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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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開春去太妃別院的這段日子,瑤光仿佛刑期将滿的囚徒,只差沒在牆上畫小道道數日子了。
過了驚蟄,日光一天比一天好,白天明顯變長,也暖和了。
房頂上的積雪化了水,起初還會在廊檐下挂成冰柱,近幾天冰柱越來越短,漸漸成了涓涓細流。院子裏那兩棵梅樹枝頭悄悄長出了許多棕紅色的葉苞,很快就會長出第一片新葉。
她這段日子比十幾歲時準備考美院那陣子還勤奮,試驗了所有的顏料,把能用的撿出來一一編號,做了混色色卡,幾乎每天畫一幅畫。
如果能去斓曦苑外走走,她就畫些景物,要是不能出去,她就畫幾筆人物,斓曦苑上下十幾個人全給她畫過一遍,畫的最多的是小竹,還有雙兒、千穗這幾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兒。至于瓶爐盆景、瓜果花卉之類的靜物,就畫得更多了。
紫翎每隔一兩天就會去春晖園向李嬷嬷、太妃彙報工作,這個瑤光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畫作也已經被太妃欣賞過幾次了。
當瑞福樓的王娘子将這次做的新衣送來時,紫翎打賞了王娘子後建議:“姨娘很該穿上一身新衣服去給太妃謝恩的。”瑞福樓的裁縫王娘子過去一直是韓姨娘的專用裁縫,這次裁剪新衣時也是按着韓姨娘從前的喜好選的衣料,但卻發現大金主這次轉了性子,不是很喜歡太鮮豔華麗的衣料,她選的都是豆綠,藕荷,月白,雪青,銀灰之類的顏色,還是紫翎提醒後,才選了幾個鮮豔的顏色。太妃有了年紀,忌諱身邊的人穿得太過素淡,春晖園裏的人都穿得十分鮮亮。
瑤光點頭說:“不錯。我早該去太妃那兒謝恩的。可我也不好空手去吧?”針線刺繡完全不指望了,吃食也不敢送。
紫翎笑道:“奴婢早給姨娘準備好了。”她取出了一個畫軸,打開,是瑤光前不久畫的一幅松竹。畫中松竹枝頭還有些殘雪,可已經有一對燕子在樹上做巢了,巢中還有一對小燕子張着圓圓小口等父母喂食。松樹和竹子是長在斓曦苑後園裏的但相隔甚遠,燕子卻是在斓曦苑廚房外的游廊下,瑤光把這些元素結合在一起。
她用的是西洋畫法,樹木、枝葉、燕子全都有陰影,因為立體所以更加栩栩如生,和國畫的平面畫法畫風迥異。
紫翎見這幅畫暗合了太妃的心思,就收起來送到錢嬷嬷處讓人裱好了預備當禮物。
畫裱得很好,但瑤光看來,這麽一幅西洋畫法的淡彩畫用中式畫軸裱好,有點怪怪的。她有點不自信:“太妃會不會……不喜歡啊?”
紫翎和一衆丫鬟們都說:“沒有的事兒!別說姨娘畫得這麽好,就是再差些,太妃也只有喜歡的,她老人家是最憐惜疼愛小輩的。就我們在身邊服侍的時候都沒說過一句重話,何況姨娘呢。您只管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瑤光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穿上前一晚挑好的一件珊瑚粉色貢緞繡竹枝的長襖和一條豆青色流雲提花裙子,又耐着性子任紫翎梳了頭發,插戴了一根鑲綠松石雕刻的牡丹垂珊瑚米珠流蘇的簪子,又戴了對珊瑚和珍珠的耳墜。這幾樣首飾都是太妃送的壓驚禮物。
裝扮好了,紫翎扶着瑤光,讓翠羽和竹葉捧着畫軸,去了太妃的春晖園。
斓曦苑和春晖園之間隔着好大一片花園林地。沿着游廊穿過斓曦苑那片梅林後,過了一個月洞門,才走進春晖園後的花園。
