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孝道
15
瑤光之前有些擔心太妃不喜歡她,就算韓姨娘再怎麽出身高貴,畢竟當過舞伎,現在又是妾,太妃憑什麽要對一個妾室好呢?而且,她問過紫翎,知道韓姨娘入王府這幾年,太妃見她的次數寥寥可數,基本也就一年一兩次,太妃生日時韓姨娘會去春晖園送自己做的刺繡、衣物等當壽禮,然後就是過年時了。
可以說,太妃對韓姨娘的态度是冷淡而合理的。既不親熱,又給她應有的尊重。
沒想到今天太妃對她竟然還挺溫和的,甚至算得上熱情。
受寵若驚之餘,瑤光下定決心,一定要抱緊抱好太妃這位大boss的大腿。
王妃來找事之後,太妃的态度進一步确認了瑤光的猜想:太妃是想要一團和氣的。所以對于一直要破壞表面上的和平的王妃,太妃很有些不耐煩。
太妃處理韓姨娘和王妃的矛盾的方法也是這樣,把她們兩個隔開。
于是她溫順地跟着玉版去了太妃書房。
太妃的書房很大,由三間屋子打通,牆上挂了許多名家書畫,瑤光慢慢踱着步子欣賞,暗中揣摩太妃喜歡什麽樣的畫風,以後她好投其所好。
玉版取了花樣冊子,又命小丫鬟端了茶水點心,瑤光就跟她和紫翎一面喝茶,一面翻看花樣子閑聊,問玉版多大了,父母在哪兒當差,可有兄弟姐妹等等。
大boss身邊的人當然也要籠絡。
玉版一一答了,跟紫翎笑道:“姨娘果真是忘了好多事情。從前我姐姐還在姨娘身邊服侍過一陣子呢,前年夏天得了主子恩典,放到外面嫁了人,姨娘還給了好多添妝呢。”
瑤光讪讪笑:“真的麽?我一點不記得了,你姐姐叫什麽?”
玉版答:“紫巾。”
紫翎也笑道:“玉版姐姐是沒瞧見,姨娘連李嬷嬷都不認得了……”
幾人正說着話,忽聽到暖閣那邊隐隐傳出哭鬧聲。瑤光感到有點尴尬,也有點擔心。她願意老老實實的,林紋可未必願意。要是每次她來太妃這兒刷好感,林紋就來這麽哭鬧,一次兩次鬧得太妃火大心煩,哪還會再想見她。
艹。大腿不想見我,那我還怎麽抱大腿啊?
瑤光不由嘆口氣。
玉版知情識趣:“姨娘想不想去太妃佛堂裏上柱香?”
瑤光連忙點頭。
太妃的小佛堂在後院的東廂房。
這裏離太妃的屋子更遠了些,哭鬧聲傳不到這兒。
這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丫鬟也沒,空氣中浮動淡淡檀香味,廊柱全油成棕紅色,裝飾也樸素很多。天井裏種着兩株高大的樹,枝條上長滿了葉苞,向陽的枝上有不少隐隐透出一點綠意。
瑤光問玉版:“這是什麽樹?”
玉版答道:“是兩棵梨樹。”
瑤光想像了一下這兩棵大梨樹開花時的情景,念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她知道的詩詞甚少,這兩句還是因為從前晉江有本虐戀古言用了詩句當文名才記住了。
當時看小說的時候不明白什麽叫“這一生還很漫長,可是卻已經結束了”,現在想到自己的命運,要是真得守在斓曦苑裏一輩子,可不就是還很漫長卻已經結束了麽?
