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1)
? 妖的世界,其實一直非常簡單純粹,喜歡就愛,不喜歡就恨。有些過結,三言兩語也許就過眼雲煙了。什麽都可以不深究,什麽都可以原諒,唯獨不能原諒的是當我深愛你,你卻不告而別。
從北朐國回來後,夷波的心裏基本是平靜的,她覺得龍君年滿兩千歲後的雷劫已經渡完了,雖然七勞八傷,所幸安然無恙。唯一懸心的是那個異世不知歸不歸東皇太一管,龍君沖冠一怒,會不會招來新的懲罰。
她曾經追問過他,回來三天了,東皇太一發難了嗎?他說沒有,“那個地界無人掌管,九黎壺裏的世界是虛構的,不在五行中,差不多就像一個夢。”
她放心了,果真信了他的話,可是清早起來,遍尋他不得。她隐約感覺壞事了。恰好胡大則來看她,坐在那裏東拉西扯,話題無聊,心不在焉。
她站起來,到洞府外看了一圈,回來問胡大則:“舅媽,舅舅去哪裏了?”
胡大則愣了下,“陸壓道君設了個棋局請他破,他參加座談會去了。”
“那我家龍君呢?一道去了嗎?”
胡大則猶猶豫豫:“應該……一起去了吧!”
她臉色不豫,“你騙人,以前在飛浮山,他到外面摘塊臘肉都要事先知會我,須彌山那麽遠,他怎麽會不告訴我?你說,他究竟去了哪裏?”
胡大則被她逼得沒轍,再三再四說不知道,“我也就是随便猜測,不确定他到底去了哪裏啊。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呢,你別着急,等等再說。”
等等,她等不及。因為有太多次的得而複失,都有心理陰影了。她抓住了胡大則,“你們有事瞞着我,別以為我不知道!舅媽我警告你,我懷着孩子呢,你要是急死了我,一屍兩命,你想清楚!”
胡大則遭她威脅,手足無措。其實她從一開始就不贊成隐瞞她,男人總是這樣,覺得出了事情,是死是活自己一個人扛,不想讓女人參與。可是他們不知道,越是這樣,越是讓她們難過,夫妻不是只能同富貴的,也可以共患難。只不過夷波的情況還要複雜一些,她懷着身孕呢,她想告訴她,怕她堅持不住,萬一有個好歹,白澤會咬死她的!
話在舌尖上來回滾了好幾遍,最終還是咽下去了,“我從女娲娘娘那裏讨了一株仙藤,昨天種下,今天就長的合抱粗了,我帶你去看看?”
她說不去,冤家對頭一樣瞪着她,“舅媽,我一直以為你很俠義,原來并不是這樣。你知不知道我一次又一次和他分開,心裏有多苦?這才剛回來三天,又要出事了嗎?你說,是不是東皇太一不依不饒?”自己說完,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心頭猛一沉,料想大概就是這樣了。
她摘了把劍,轉身就往洞外去。胡大則慌忙追出來,“你要幹什麽?”
她撩起裙角掖在腰間,臉上帶着狠訣的味道,“我要上玉清,拼個你死我活!”
胡大則徹底吓傻了,拖住她道:“你瘋了?東皇太一是那麽容易對付的嗎?”
她怔怔看着她,“果然是的……”
胡大則才發現自己被她圈進去了,一時結結巴巴說:“我的意思是……你好好的,上玉清幹什麽去?就為了打架?”
夷波知道這下子大事不妙了,到了最後清算的時候,龍君要遭殃了。
她推開她,“舅媽別管我,如果命該如此,要死我和他一起死。”
她駕起雲頭,這麽長時間,只學會了這一項技能。胡大則當然不放心,邊追邊道:“你別沖動,有你舅舅呢。再說事情未必那麽壞,也許訓斥幾句就放他回來了。”
夷波卻知道,他既然瞞她,就說明問題很嚴重,多半到了生死攸關的地步了。她只是怨怪胡大則,為什麽一味地拖延時間,現在趕過去,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要入太清仙境沒那麽容易,她不知道龍君在哪裏受審,闖上天門後被人堵住了,丈八的金剛橫眉怒眼,“哪裏來的妖物,敢擅闖天門!再不速速離去,繳了你們的道行,扔下雲頭!”