守在門上的兩個老婆子見了瑤光一行人,急忙行禮,又叫小丫頭去傳話。
春晖園是個三進院子,太妃住的正房在二進院中,院子後門連着花園,正門和王府正院、大門在一條中軸線上,之間又有無數花木相隔。
瑤光穿越以來,還是第一次走這麽遠。她進到春晖園院門後悄悄看了下腕表,足足走了三十多分鐘。
她進了院子後和紫翎規規矩矩站在廊下,大丫鬟玉版走出來笑道:“良娣來得好早,太妃剛起不久,正梳頭呢。良娣略坐坐吧。”說着将她們領進一間耳房。
不一會兒李嬷嬷來了,要給瑤光行禮,瑤光趕緊起來扶住,“嬷嬷好。”
李嬷嬷笑吟吟的:“良娣今天這身裝扮好看得緊。”
瑤光恭敬地說了一遍紫翎教過的話,文绉绉地表達了對太妃的感激。
李嬷嬷見她言語有度,比起上次見時更好了些,滿意地看了紫翎一眼。
“太妃正傳早膳呢,良娣随我進來吧。”李嬷嬷挽着瑤光進了太妃的屋子,紫翎捧着畫,跟在後面。
太妃日常住的屋子是五間上房,兩邊是游廊,雕梁畫棟,廊下挂着三個鳥籠,養着各色鹦鹉,一群華服的美貌丫鬟站在廊下,見了李嬷嬷和瑤光忙行禮,笑着問好。
瑤光進了春晖園後就緊緊遵守林妹妹進賈府時的行為準則,不肯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眼睛也不亂看。
一個丫鬟掀了簾子進去道:“太妃,韓良娣來請安了。”
只聽一個柔和的聲音說:“叫她進來吧。”
兩邊丫鬟立刻打起簾子,李嬷嬷扶着瑤光走進屋子。
瑤光腳一落地,差點扭到,太妃屋子裏鋪了一層極厚極軟的地毯,幸好李嬷嬷扶住她手肘,托了她一下,不然就當衆出醜了!
瑤光心裏打鼓,臉上卻還能保持着平靜,太妃屋子裏金珠煥彩,錦繡輝煌,正堂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放着瓶爐盆景,一旁兩個高幾,一邊擺着一個青銅小鼎,燃着香,另一邊擺着花瓶,正堂一側是一架紫檀大理石山水屏風,轉過屏風之後是一個八仙桌,太妃的早飯剛擺上。
瑤光走上前,依照紫翎教的不慌不忙行禮:“給太妃請安。”
“起來吧。”太妃笑道:“看你氣色,應該是大好了?”
瑤光站起身,緩緩答了。
她聲音平穩,但是心髒卻跳得很快。王府中最大的boss,淑太妃,今年已經五十幾歲了,可保養得宜,別說臉上沒什麽皺紋,就連頭上都沒有幾根白發,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是個很漂亮的老阿姨,十分和藹。可以想像到年輕時也是位溫婉的美人。
太妃叫玉版:“給她看個座,一起吃早飯吧。”玉版就搬來一個繡墩,放在太妃下首。
瑤光可不敢就直接坐下,先謝了太妃,再謝給她搬凳子的玉版,再三推辭後,方欠着身子坐下。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有胃口。她吃了幾口粥和點心,見太妃已經要吃完了,趕快再站起來。
也不知道屋子裏這些丫鬟是怎麽傳遞信號的,太妃剛一放下筷子,兩個小丫鬟就端着水盅巾帕等物進來了。
玉版服侍太妃漱口擦手時,太妃叫瑤光:“你去,把我的镯子拿來。”
李嬷嬷趕緊領着瑤光去了一旁的妝臺,上面放着一個烏木盤子,盤裏是幾樣首飾,大約是太妃平素喜歡戴的。
李嬷嬷托着烏木盤站在太妃身邊,瑤光按玉版和李嬷嬷指點的,先拿起那只白玉镯給太妃戴上,再一件一件拿起其他首飾。幸好,她的工作只是拿起首飾做個樣子,佩戴還是李嬷嬷和玉版做的,不然好多首飾她不知道怎麽戴。
太妃也看出來了,心說:原來她真不是裝的,竟是真的忘了。再轉念一想,嗯……還是再看看吧,這丫頭狡猾得很,十二三歲時就能騙過全天下人了。
衆人簇擁着太妃去了暖閣,她自己在炕上坐了,命人給瑤光搬了個小繡墩也坐下,這才問道:“紫翎拿的是什麽?”