玉版略通詩文。她見瑤光臉上郁郁,念的這兩句詩更是意義不詳,不敢搭話,忙領她進佛堂參觀。
參觀完佛堂,玉版又帶她去了西廂房,這裏供着三清。
原來太妃還是個泛神論者,佛道都信。
瑤光被玉版指導着分別給佛道兩路神仙上香跪拜後,又仔細觀察了各路神仙的畫像塑像,對這個時代的審美又多了些了解,打算回去畫個觀音試試手。她默默看着神像在心中拟畫,不覺看了很久。紫翎又提醒她,那副挂在佛堂牆上的藥師菩薩繡像就是她從前繡的。瑤光看了,不禁又想起香消玉殒的去年雪花,感慨萬千,合掌拜了拜,默默祝禱韓瑤光1.0版現在過得順心。
玉版等人也不敢驚動她,直到太妃身邊一個叫綠雪的丫鬟來了,傳話說王妃已經回去了,太妃叫瑤光過去。
進到暖閣,太妃神色委頓,疲乏地靠在炕上,一個小丫鬟跪坐在炕邊腳踏上用美人拳給她捶着腿。
太妃問了瑤光幾句話,指指桌上堆的八匹衣料,叫瑤光全都拿回去穿用。
瑤光也不再推辭,拜謝之後又說:“想借幾本花樣子回去看看。”太妃允了。
瑤光拜辭了太妃,李嬷嬷又叫了幾個小丫鬟捧了綢緞跟着紫翎、竹葉回斓曦苑。
回到斓曦苑,已是正午時分。
紫翎命人收起太妃賞賜的綢緞首飾,給跟來的小丫鬟們一人幾十個錢,又拿些點心糖果給她們吃。
待吃了午飯,瑤光拿了花樣冊子,自己坐在書房畫案前琢磨。
傍晚,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一直下到深夜,夜雨敲窗,更增凄涼。
直到第二天,斓曦苑裏依然沒人敢大聲說話,只偶爾能聽到小竹、千穗幾個小孩子的笑聲。看來大家都知道了瑤光去太妃那裏謝恩,王妃便從侯府跑回來大鬧的事了。
晌午時,春晖園裏來了兩個丫鬟送了兩樣菜,說是太妃賞給韓姨娘的,紫翎等人這才松了口氣,斓曦苑中的氣氛才漸漸再活潑起來。她們也看得清楚,甭管王妃怎麽折騰,只要有太妃看顧一日,斓曦苑就得保一日太平。
得了太妃的賞,自然要派人回話的。
紫翎去了春晖園,不久後回來,悄悄告訴瑤光,今天早上,太妃叫王妃回侯府去了。王妃又鬧了一通才負氣去了。
瑤光一時沒想深,看紫翎的神色,仿佛還有未盡之意,就問:“這又怎樣?”
紫翎小聲說:“姨娘,王妃匆匆跑回來,都沒辭別鎮遠侯府老侯夫人、侯夫人和諸位嬸娘,失了禮數,太妃這次是派了李嬷嬷一同去侯府致歉的。”
瑤光這才回過味來。
李嬷嬷帶了許多禮品,也有人參燕窩等滋補藥品,也有些宮中時興的綢緞玩物。
去到侯府,李嬷嬷和林紋一同見了老侯夫人和鎮遠侯夫人。林紋昨天早上匆忙離開,老侯夫人起初還以為是太妃出了什麽事,吓得派人趕快追着跟去王府,沒想到王府什麽事也沒有,她們本就覺得詫異,今天林紋又回來了,臉上似有愠怒之色,還由李嬷嬷陪着,更覺不安。
李嬷嬷送上太妃的禮物後,陪着老侯夫人和林紋的幾位嬸娘說了會兒話。
老侯夫人已年過八十,身體倒還很好,她也是世家出身,在京城住了一輩子的,自然看得出些端倪,閑話說笑了一會兒,就叫林紋:“你幾個妹妹正在紮風筝,等清明時去放呢,你也去跟她們玩吧。”
林紋去後宅找幾位堂妹玩耍,老侯夫人屏退衆下人,只留了鎮遠侯夫人,李嬷嬷這才緩緩把昨日的情形說了說。
老侯夫人聽了李嬷嬷轉述的林紋如何頂撞太妃等語,半天不言語,長長地出了口氣才道:“我早說了紋丫頭心眼憨直,嫁個中等富貴人家就夠了,她爹偏不信。太後娘娘又偏寵她,這才做了這門親。”
