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搞大的
翌日,瑤光派人去京城買了各色油漆和顏料回來。
學油畫要自己調顏料。
修複油畫和壁畫,不僅要會調顏料,還要會親手制作顏料。
許多當時的大師用的顏料、畫法在現在看來是不可思議的。比如瑤光很喜歡的畫家波提切利,他活躍于文藝複興時期,他最著名的兩幅傳世名作《春》和《維納斯的誕生》都是蛋彩畫。
什麽是蛋彩畫,呵呵,顧名思義,就是把蛋加在顏料裏調和之後做的畫。
這種畫完成之後好一陣子都會有蜜汁氣息。
這種畫法在一個世紀後當畫家們找到更好的調色介質後被淘汰了。
制作各種仿古顏料,瑤光是此道中的高手。
她将這時代常用的幾種油漆各買了六種顏色,和之前試驗畫畫用的顏料時早試過的各種膠、泥混合,很快做成了适合繪制壁畫和泥像的顏料。
王媽媽一看這陣仗不小,就在莊子後院收拾出一間罩房,再搬來些木櫃木桌,專門供瑤光儲存這些油漆、膠泥和顏料。
瑤光又叫莊仆按照她畫的圖紙做了一架能推動的三層木架。木架兩尺寬六尺長,下面裝了木輪子,側面可以挂上梯子,每一層可以拆卸,最高的那層安好之後高度将近兩米。
王媽媽吳嬷嬷等人不知道瑤光這架子是做什麽用的,等到她叫人把架子推到莊子儲存糧食的倉房側牆前,又叫人把她的那些顏料油漆裝在一個小車裏通通推過來,才覺出不妙。
兩個老媽媽攔住瑤光:“良娣,這可使不得啊!您要有個閃失,奴婢們也不必活了!”
瑤光只得又叫人用粗繩子做了“保險繩”,一頭用鐵環挂在架子的橫杆上,一頭栓在自己腰帶上,“這可行了吧?”不僅保險繩準備好了,連工作服都有。
瑤光跟着紫翎學了裁剪衣服,在莊仆們打造木架的時候用結實的棉布給自己做了套短打衣服,被薛娘子提醒後又做了件罩袍。她還做了頂帽子。帽子的樣式是荷蘭擠牛奶女工和女仆們常戴的那種,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那副畫裏有些相似。
全套衣帽穿上,再挂上保險繩,兩個老媽媽一見這架勢是阻擋不住了,只好叫小丫頭們搬了桌椅茶具在旁邊候着,又支起一把綢布涼傘。
這些設備瑤光一點沒用,倒方便了薛娘子、紫翎等人在一旁看她畫壁畫。
瑤光參觀了魏菩的土地廟後,心中生出一個主意。她要當壁畫師,還要試着塑神像。
和芸香樓做了幾單生意後瑤光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在這個時代,繪畫是個很稀罕的技能。為什麽說到才藝人們總是說“琴棋書畫”呢?因為這四樣都是燒錢的。不是你有了天賦就能行的,更不可能無師自通。
要學琴,你首先得買一張琴,最便宜的瑤琴,或者給小孩子入門的七弦琴就要三兩銀子,這還沒算請老師和買琴譜的錢。棋也是一樣的道理。
為什麽這兩樣排在前面了呢?瑤光私心以為,是因為琴和起練習起來沒後面兩樣費錢。從沒聽說有人練棋藝會把棋子棋盤磨爛的,琴嘛,最多換換琴弦,可是練書法和畫畫就不同了,要學書法,筆墨紙硯都先不說了,名家法帖你是不是得一樣一套?每天練習個十張八張紙,那都是錢。
這四樣才藝中,最費錢的,還是畫。除開筆墨紙硯,還要顏料,紙還不能是普通的紙,有時還要用上絹,绫和羅,普通人家過年時還不一定有錢穿上绫羅做的衣服呢,何況拿來畫畫?這個時代還講究畫完成了之後再題個詩文在上面,書法不好還不成。這就又得額外再加上練書法的錢。
其實不止是這個時代,就在現代也一樣,學畫畫,一張好點的水彩紙貴的能賣幾十塊錢,一管溫莎牛頓的顏料,小小一支也要七八十塊。這還只是水彩呢,學油畫更費錢。
因為學畫畫遠比學刺繡要燒錢得多,造成繪畫人才的稀缺。這個時代又沒有高超的印刷術和印染工藝,所以瑤光手繪的帳子扇面才成了奢侈品,現在賣的價錢遠遠超過刺繡的帳子扇面。
其實,就是繡娘中也很少有善于繪畫的人才,所以大家才會把一本繡花樣子書當寶貝,都是照著書上的樣子描個花樣。
畫扇面、帳子雖然能賺點小錢,但是,不可能出名。
從魏村回來那天晚上,瑤光跟薛娘子商議,“先生,我們早說過女子若要立于世上,除了錢財和一技之長還要有些依仗,可是?”