夷波是鲲鵬,骨子裏有桀骜不馴的精神。這個物種是受不得刺激的,萬一暴走就黑化了。
胡大則忙打圓場,“我們有事求見帝君,還請天王通融。”
金剛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帝君又不是你家狗,說見就能見。”
胡大則和夷波面面相觑,夷波一手按劍,随時準備出鞘,身後傳來喊聲:“正好我也要見帝君呀,一道走哇。”
她們回頭,見熒惑君騎着他的赤煙駒從遠處跑來。神仙和凡人一樣,也會看人下菜碟,剛才還滿臉橫肉絲的金剛,見了他立刻脾氣全無了,拱手讓禮,笑得像朵花兒:“星君來了?”
“長遠不見,天王越來越福相了嘛!”熒惑君笑着拍拍他的肚子,“肚皮大,肚量不大,為難兩個小姑娘做啥。”
金剛道:“沒辦法,職責所在。”
熒惑君手裏的扇子朝她們泛泛一指:“那我作保,帶她們進去。出了事找我,帝君問罪也有我一力承擔,你看可以伐?”
金剛遲疑了下,又不好駁他的面子,反正有人扛,進去就進去吧!
熒惑君帶她們走在茫茫雲海間,“我前兩天當值,正好去了北邊,回來才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就趕過來了。到底是怎麽回事?”夷波把北朐國發生的事都告訴他,他長長嘆息:“原來是在這裏等着呢,上次的天劫不過是逼他入甕的手段,這次才是來真的。”
她很着急,擦着眼淚問:“依星君之見,我幹爹能不能逃過這一劫?”
熒惑君晦澀地望她一眼,不好明說,九川最大的錯誤不是別的,是當年救了她。殺生固然罪重,然而東皇太一耿耿于懷的還是沒能讓離相君絕後,一切嗔怪源于此,該算的賬,最終還是要清算的。
“你看看,要是五年前嫁給我多好,就沒有這麽多狗屁倒竈的事了。現在後悔伐?”
夷波慘然一笑:“如果我真的嫁給你,現在受罰的就是你。”
她是個燙手的山芋,龍君也知道。把她交代出去等于坑人,倒不如內部消化。
匆匆趕到靈霄,殿裏沒人,問守殿的仙童,說大審結束了,罪龍已經押往誅仙臺。
“壞了!”熒惑君白了臉,飛速竄了出去。
夷波跟在後面,如果沒有胡大則攙扶,她幾乎要騰不了雲了。誅仙臺戾氣萬丈,道行高深的修為盡失,道行淺薄的,會被戾氣侵蝕得連渣滓都不剩。東皇太一太狠了,借着罪名置人于死地,他到底有多恨離相君,以至于最後勝利了,依舊難以放下,不趕盡殺絕就不得舒心。
遠遠看到那個刑場,廣袤天宇下一個突兀的石臺,被捆仙索五花大綁的龍君被推上去,腳下就是黑洞洞的深淵。
白澤跪地不起,一再央求:“上天有好生之德,請帝君網開一面。道九川畢竟是應龍,曾經為帝君駐守南海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犯了戒,責罰是應當的,但罪不至死。”
東皇太一面沉似水:“那麽無辜遭受橫禍的百姓該死嗎?既然已經修成正果,就應當戒嗔戒怒,他狂性大發,伏屍三千,修道之人蝼蟻尚且不敢傷,他的罪業太深,該下阿鼻地獄。”
夷波見龍君成了這樣,早就按耐不住了,厲聲道:“帝君何必冠冕堂皇,直說公報私仇,我還佩服你一些。不就是因為我活着,叫你不好受嘛,別當大家都是傻子。只要你放了我夫君,我下誅仙臺就是了。”
她跳出來說這通話,把衆人都驚呆了。龍君焦急,高聲斥責她:“你住口!誰讓你來的?給我回去!”