鎮遠侯夫人朱氏一向不喜林紋的性子。林紋從西北回到京城,雖然老侯夫人也看出她跋扈乖戾,但一則她爹林範就是老來子,從小被老侯夫人偏疼的,林紋親娘又早早去了,讓人可憐,所以每每林紋與家中其他兄弟姐妹有龃龉總是大家讓着她,這樣一來,更養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曾經朱氏也說過她幾句,還被她頂嘴,就不再理會了,這時聽李嬷嬷傳了太妃的話“恐怕你們勸勸倒管用”當即冷哼一聲:“我們可管不了她。”
和端王這門婚事是太後做主,林家倒是也有別的适齡女孩,但都是別房的,不及林紋血緣近,朱氏與鎮遠侯的小女兒婉織又尚未及笄。
可是親已經做了,林紋闖了禍,她們還是得替她兜着。
朱氏越想越氣,恨林紋愚蠢不中用,又怨自己女兒婉織為什麽不早生幾年。
老侯夫人看朱氏一眼,跟李嬷嬷又說了許多好話,保證必定會好好教訓林紋,讓她知道當人媳婦應有的禮數。
李嬷嬷走了,老侯夫人才跟朱氏說:“你當伯母的,自己家侄女出醜,難道你面上有光麽?你也是有女兒的人,婉素雖然嫁了,婉織呢?”
朱氏急忙站起來,垂頭道:“老太太,侄女不能侍奉婆母,我面上自然不好過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道理媳婦難道不懂麽?可并不是媳婦躲懶,我也曾教過她的,她不聽呀,我若太嚴厲了,她哭起來,說她總歸是沒親娘的,誰都欺負她。我可哪裏還敢說什麽。我的兩個女兒,婉素自嫁了人,婆家上下沒有一人不喜歡她的,如此生有一子一女,家中中饋也由她掌着,婉織今年秋天才及笄,卻也不是個不懂事的,老太太您說,是不是?”
老太太又半天沒說話,最後嘆氣道:“若是婉素能嫁給端王,哪有今日之事。”
婆媳相對苦笑。
婉素是朱氏大女兒,比端王小兩歲,當年一度是端王妃的熱門人選。太妃太後都明裏暗裏對端王提過幾次的,誰知道端王就是裝聾作啞,後來又傳出他好男風的話,林家的人也有些猶豫。婉素年齡漸長,端王能拖着,女子可等不起,只得另覓良婿,嫁了尚書曹芳的長子。
林範下朝回家後,老太太把李嬷嬷今日所說的講了一遍,教訓他:“去教教你閨女如何當人家媳婦!太妃想賜東西給誰就賜了,她還要當太妃的家了?為了幾匹緞子跟太妃争吵,是個什麽道理?也太小家子氣了!就只有鄉下的媳婦才會這般行事!”
又道:“況且韓氏是個普通姬妾麽?先皇所賜!六品良娣。她把人逼得自盡了一次了,太妃賞賜韓氏也是撫慰之意,她不也學着賞一些,還倒太妃跟前鬧起來了!糊塗東西!”
又罵林範的後妻小高氏不會教養兒女:“我原說小婦養的女孩難當我們這種人家的主母,你非要娶她,行吧,現在你父當母職,管管你閨女,別再這麽不成體統,丢了侯府的臉是小事,要是惹得太妃鳳體不安,皇上知道了,你該如何回話?”
林範跪着被老媽罵得狗血淋頭,細想也後怕,禦史言官早就覺得林家太過顯赫,正愁找不到參他們的理由呢,現成往人家手裏送一條教女無方。更何況,當今聖上在淑太妃宮中養大,母子之情遠勝于對太後,如果太妃被他閨女氣出個好歹,他還能有好?失了聖心,眼前富貴不過雲煙,待太後一去,不就一吹就散?
