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老師和小夥伴(含入V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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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出行,淑太妃依然沒帶端王妃。
林紋在太後面前告黑狀讓太後召回薛宮正一事,太妃表面沒說什麽,心中對林紋的不喜自然又多了幾分。不僅如此,太妃與太後之間也生了嫌隙。
這道理本也簡單。
女人有沒有兒子,對娘家的态度就不一樣。太妃與太後雖然都出自林家,但是,太妃先撫育皇帝,又有親生子端王,兩個兒子已經長大,自然成了她的依靠和最親近的人,她一心也想要他們過得好,而太後無子,當然就對娘家更親近。
故此,在太妃心中,林家、林家的不管什麽人,都比不得她兩個兒子重要。而在太後心中,除了自己一身榮華富貴,就數林家最重要。
淑太妃再回宮時,本來帶着些怨氣,其實是很想在皇帝面說道太後幾句的:我管我兒媳婦,便你是太後,也沒道理插手人家家事的。況且哪有兒媳婦跟婆婆摔筷子的?這種媳婦別說在公侯人家,就是在普通莊戶人家也得說聲忤逆了,你是她親姑姑,不為她臊着,不多教導教導她如何為人婦的道理,你還跟我杠上了?
但一見到皇帝兒子後,太妃又把話和怨氣憋心裏了。這才多少天沒見,怎麽她兒子怎麽又瘦了?
太妃先把皇帝身邊服侍的太監挨個罵了一頓,再心疼地摸摸兒子臉頰道,“我的兒,雖然政事重要,可也不該操勞成這樣。我是婦道人家,按理不該說這種話,可我也是當娘的,心疼兒子是天下母親都有的,那我就說一句吧,兒啊,你也該歇一歇,這陣天氣多好啊,你去花園裏走走也好。”接着又問皇帝身邊伺候的人,皇帝一天睡多久,夜間可曾醒,飯量如何,可曾錯過了飯點才吃的,茶水點心都有哪些,平時是那些妃子服侍的等等。
皇帝送到淑太妃身邊養育時還是幼兒,待後來有了端王,太妃對二子也并無差異,實在是把他當親兒子看的。見到兒子已經為了政務累成這樣了,太妃哪裏還忍心再跟他講太後、端王妃那些糟心事讓他更煩呢,趕緊叫了人去炖一品燕窩鴨子,給皇帝滋補滋補。
皇帝安慰太妃:“兒子是這幾日高興的,錯過了困頭,睡得不好,才顯得憔悴了些,娘別太擔心了。”又說到端王平定了南疆,安撫了衆部落等事跡,不日可班師回朝了,說得太妃也高興起來。
太妃在宮中住了幾日,每天給皇帝兒子變着法做各種吃的,眼看皇帝臉色又滋潤了,這才放心地出了宮,去了綠柳莊。
這時景色比上一回來時更好了,花紅柳綠,蜂蝶飛舞,春意盎然。
尤其瑤光的杏芳院外那幾株杏樹,花開得如煙如霞,熱鬧極了。
太妃這次給瑤光帶來的老師,是薛宮正的一位娘家侄女。李嬷嬷喚她薛娘子,瑤光便也這麽叫她。
薛娘子三十出頭年紀,長得和薛宮正有幾分像,但打扮得更加樸素。因為她是個寡婦,丈夫死時又沒有官身,所以她不穿绫羅綢緞,穿了件青灰色細棉布的圓領外罩袍,領口的衣襟上鑲了條筷子粗細的藏藍色的邊,頭上只戴了一根銀扁方挽住頭發。
薛宮正出身的薛家,是大周朝有名的大學問家家族,真正的書香世家。因此根正苗紅的薛娘子非常受太妃、李嬷嬷看重。
但瑤光和薛娘子相處了幾日便發現,比起端正得近乎古板的薛宮正,薛娘子其實私下裏挺活潑可愛的。
單從兩人的教學方法就能看出這姑侄二人的不同。
薛宮正教瑤光的時候,是分類教學,把學科分成幾門:禮儀、世系家譜和京中人情往來以及大家族之間的恩怨關系、衣服首飾的搭配宜忌等等。寫字認字另說。
薛娘子教的時候,是今天一個主題,比如,京中的清明習俗,繼而引申到京郊都有哪些著名的踏青景點,誰家和誰家有意結親相看,某某寺院出過什麽名人,又有什麽典故,著名的有關清明的詩詞有什麽等等。然後總結知識點,再叫瑤光做作業,作業或是賦詩填詞,或是對某事發表見解,或者很簡單的,把今天學的詩歌默寫幾遍,練練字。
瑤光覺着,與其說薛娘子在教她,不如說,這種教學是給了兩個陌生人快速熟悉起來的機會。
這次太妃在莊子裏住了六天就走了。
跟上次一樣,她留了一筆錢給瑤光,不過,這一次,她對瑤光很是放心:“只管住着。若是煩了,這附近還有幾個小莊子,也都盡可去游玩。只是得叫王順派幾個可靠的人跟着。”
幸福來得太突然。
瑤光要是有尾巴,這時對着太妃和李嬷嬷能搖成一朵花。
太妃見她如此歡喜,笑了笑,又有些微愠,“你可不用在我面前應承了,這般開心?”