她不為所動,東皇太一心頭火起,“道九川開了殺戒,理應受罰。千年之前離相作亂,此事已了,和這次的事情并無牽連。”
夷波冷冷一笑,“有沒有牽連,帝君心中知道。帝君說我夫君犯了殺戒,又說蝼蟻不敢傷,那麽當年北溟一族幾乎被屠戮殆盡,這筆殺業,帝君又如何解釋?我只恨我失策,自毀如意珠,否則今天就不是耍嘴皮子功夫,拼死也要讨個公道了。”
這麽明晃晃的立敵,東皇太一臉上有些挂不住。如果硬拿游戲規則說事,這個簡直打臉,那時候若存善念,大可以把制伏後的妖族關押起來,而不是一把火燒成灰燼。現在離相君的女兒來堵他的嘴,實在不好應付。他掃了在場神衆一眼,大家都沉默着,難題成了他一個人的。大道理講多了,就怕遇見這種一針見血的。他長舒一口氣,試圖平靜,但又如鲠在喉,難以自解。
白澤原先還求告,後來便低頭不語了。也好,這個傷疤不撕不快,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結果如何都生受,反正已經無路可退了。
龍君也做好了準備,他的屈從不過是為保全妻小,萬一他們對夷波不利,這捆仙索未必綁得住他。魚死網破不是他的初衷,但逼到那個份上,大不了一起死,也要戰個痛快。
熒惑君兩下裏看看,覺得他應該出馬了,眨巴着眼睛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啊,子又生孫,孫又生子,一輩更比一輩強,那可怎麽辦?白澤獸和鲲鵬生出一只迦樓羅,迦樓羅和應龍生出什麽來……哎呀,吓死本君了!我覺得夷波很正直,她毀了如意珠,就是在向帝君表忠心。官逼民反,何必呢,我們天界還是講究以和為貴的嘛。道九川有罪,狠狠懲戒可以,用不着死。他要是一死,他兒子将來不服怎麽辦?帝君還請三思,世上的姻緣可說不清,萬一将來您的公主和他的兒子産生了感情,到最後相愛相殺,那可就完了。”
他的發散性思維引得東皇一陣白眼,可是前半段話還是有道理的,鲲鵬有孕了,生出個什麽怪物來,誰也不知道。梁子結得太大,再出一個離相君,天庭也經不得折騰。
他松開緊握的拳,臉上神情趨于平和,以寒冷的聲線做了決斷:“念在道九川神妖大戰中尚有平定之功,過去千年也恪盡職守,這次的過失可從輕發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上降妖柱吧,雷劈五百,火燒一千,槍刺劍刳又五百,罪業就算洗清了。”
所以最終的結果是道行盡毀,打回原形。夷波不依,還要理論,白澤悄悄拽了她的衣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修為可以再掙,保住命才是最要緊的。
龍君從誅仙臺上下來,又被推上了降妖柱,臨刑前深深一眼,道不盡的留戀。
夷波掙紮上前,被他們拉住了。天上風雷齊聚,四周圍混沌沌,這個世界仿佛要崩塌了。胡大則不讓她看,緊緊把她抱在懷裏,然而不多不少正兩千的刑罰,一聲聲幾乎摧裂她的心肝。
龍君始終沒有開口,哪怕是呻吟一聲。疼嗎?剝皮抽筋一樣的劇痛,哪能不疼。可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他還活着,至少夷波和孩子平安無事。
這場大刑,和用在夷波身上無異,她疼得心都麻木了,不知過了多久,雲破日出的時候終于結束了,她渾身的衣裳盡濕,風一吹,冷得蝕骨。白澤吩咐胡大則帶她回去,餘下的讓他和熒惑君來料理,被她拒絕了。她拖着蹒跚的步子爬上臺基,滿地模糊的血肉和龍鱗,甚至讓她無處落腳。降妖柱下找到他,傷痕累累盤成一圈,只有盤子大小。她嚎啕痛哭,說不出話來,這世道叫人無奈,誰讓他們弱勢呢!
