色沉痛。
姬君漓明知故問道:“你是否想着,我花了大價錢救她,最終她醒過來,你們再續前緣?”
朱元璋沒有答話。
他不想否認。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在此刻都一直回旋着缭繞不散,就連妻子溫婉的音容笑貌,他此刻也是半分都想不起來。對于徐嬈,他那麽遺憾,那麽悔痛,他是如此想要傾盡一切地去補償她。
姬君漓冷淡地看着他,接過朱元璋懷裏的徐嬈,冰冷的身軀沒有絲毫溫度。
“你的愧疚,對她而言,無足輕重。她曾汲汲想要的愛情,你沒有給,愛情死了,那麽你在他心裏,也就死了。所以就算她日後生龍活虎,就算她日後另行嫁人,也與你無關,她也不會想與你有關。所以朱公子,我不管你是否真能打得下這錦繡天下,在我眼底,你都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想了想,他最終強調,“我不會像你這麽失敗。”他會好好愛他的丫頭,一輩子疼惜她,絕不讓她重蹈徐嬈的覆轍。
朱元璋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