瑤光的狗尾巴立刻耷拉下來了,在心中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兩耳光,你高興得瘋了,卻忘了最重要的事是什麽?是抱boss大腿啊!
瑤光眼巴巴看着太妃,磨蹭了一會兒大着膽子握住她的手,“我倒是想一直陪在太妃左右呢,可是……”她小聲說,“要是太妃莊子裏,或是不管別的什麽地方,我晝夜都不願意跟您分開的。只是王府裏……王妃見了我氣不順,敲打我也就罷了,再惹得您生氣,那就是我的過錯了。”
她言語裏有未盡之意,太妃哪有不懂的,越發覺得瑤光比林紋明白,剛才那點小小的不樂意就沒了,又帶點逗弄問她,“那六郎呢?你只管住在這兒,也不理他了麽?”
瑤光頓時感到尴尬。她臉上肌肉幾乎要抽筋了,才好不容易做出個害羞的樣子,垂頭低聲道:“我只在您面前盡孝就罷了。”
太妃見她言不由衷,哼了一聲。
瑤光只好換個理由,嘆口氣說:“我還是想不起來他是誰。怕是這會兒見了反倒尴尬呢。唉,見了恐怕也認不得呢。”
太妃想了想,哭笑不得,“行吧,你就先松散一陣子,跟薛娘子也學些人情世故。”
太妃回京那天,瑤光站在莊子門口臺階上送行,對太妃再次保證她會老老實實的,還要畫三十三觀音像呢。
太妃一走,瑤光就成了綠柳莊的大boss。
她有太妃留的那一大筆賞錢,又不理會莊子裏的雜事,上下人等還是照舊當差,莊子裏的人經過這兩次事情都知道了這位韓良娣是受太妃寵愛的,又喜歡她出手大方不多事,莊子裏住了一位主子,一應日用份例都多了,大家都或多或少得了油水,恨不得她一年十二個月都住在這兒呢。
于是瑤光過起了鄉村土地主的幸福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和薛娘子一起吃飯,飯後帶着小竹和莊子裏幾個小丫頭一起跑跑跳跳玩游戲。
她讓丫鬟們做了幾個沙包,裝上豆子,在院子中擲沙包玩,然後去莊子裏的花園裏游玩一番,畫幾筆寫生,午飯後小睡片刻,才開始學習,也就學兩個小時,再去溫泉池子裏泡一會兒湯,再回書房畫一會兒畫,接着就到吃晚飯的時間了。
家庭教師從薛宮正換成薛娘子之後,瑤光從應考生變成了假期興趣班學生。
鄉間農莊的黑夜似乎都比京城更黑,也更寂靜。
長夜漫漫,又沒有娛樂活動,薛娘子就向瑤光建議,不如大家坐在一起講講故事。
于是瑤光叫紫翎把大小丫鬟還有當天值班的那班粗使丫鬟都叫來,瑤光等人坐在炕上,其餘人或坐或站滿滿一屋子,這才講起故事。
薛娘子講故事極有技巧,總能把人心吊起來,故事的主人公有的是前朝傳奇人物,有的是市井小民,或她從前的鄰居。講了幾天之後,講到令人感慨的時候,丫鬟們便會說起自己所認識的人發生的類似的事。
漸漸地,丫鬟們在薛娘子鼓勵下也開始輪流講她們所知道的“故事”,什麽村中惡霸和小寡婦的故事了,奶奶輩的時候鬧災荒賣身為奴的故事啊……
瑤光這才醒悟,薛娘子講故事,其實是在變相教學。
她從衆人所講述的市井生活裏漸漸對這個世界是如何運作的有了更具體化的了解。
薛娘子是個明白人,她看出了瑤光處境尴尬。想必也聽說了端王妃進宮告狀,太後召回薛宮正的事。
身為一個妾室,和端王妃這樣的正妻相處,并非你守禮守本分就能保住平安的。
她也看出瑤光向往自由之意。于是,一個雨夜,故事會散場後,薛娘子問瑤光:“良娣覺着,與王府相比,住在這鄉間如何?”