她怕衣上的汗水腌漬他的傷口,問胡大則讨了一條手絹,把他包在裏面。他們想安慰她,她搖了搖頭:“我能活很久,可以等他傷愈長大。以前是他養育我,現在輪到我來報答他了。我沒什麽可抱怨的,這樣也好,不必到處尋找,只要守着他就行了。”
她把他抱在胸口,自己什麽時候生産不知道,反正鲲鵬蛋孵化需要八百年,那時候他應該能夠化成人形了。結局雖然憂傷了點,幸而還算圓滿。她知道他終有一天會回來的,無需經歷失憶和曲折,一直在她身邊。白澤說一人重生便有姻緣,而且生生世世剪不斷,這樣算來,似乎因禍得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不離不棄的小夥伴們,網絡連載到這裏結束了,留下龍君的成長史,作為出版書的番外。年後開新坑《金銀錯》,可以預先收藏。
番外:
一個女人,一輩子最偉大的成就,不是養大孩子,是養大丈夫。當你高齡兩百多的時候,你的丈夫還在嗷嗷待哺,這是怎樣一種神奇的經歷,世上沒幾個人有機會體驗。
昆侖是頤養天年的好地方,這裏有清澈的泉水,新鮮的空氣,飛禽走獸無數,個個都在企盼得道,學習環境良好,有利于龍君成長。曾經道行那麽高深的神獸,從身長千裏打成一條花皮蛇大小,實在有點可憐。夷波加倍小心地照顧他,看着他慢慢恢複,一點一點長大,是一個虐心又甜蜜的過程。
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他身上,孩子暫時無暇撫育。因為真身比較上檔次,有自動調節生育時間的功能,如果想母體輕松,瓜熟蒂落就可以産蛋;但如果擔心沒空孵化,放在家裏又有危險,那就延遲周期,肚子是最好的庇護所,帶球到處跑也沒問題。
夷波選的是後者,他們的小家再也經不起損耗了,打算等龍君能變化人形後,她再考慮産蛋的事。
白澤和胡大則成親十餘年後有了孩子,胎生的動物,比卵生要得天獨厚一點。白小澤六十年會說人語,一百年能在人與獸的模式間自由切換,經常來串門,爬到高腳椅上看桌上的大缽,一手一指,“這四腳蛇真的是姐夫嗎?”
夷波很無奈,“他不是四腳蛇,是龍。現在他還小,等他修成正果,他會變得很大很大,能把整個昆侖山盤起來。”
“吹牛!”白小澤撇嘴,“我那天抓了一條四腳蛇,和他一模一樣。你看他的三角腦袋,眼睛上面還長了兩個痦子。再看看他的鱗,他是一條得了白化病的四腳蛇!”
夷波和他申辯起來:“你看仔細,那是角好嗎!以後會分叉,就像鹿角一樣。”
白小澤伸手去撥弄,缽裏的龍君奮起反抗,扭頭就要咬他。一條有尊嚴的龍,是不能容得別人這麽放肆的。
胡大則一頓好打,把白小澤打跑了,自己站在跟前唉聲嘆氣:“都一百多年了,外甥女婿怎麽不見長呢!是不是根基被打壞了,再也變不成人了?”
夷波卻言之鑿鑿:“我查過很多典籍,歷代上降妖柱的,都有重新修成的記錄。那天行刑的雷公是辛元帥,他曾經暗戀九川,下手必然留情。他傷得不輕也是事實,不過恢複好了,說不定哪天嘭地一聲就長大了呢。”
胡大則點點頭,有希望總是好的,她現在需要信念支撐。
夷波如今日常做的,基本就是和龍君一起修煉。白天到山泉邊上打坐,夜裏坐在離天最近的地方拜月。她以前總靜不下心來,現在心無旁骛,修為一日千裏。駕風踏雲都是入門級的,諸如呼風喚雨,捏訣生蓮,攝土為山岳,這些都是小菜一碟。所以資質高的人,只要付出一點努力,往往事半功倍。可惜龍君進展緩慢,那次受刑過後仙根都毀了,得一點一點慢慢重鑄。熒惑星君來看他,帶來了太微艮獨有的茱萸,據說這東西療傷功能強大,長期服用還能增進修為,龍君吃了不少,卻不見起效。
熒惑君大搖其頭:“要死了,不會長不大吧?我三十年來看他一次,每次身長都是這麽一點點,我看不大好。如果他再也不好修成人形了,不要怕,還有我。”他在胸口拍了拍,“我和他是自己弟兄,反正我沒娶親,以後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他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兩個字沒有出口,隐約看到那綠豆大的眼睛裏目露兇光,熒惑君吓了一跳,讪讪道:“就是我的弟妹,我會盡全力照顧你們的,放心好了。”
夷波對衆親友的幫助心懷感激,要不是他們,她可能無法從最初的絕望裏走出來。龍君生長緩慢不要緊,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剛開始山裏小有所成的雄性妖怪們還喜歡到她門前搔首弄姿意圖勾引,後來她變得犷悍兇狠,往外一站,方圓十裏內沒人敢接近,日子就清靜了。但有時不免被問及龍君長勢,次數多了她感到厭倦,自己都不着急,別人有什麽可着急的?