薛娘子聞弦歌而知雅意,“所以,娘子想要畫壁畫,是為了名?”
瑤光點頭道:“不錯。”韓瑤光1.0版走的也是這個路線。她以舞藝名動天下,成了頂級流量,還當上了政府公務員,終身制的。可惜棋差一招,超絕的舞藝,太樂府令的地位和名氣,在這個時代受重視的程度在至高的皇權面前還是不能庇護她,老皇帝大概覺得,跳舞什麽的,在王府裏也能幹,跳給他兒子一個人看可能更好呢,于是禦筆一揮,就把韓瑤光送到了端王府。
名氣還不夠的話,那麽,再加上宗教的力量呢?
瑤光坦誠地對薛娘子說:“先生是知道我的心意的。您說,如果我為寺廟畫壁畫做神像,之後出家,是否名正言順?”
薛娘子和瑤光互相剖契內心達成同盟之前就為瑤光設想過如何取得自由身了。她可以喪夫後立志不再嫁,名聲也有了,嫁妝也歸還給自己,再到閨秀家當當家庭教師,年老後有些私蓄,一輩子就能快快活活不受拘束了。但瑤光……首先不能指望喪夫了,其次,說句不敬的話,就算端王那什麽了,瑤光身為良娣,還是得在端王府過日子,到時候,嘿嘿,想想端王妃那樣子,也知道會過得什麽日子。
這條路行不通,那就只剩下自請離府這一條路了。
薛娘子和瑤光細數了本朝和前朝王府貴妾“離府”的例子,其實也有不少王府貴妾藉着“祈福”“養病”“清修”的名號出了王府,有借住在寺院的,有住在皇家家廟的,還有在別院、莊子的。這些人出府的原因各不相同,大致分成自願和非自願的,自願的,許多是在王爺故去後向王妃讨了個恩典,出去自由過日子了,如果還有兒女資助,那就過得很不錯了,非自願的,出府可就是變相流放了,是去吃苦受罪的。
瑤光的現狀其實算是“自請離府”中很理想的狀态,太妃喜歡她,願意護着她,給她分配了個不錯的莊院住着,莊子中的仆人都尊重她,太妃近日還給了瑤光自由行動的權力,但是,這個理想的狀态能保持多久呢?
端王的軍隊已經班師回朝了,等他到了京城,端王良娣是否該回府伺候?
瑤光本來想的是繼續巴結太妃,最好能勸得太妃同意她繼續住在綠柳莊,不管是以“養病”的名義也好,還是以“為太妃祈福”的名義也好。但這都不是長久之計。
太妃已經五十多歲了,而且自從生了端王後就有心悸之症。太妃萬一有個不好,瑤光能倚靠誰?