紫翎和玉版把畫軸打開,瑤光忐忑地觀察太妃的神情,見她先愣了愣,臉上漸漸帶了笑意,一顆心終于慢慢安定下來。
太妃讓把畫拿近些,又仔細看了一會兒,跟李嬷嬷說:“這畫法,我瞧着倒有些像宮裏藏的那幾幅昔年韓國公子從西洋國帶回來的畫。”
李嬷嬷笑道:“是有些像。不過那畫是畫在木板上的,顏色更是凸起來了。”
太妃又看了看畫,對瑤光笑一笑:“這畫很好,我很喜歡。有白樂天‘幾處早莺争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的意境。”
李嬷嬷笑道:“太妃,這明明是大燕子在喂小燕子呀!是‘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晖’的意思。”
太妃聽了就笑得更開心了,看看瑤光,“好,好。就盼着我的六郎也能‘乳燕歸巢’,快點打完仗回來。”
房裏衆人忙都說起吉祥話,端王一定會得勝歸來雲雲。瑤光低着頭,做個溫順害羞的樣子,不言語。
太妃命玉版這就把畫挂起來,就在暖炕一側的牆壁上,又問瑤光為何不在畫上題字,瑤光正等着這問題呢,趕快把跟劉太醫說的那篇謊話又說了一遍,醒來後好多字不認識了,手時常打顫,書法、刺繡、舞蹈等等全忘了。
太妃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搞得瑤光惴惴不安。
好在太妃又笑了,安慰道:“這些都不當緊,慢慢地再學了也就是了。”
太妃又叫瑤光走近些,看她穿的衣服首飾,跟李嬷嬷說:“這孩子會穿衣服。若別人說這麽配色,我定會覺得太過鮮豔俗嗆,可你看她穿的,再捧上一個汝窯天青瓶子站在山石或池子邊,可不就是一幅仇十洲畫的美人圖麽?”
李嬷嬷湊趣道:“這也得是人好看才行。若是我這麽穿了站在那兒,可不是美人圖了!”
太妃再看瑤光,見她原先那種倔強不忿之氣一絲也沒了,低眉順眼的,再想到她身世,就覺得她比原先可憐可愛一千倍,不由再次暗嘆一聲造化弄人。
太妃叫玉版:“去把前些日子宮裏送來的那幾匹鮮亮緞子拿來。”又叫李嬷嬷取她從前戴的一對翡翠镯子,對瑤光說:“我老了,又是寡婦,這種鮮豔首飾衣料白放着可惜,你拿去穿戴吧。”
那對翡翠镯子綠得猶如一汪碧水凝成,韓瑤光的收藏裏也難以找出能與之媲美的,真是好東西。
瑤光的小心髒噗噗亂跳,倒不是見了好東西激動的,而是——這說明大boss願意讓她抱大腿啊!
幸福來得太突然。
瑤光急忙向大boss表示感謝,這一次,她的感激表情十分到位,太妃也十分滿意。
正說話間,玉版帶着小丫鬟們抱着綢緞回來了,共有八匹,顏色花樣各異,依次放在炕上,緞子的柔和彩光映在暖炕邊上的粉白牆壁上,把牆都映成彩色的了。
太妃指着一匹孔雀綠的叫玉版打開:“這個叫做绡花緞,是江南的織工們才想出的新巧法子,織的綢子上有絨,絨再織成各色花樣,也不知道是怎麽織的,花色光澤行動時還會變色,不論是做罩衫罩袍還是做夏衣都極好看。”
瑤光推辭:“太妃喜歡我的畫,我已經很開心了,又給我首飾,已是受之有愧,哪裏還敢再要這些個呢?”
太妃笑道:“好孩子,你知道進退,有孝心,我很高興。自然要賞你。這些東西又值什麽呢?”說着招手示意瑤光過來。
瑤光趕緊過去,挨着炕邊坐了半個屁股。
太妃攜着她的手,溫言道:“孩子,我知你受了不少委屈。可要我說,這場病焉知不是‘塞翁失馬’呢?你聽我的,往後好好服侍六郎,我先許了你,若你生下一男半女,就進你側妃之位!”
瑤光頭皮發麻,臉上的假笑差點架不住,啥?我沒聽錯吧?側妃?我去!我真的不是穿書了麽?這作者想寫什麽?《我在古代當側妃》?!晉江最近果然是又掀起文藝複興運動了麽?又流行這種複古側妃文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
女主今天也在很努力地刷大boss的好感值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