于是她帶着龍君離開了昆侖,回到南海,在故事開始的那片島礁上建了個屋子,安營紮寨了。水産嘛,不應該生活在山裏。如果想下水,南溟到現在依舊無主,大小也容得下她,她就化出原形一猛子紮下去,抓點貝類魚類,改善夥食。閑暇時刻坐在臨水的石頭上,海風吹打她的衣裙,發絲在風中飛揚,她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喜歡這樣的生活。
回來之前以為阿螺還在南海,回來後才得知,她早就移民北溟了。嘴硬不肯嫁,其實沒消多久就和扣扣同居,女人還是需要愛情和婚姻的。
寂寞的時候托腮坐在缽前,對着他喃喃自語:“幹爹,你快長大吧,陪我說說話。”
他只拿兩眼瞅着她,懵懵懂懂的,好像根本不明白。她嘆了口氣,一指在他頭頂輕輕捋了捋,他擺動身子,受用得不行。
鑒于需要自力更生的緣故,雖然潮城的長老們盡力幫襯,她還是得出門辦事。不方便把龍君帶在身上,會捏個訣,設一個結界,讓人無法接近他。那天她外出覓食,去了一個時辰,回來之後見門內有個人,背對外站立着,年紀好像很大了,白發蒼蒼,佝偻着腰。她頓時警覺起來,狠狠叫了聲“是誰”。那人轉過身來,滿臉的褶子,老人斑長了一層又一層,很恭敬地對她揖手,“鲛姑娘,長久未見,別來無恙。”
夷波凝目看他,想了一圈,沒有想起他是誰來。她還了一禮:“我們原先認識嗎?”
那老人家笑了笑:“鲛姑娘大概忘記了,百年前,這片水域有老龜渡劫,鲛姑娘救人,機緣巧合下替老龜引開了天雷,小老兒就是那老龜。”
夷波這才想起來,是有那麽回事。但她被雷神追着劈,并不是為了替他引雷,明明是他只顧渡劫不顧滿船人的性命。夷波對這種自私的精怪沒有好感,淡淡哦了聲:“想起來了,你找上門來,有事嗎?”
老龜回頭看了缽裏的龍君一眼,“小老兒聽說了君上的遭遇,特來看望。敢問鲛姑娘,君上這樣多長時間了?”
夷波算了算:“一百四十餘年了。”
“這樣不行,如果沒有靈力相輔,很難變化成人。要千年以上內丹一顆,輔助他打通法門。君上往日神通廣大,就算受了劫難,骨子裏依然有覺悟。千年內丹就像一盞燈籠,引他走上正途,然後他就能憑借慧根大徹大悟了。”
他說的話,白澤也曾經提起過,但因為白澤生而為神獸,沒有內丹,胡大則呢,又不滿千年,所以這事沒能辦成。內丹對于妖精來說就是命,你見過誰願意把命借給別人的?夷波蹙眉輕嘆:“我自己沒有內丹,就算有,也不過區區三百餘年。認識的人裏,不乏修為高深的,可是不好意思開口,太強人所難了。”
老龜眨着眼睛一笑:“鲛姑娘不必為難,小老兒當初蒙姑娘搭救,才活到今天。為了報答姑娘的恩德,小老兒自願出借內丹,助龍君化難。”
夷波很驚訝,愕然望着他,“沒了內丹你會打回原形的,萬一再出點什麽意外,你的千年修為說沒就沒了,你也願意?”