瑤光長嘆一聲:“只怕不能長久。”
薛娘子笑道:“若要長久,也不是沒有辦法。”
瑤光盯着薛娘子看了一會兒,鄭重行了個禮,稱呼也換了,“薛先生,我想向您請教,像我這樣的人,如何才能在鄉間太太平平地長住呢?”
薛娘子默默微笑了片刻,扶起瑤光,“良娣,你聽了衆人講了這許多故事,對一個女子如何在這世間行走應該也有些主意了吧?說來聽聽。”
瑤光便扳着手指說,“第一,要有一技之長。本朝女子不能考功名,因此入士出将是不行的。那剩下的,就只農工商三樣了。”
薛娘子點點頭:“不錯。”
瑤光接着說,“若能像先生這樣,自然是最好的,但我是不指望了。”韓瑤光1.0版的學問、書法都是可以開班授課的,但是她這個2.0版的從現在開始苦學十幾年恐怕也不行。
“良娣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經有一技之長了啊。”薛娘子從案上拿起一本瑤光近日來畫的速寫,“說句大話,我也見過不少當世書畫名家,可以公道地說一句,良娣不比他們差。若論風格,良娣還獨樹一幟。”
瑤光搖搖頭,“這就是我想到的第二點了,有了一技之長也還不行。還要有些依仗。不然,就如春杏所說的那位繡娘,嫁了人之後,在婆家日夜不停刺繡,不到三十歲就壞了眼睛,再被婆婆丈夫以無出之名被休棄。”
薛娘子随即補充道:“一樣的道理,只有財物傍身也是不行。”這種故事更多。從城市到鄉間,數不勝數。薄有資産的女子嫁了人,若是娘家無人,嫁妝自然被霸占,在夫家過得好不好,只能靠運氣了。
即使是在現代,傻白甜富家女被騙婚的事也時常出現在社會新聞中。
瑤光感慨,“歸根結底,這是因為本朝律法規定,女子不能有私産。”不僅平民女子如此,即使貴為公主也一樣。但是受寵的公主可以向皇帝申請特許,如果得到同意,那就可以光明正大買地買房,如果拿不到特許,也有別的辦法。許多貴婦們做生意,不是依靠娘家夫家,就是挂靠個商會,實在不行,還可以由自己家的下人出頭。
之前瑤光在暗匣裏發現的那張田莊地契,挂的名字就是晉榮商會的,女人們挂靠在商會,交上一筆會費,就能買賣田地産業了。據薛娘子說,晉榮是大周頗具威信的大商會之一,專和貴婦們做生意,有好幾位公主後妃入股,連當朝太妃太後也是股東之一。
要讓瑤光說,信譽好的商會比娘家夫家還可靠呢。但總歸,錢還是放在自己名下最舒坦。
薛娘子對于瑤光将原因歸結為“律法”有些驚異。但她示意瑤光繼續說下去。
瑤光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薛先生你說過,在江南,許多繡娘終身不嫁,及笄後便自梳,之後或住在父母家中或自立門戶,但大多會與幾位姐妹結社住在一起,她們養尊處優,快快活活。她們倚仗的,也是律法。結社之後,繡娘們賣繡品所得就是繡品社的公産,誰若要侵犯她們,謀奪她們的財産,自然有律法可依。同樣,為什麽自前朝起皇室公主多有出家的,蓋因公主出家後,那份嫁妝就成了出家寺廟名義上的財産。”
白雲觀附近許多農莊、田舍名義上是白雲觀的財産,但實際是廣泰公主的。
薛娘子聽到這裏,撫掌大笑,“良娣,你已經想得這麽清楚了,為何還說要向我請教呢?”
瑤光正色道:“先生,若沒有你在身旁提點,我就算知道了要去的方向,四周依然一片漆黑,連腳下是坑是溝都看不見,一頭栽進深坑,指日可待。”
她對薛娘子行了個禮,“先生,你可願與我相互扶持,一同探索女子在這世間行走之道?”
薛娘子整了整衣袖,鄭重地回以一禮,“薛照今後願與良娣結伴同行。”
瑤光大喜,用力握住薛娘子的手,“叫我瑤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