就算她能再留在綠柳莊,恐怕當日在端王府斓曦苑中的舊事也會重演。
瑤光和端王妃,絕無講和的可能。
那麽,瑤光的選擇就剩下一個:出家。
薛娘子分析之後,堅決支持瑤光。還給她出主意:“你之前不是給太妃獻過一副觀音圖麽?那時你說‘仿佛眼前看着了就照着畫的’,今後就繼續這麽說。”
要是瑤光能一直“感應”到各路神仙的召喚,一再畫出令人驚嘆的神像,那麽,她自請出家為太妃祈福,不就是件很自然的事麽?到時只要說動了太妃,恐怕就能成了。
薛娘子沒見過瑤光畫的觀音圖,但聽紫翎等人贊嘆過,她是個見微知着的人,看過瑤光平素畫的小竹和許多人的人物畫,只覺靈動非常,就毫不懷疑瑤光的能力。
兩人商議後,薛娘子建議,先在家中試試手,然後把魏村土地廟的活兒給攬過來再來次實踐。
魏村村小地薄,但是它位置好啊,從蒲縣縣城到京城必經之路之一,在村口擺個茶攤子,就能引得人去土地廟參觀,把名氣造起來之後,再徐徐圖之。
薛娘子打開自己的小本本,又開始畫圈圈了,她把附近的寺廟都标注出來,思忖什麽時候跟瑤光去看看,哪一處破舊了,就給寺廟說自家願意捐錢請人修複,把那一處寺院用帳幔圍起來,瑤光畫好了之後才請人去看,這麽幾次之後,不愁名氣不顯。
瑤光一點沒覺得這主意有什麽不好,試問文藝複興四傑誰不搞宗教藝術?也就達芬奇大爺他老人家喜歡額外畫點人物肖像。
她現在只是搞的是別的宗教罷了。
看了莊子倉房那面牆的朝向和位置後,瑤光又搞來了糊牆的灰泥,她準備做“fresco”。所謂的Fresco,是在牆體上塗上石膏後,在石膏或者灰泥還沒完全幹的時候在其上作畫,或是将顏料和石膏、灰泥混合,加上水直接塗抹在牆上的一種壁畫技法,因為以水為載體,在濕漉漉的牆體上作畫,所以被稱為“濕壁畫技法”。這個技法,是米開朗琪羅大爺很喜歡用的一種。瑤光當年能成為修複他老人家的壁畫的藝術家之一,當然是因為她谙熟這種技巧,是其中佼佼者。
因是在家中試手,瑤光也想盡快看到各種作畫材料的最終效果如何,她就沒畫什麽太過驚喜的東西,只在牆上畫了一只巨大的招財貓。這頭橘貓眯着兩眼,擡起一爪在舔,身後是堆得滿滿的滿出木鬥的金黃麥粒、小米,梁上挂着一串串曬幹的苞米穗和風幹的柿子。壁畫幹了之後,整體色調是黃、橘、橙紅,和屋子的灰瓦白牆,周圍的綠樹形成了強烈的色彩對比,隔着老遠就能看見。
紫翎王媽媽這些服侍在瑤光身邊的人在她作畫這三四天裏一直驚嘆着,等畫作完成,搬走木架之後,莊子中的仆人們都等不及跑來瞧熱鬧,一看都驚呆了。
“這怎麽畫的?”
“貓的每根毛都能看清!”
“若畫得和真貓大小一般也就罷了,怎的畫得這麽大還這麽像?”
“倒像是貓兒變大了站在牆上了!”
王順和王媽媽再次去王府請安時,瑤光在倉房牆上畫了一只兩人高的巨貓的事王府上下也都知道了。
太妃和李嬷嬷聽王媽媽說得奇,也都好奇,很想到莊子上去看看。但這陣子正好京中幾戶勳貴人家的老太太做壽,也是京中女眷們走親戚的時節,太妃隔三差五得去赴宴,或是在王府接待訪客,脫不得身。
說起這個,太妃又是一肚子不快。若是林紋行事能服人,端王府有王妃坐鎮,哪裏用她守在府中呢?轉眼薛宮正去鎮南侯府也半個多月了,太妃召見過她一回,問起林紋規矩學得如何了,薛宮正板着個臉說“規矩倒是末的,為人的學問更大”。
這明白人一聽,就知道薛宮正留了半句話沒說,為人的學問更大,且得學呢。最怕心性從根子上就壞了,那再怎麽學,也是學不好的了。譬如一個人禮儀無可挑剔,但轉頭就去害人,那禮儀學好了有什麽用呢?還不如一個心眼老實的村婦呢。
端王府這邊太妃不快,鎮南侯府那裏林紋更是滿腹怨氣。
她被老侯夫人吓唬過一陣,又狠狠吃了些苦頭——連着幾天不給一點葷腥吃!她從記事起哪受過這個罪!
雖然後來得了個機會進宮見了太後,乘機跟親姑姑哭訴一番太妃如何偏心韓氏賤婢,如何對她不公,可末了,倒黴的還是她——太後姑姑沒将韓氏那賤婢怎麽樣,反倒把薛宮正召回來派到她身邊教規矩。
前思後想,林紋認為,造成她這一系列不幸的根源,還是韓氏那賤婢!
要是沒有她,太妃哪會跟她置氣?必定是這賤婢趁她不在府中,狠狠在太妃跟前獻讒言使壞了!
要怎麽除掉這賤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