老龜神色很平靜:“小老兒信得過龍君和鲛姑娘。”說着到屋外,吐出內丹化作一只巨龜,噗通一聲掉下水,轉眼就不見了。
夷波把內丹捧在手掌心,那赤紅的珠子豔光流轉,灼灼發燙。站了半天想明白一件事,人就應當心存善念,因為你不知道自己幾時會落難,無意間種下的善因,說不定就會結出善果來。就比如老龜這件事,她甚至沒有覺得自己幫過他,結果人家念念不忘,連身家性命都交出來了,她在他心裏是恩人。
她捧着內丹回去,放進那個缽裏,恹恹的小龍忽然一震,飛快盤了上去。珠子光照瑩然,穿透他的鱗片,整個身體都是半透明的嫣紅。她蹲踞在他面前,抿唇笑着:“這下能長大了吧?我該給你換個盆了,萬一缽裏裝不下了呢……”
倒也沒有那麽誇張,但是生長速度明顯加快,半個月後缽換成盆,再半個月盆換成大笸籮,就這樣不停長大,三個月後腦袋在屋裏,尾巴已經探到門外去了。
夷波看着自己養大的男人,熱淚盈眶,終于體會到了龍君當初的感受。養成不單單是個暧昧充滿想象的字眼,其中還包涵了無數的艱辛和挫折。如果龍君曾經對她亦父亦兄,那麽現在她的感覺也一樣。
她抱着他的龍頭問他:“幹爹,你的智商還好嗎?還記得我是誰嗎?可千萬別叫我媽,我會受不了刺激的。”在他鼻子上親了一下,他似乎害羞了,扭身逃竄,竄進了海裏。
孩子長大了,總有一些困擾不得不面對。南海曾經是他管轄的領地,但不是所有海族都見過他的真身。他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的時候,底下的原住民來找夷波告狀,因為龍君的胡作非為,它們晾曬的海帶被卷走了,做好的地标也不見了。夷波沒辦法,只得一一向它們道歉。但是龍君并不體諒她的難處,說他兩句他就不高興,翻起更大的浪花來,由此可見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智商随着身體一起退化,在喪失思維的那段時間裏清空記憶,說不定他真的把她當成媽了。
夷波愁眉苦臉,很快發現闖禍不過是開胃菜,那條淫龍略大一點的時候開始勾搭雌性,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條和他差不多身形的母龍,兩條龍在南溟翻騰,時不時麻花一樣扭在一起,看上去就仿佛交尾。
她大光其火,往水裏一跳,化出真身直追過去,吓跑了情敵,順便把渣男抓回來。回到家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小鲛風華絕代無人可及,難道在你眼裏只有同類才可愛嗎?幹爹以前多麽愛小鲛,重來一次就厭倦了嗎?你喜歡那條賴皮龍,我心裏好痛,你再和她玩在一起,将來人家找上門要你負責,你打算怎麽辦?你不能腳踩兩條船,你曾經那麽鄙視驚虹驸馬,現在自己要走他的老路了?不許再見她,不許和她來往,如果你不聽,以後就別想我再理你!”
她氣得躺在床上半天不說話,他起先有點怕,後來爬過來,腦袋擱在她枕邊,呼呼的喘氣聲裏似乎帶了點內疚的味道。此後行為收斂了不少,不會明目張膽到處把妹了,但是禍照闖,從海裏發展到陸地上,偷吃人家的牛羊,偷看女人洗澡。
把他逮回來,她怒極反笑,“岸上的人,難道比我好看嗎?你喜歡看人洗澡,何必舍近求遠,我可以洗給你看啊。”
可他卻慌慌張張逃了,夷波不明白,他究竟是害羞,還是對她敬畏,把她當成母親了?
她決定和他增進感情,他喜歡戲水,她陪他一起,他喜歡偷羊,她也和他一起,大不了事後留下點賠償,他們也算同進同出的革命好夥伴。代溝這種東西,就要在萌芽時消滅于無形,否則時間越久,裂痕越大。果然龍君和她交情變得很好,偷來的雞蛋會敲開了喂進她嘴裏,看見她嘴角有蛋清流下來,毫不猶豫伸舌就舔。夷波心裏又驚又喜,鲲鵬那麽厚的皮,瞬間就轉紅,紅色的鲲鵬,實在太奇特了。
老龜的內丹已經可以歸還,他的神通大漲,騰雲駕霧不在話下,要追上他,得花不小的力氣。她現在沒有別的奢望,就盼着他成人,肚子裏的蛋已經懷得太久了,該生下來孵化了。
就這樣為非作歹了幾十年,某一天她起床發現他不見了,驚慌失措跑出門,看見靠岸的水域有個人,只露出腦袋,身體全泡在水裏。看了又看,她記憶裏的龍君是成熟而風度翩翩的,這個是大齡兒童版,粉嫩嫩的臉,眉宇間稚氣未脫,讓人陡然生出想要□□的沖動。
她按捺住喜悅,笑眯眯看着他:“怎麽不上岸來?”