這天晚上,也不知道林範去跟他閨女說了什麽,林紋出嫁前住的錦繡閣裏是雞飛狗跳,又摔又打,哭叫嚎啕,足鬧了一整夜,合府皆聞。
鎮遠侯聽了夫人朱氏說了情由,也罵林紋糊塗。
朱氏小女兒婉織原先住在錦繡閣,林紋來了京城後就讓給了她,住在錦繡閣之側的水晶閣。聽到林紋哭鬧,她暗中趁意得很,去了朱氏那裏卻說:“不知道紋堂姐怎麽了,鬧得那樣,有些害怕。”
鎮遠侯和朱氏趕快又把小女兒教育一番:“萬萬不可學你堂姐那樣。進了王府,不僅是婆媳夫婦,還有君臣之禮呢!怎麽敢這樣任性妄為。還敢跟婆婆擲筷子!哪裏還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婉織點頭受教,又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堂姐鬧得厲害,時不時砸一下東西,還打丫頭們,打得她們又哭又叫,我聽着那響動,心噗噗亂跳,怕得很。”
朱氏又氣又心疼女兒,忙抱她在懷中哄着,又命嬷嬷,“去移了小姐的妝奁寝褥,今晚就叫她在我院中後罩房睡。明天再回了老太太,讓她随老太太住幾日,也算盡孝了。”又囑咐婉織,“老太太正不順心,叫你去不是淘氣的,得開解老太太,逗她老人家開心。”
安頓好小女兒,鎮遠侯跟朱氏嘆氣:“唉,早知紋兒是個草包,倒不如當初争一争,叫婉織嫁了端王。”
朱氏撇撇嘴道:“老太太和太後娘娘做的主,我們就想争,也争不了啊。”
鎮遠侯嘟囔:“太後娘娘是擔心端王老大年紀,等不得了,太妃也擔憂端王子嗣,唉,要叫我說,端王反正都老大了,再等一兩年又如何?紋兒這炮仗一般的性子,豈是個讨丈夫喜愛的?別說是新婚時端王奉命出征沒和紋兒待幾天,若是他沒出征,恐怕此刻夫婦更不諧呢。”
朱氏當然也是這麽想的,她聽得心裏直拍手,可還裝着樣子:“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推了丈夫一把,又低聲說:“老四的想頭你還不知道?他若是有才幹,哪能在西北一呆就呆了那麽多年都沒升遷呢?全指望這門婚事了!老太太也不是不知道。但老人家總是覺得我們夫婦已有了爵位,我們這一房再出一位王妃不過錦上添花,不若給了老四。老人家偏疼小兒子也是人之常理,若紋兒是個好的,也不說什麽了,就怕啊,富貴沒攀上,反招來禍事呢。你想想,太妃也是有年紀的人了,又一向有心悸之症,要是被紋兒氣出個好歹,皇上豈肯放過我們一家子呢?”
鎮遠侯聽了,只嘆氣罷了。
第二天哥倆一起上朝路上,鎮遠侯跟他四弟強調:“真得好好勸說紋兒。可別富貴沒攀上,反招來禍事。”
林範聽了,越想越害怕。當晚回到家,又把林紋訓了一頓。林紋院子裏又是摔東西打奴婢地鬧了一夜,合府無人不知,連老侯夫人也驚動了。隔天老侯夫人派人去端王府送信,說自己年邁,春天犯了咳疾,想留林紋在身邊服侍幾天。
太妃回覆說,王妃為祖母侍疾乃是至孝,又派人送了名貴補品,還給王妃送了本《孝經》以示表彰。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周末快樂。要高考的孩子們加油,還有十幾天了。
王府裏能在主子身邊服侍的丫鬟們大都不傻,除非《紅樓夢》裏傻大姐那種。每個人都好多心眼。鎮南侯府也是。
唯一沒心眼的,大概就是王妃了。
不過本文重點不在宅鬥,女主很快就要出王府了!第一卷 也快要結束了!哈哈哈。女主其實是有金手指的,不過她現在自己還沒發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