他嗫嚅了下:“我沒有衣裳。”
不要以為所有妖怪在化成人形的時候都能像白娘子一樣,吹吹蛻下的蛇皮,就可以變出新潮時裝的。龍君無皮可蛻,暫時還不能熟練運用法術,忽然之間從獸到人,經歷了巨大的轉變,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夷波好心提醒他:“其實水下有很多海族,他們最喜歡看風景了……”
他驚恐跳上岸,光着屁股跑進了屋裏。
他現在的年紀,相當于人類十來歲,又可愛又腼腆的正太。夷波忽而也有種慶幸的感覺,她和他相差了一千八百歲,沒能趕上他的幼年時期,如今機緣巧合重來一次,彌補了這個缺憾。
原來他小時候是這樣的,不善言辭,十分內向。吃飯的時候面對面坐着,他一張嘴,門牙缺了兩顆,萌感十足。
“你為什麽總這麽看我?”夷波常常忍不住癡漢,他很不好意思,故意虎着臉诘責她。
你是我夫君,我就喜歡看你,這種話,她已經說不出口了。她低下頭顧左右而言他:“我比較關心你的生長發育。”然後兩個人默默無言,氣氛有點尴尬。
一旦修出了人形,往後就順利了,大概又過百餘年,他有了大人的模樣,個子高高的,眼睛裏有自信的光。可是同樣因為年齡增大,越來越叛逆,經常不打一聲招呼就偷偷跑出去。夷波剛開始還會到處找,後來怕他感到壓抑,就不再人盯人了。北溟妖族代表來和她會面,說東皇太一之後派去的幾任代理溟主都不給力,妖衆半分面子也不肯讓,久而久之上面放棄了。他們此來是想,如果有可能,請溟主回去主持大局。當然倘或不方便,妖族遷到南溟來也可以,反正南溟一直無主,占海為王,理論上也沒有什麽問題。
不管人還是妖,都得有權,不用事必躬親,是種非常美妙的感覺。她當初年輕,思想簡單了,其實放棄北溟是錯的。手上沒有了王牌,只有任人宰割。這兩年阿螺和扣扣一直在為她的回歸正統努力,她不能辜負他們。點頭答應後,那邊的人馬就逐漸逐漸調過來,在南溟最深處建起了宮殿。這件事上面未必不知道,但是億萬年來北溟就在離相的手裏,部下忠勇,不會被任何人扭轉志向,為了避免再一次引起争端,只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夷波倒沒有搬到新的宮殿裏去,還住在島礁上,長老有事就來請示,也不費什麽力氣。有一次龍君外出,七天七夜沒有回來,她自己一個人把蛋生下來,因為再留就要壞事了。
龍君進門,看見褥子中間一個圓圓的蛋,茫然問她:“這是誰的蛋?”
夷波因他夜不歸宿,正生他的氣,別開臉說:“我的。”
他半天沒有說話,坐在一旁,兩肘撐在膝頭上,頹然道:“我幾天沒回來,出了這麽大的事……孩子的爹是誰?”
夷波不回答,他焦急不已,“你這樣不行,一個女人家,未婚先孕,想過以後怎麽辦嗎?”聽這語氣,把她當成失足婦女似的。
她怨怼地看着他,“那你說我應該怎麽辦?”
他沒有辦法,絕不開口表示讓她找孩子他爸,想了想說:“不管怎麽樣,先把身體養好吧!”仔細看她兩眼,她臉色發白,他知道女人生孩子是件大事,就算生的是個蛋,也應該坐月子。
“你上床躺着,我來照顧你。”伸手去捧那個蛋,雪白的殼,就像白玉打磨成的一樣。不知怎麽,他心裏忽然湧起淡淡的感動,是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重壓。
夷波問他:“你讨厭這個蛋嗎?”
他搖搖頭,不覺得養個孩子有什麽不好,他對蛋的來歷很快釋懷,但是對她找了別人非常不滿。他出去不過幾天罷了,她就飛速和別人生蛋,把他當成什麽?雖然他們之間的窗戶紙從來沒有捅破,但他已經決定長大娶她,現在她跟了別人,他想想都要哭出來了。
可是怎麽追問呢,他沒法開口。偷偷看她,忍不住氣湧如山,一定要找到那個奸男人,一口咬死他!
他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夷波看在眼裏,感慨生命真是神奇,他有沒有發現這個情節似曾相識?生活是個輪回,每每有和記憶迎頭相撞的瞬間,她有預感,用不了多久,以前的龍君就會回來了。
她靠在床頭,調開了視線,“你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嗎?恨不恨我?”
他有些悲憤,依舊嘴硬:“有什麽可恨的,你的事,和我不